第7章

她犹豫再三,面上蓦地腾起些红云,将她白皙的脸衬得艳若晚霞。“你家那水麒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认真思索了一翻,这个问题我好像同小白探讨过,那时我问他“你喜欢的是只母麒麟吗?”他却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也没有反驳。

“他喜欢的,应该是只母麒麟吧。”

她愣了一愣,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我却想起一桩事来。

初次遇见苍慕云时,正赶上墨樱在他之后尾随他而去。我再也没见过他露出过那样的脸色,似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本来这事也没放心上,此刻想起来,竟莫名十分好奇。好奇之下便问出了口 。

她略略思索一番,说起件小时候的趣事。

墨樱幼年时,曾在碧波云海住过一阵子。

那是鄢姝魅还未嫁过来的时候。苍慕云约莫才三万岁的年纪,整日里对着一堆诗书苦读,离了书房便被父君叫去练武,常常弄得一身伤回去。

她见不得他小小年纪便整日板着一张脸,日日想着逗他玩。她邀请他去捉鱼爬树,却被他关在书房外。她又请厨房做了好吃的膳食站在书房的窗外诱他,这次索性连窗也关了。

起初苍慕云还是颇能容忍这个堂姐的。虽次次拒绝她的提议,但见到她时总还恭恭敬敬喊声堂姐。

直到有一日,墨樱见他一早就在书房苦读,偷偷掀了几片瓦片,将早上捉来的一条通体青色的虫子丢了下去。

堪堪落进他的茶碗里。

他读书读得渴了,端起茶碗预备喝口水润润嗓子时,正好看到那条大青虫蠕动着身子费力地从水里爬起来,一双乌黑的小眼睛盯着他半晌,欢快地挥动小足爬到了他手上。

他愣了一愣,猛地一甩手想将那虫子甩掉,那虫子却甚为顽强,在空中划了个弧度,直直落到他脸上。

三万岁的苍慕云,感受着脸上异样的触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墨樱在房顶见证了这一切,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此后,逢人便说起自家堂弟这一桩丢脸的事。

一时间,整个碧波云海的人都知道自家勤奋上进小小年纪便文武双全的少君,居然惧怕一条虫子。

从那以后,苍慕云一见到墨樱便远远避开。

“早知他脸皮这么薄,当初我就不逗他了。”墨樱郁闷地说着,我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想起另一桩事来。

上回来这碧波云海时,小白自仙法大会离去后,是墨樱跟了上去。回去后小白就不理我了,我想了很多回都没有想通。

这次听闻她这般做法,突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便认真地与她问起这件事。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吞吞吐吐道:“那日我追上他,与他说了好些安慰的话。”

我奇道:“你是怎么安慰他的?”

“我对他说,莫要因输了这场比赛而妄自菲薄,玄鸟一族皆好战,几代都是有名的战将,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点点头,这话说得挺合情合理。

“我又说,其实你不要将自己放到那么高的平台上,与仙界一众小仙相比,你还是很威武的。他却铁青了脸,腾云远远将我甩开,再不理我了。”

我同情地望了她一眼,在心里为她默哀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碧波云海小住(二)

在那碧玉潭中泡了半月。

初时精神确是好了一些,但几日下来,身子似乎习惯了那水的药效,再也没有初时的惊艳效果。我变得愈发嗜睡,由最初的每日睡八个时辰,逐渐延长到九个时辰。

皮肤下的青紫,已渐渐蔓延到了手臂上。

冰落一双眉皱得紧紧,每次看到我醒来,眼里都似要落下泪来。

我十分感动,然再安慰于她也是无用,只能在心里算着日子,想着此番也许是要等毒在全身过上那么一回,才能被消解掉了。

这日夜深,我从梦中幽幽醒转,苍慕云随意披了件袍子斜倚着床头,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我醒来,低头将我垂落额前的乱发拢到耳后。

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看着他疲惫的脸色问:“怎么还不去睡?”

他伸出指尖摩挲我的脸,痒痒的,却又很舒服。

“我怕错过你醒来的时候。”

夜幕沉沉,屋子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说了好一会的话。以往大多是我说,他听着,此番却是倒了一倒,他絮絮叨叨说着些小打小闹的趣事,我在一旁安静听着。

说得我有些困了。他缓缓开口:“明日我要去一趟聚窟州。”

我懒懒问:“是有战事么?”

他摇摇头,随手把玩着我的头发,“我去找墨羽来替你瞧瞧。”

这名字耳熟得紧。我迷迷糊糊想着,耐不住睡意翻涌而来,眼皮一阵沉似一阵。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隐隐想起这么一桩事,拉过一旁摆着膳食的冰落问,“你家少君可有说今日去何处?”

冰落一张脸似乎明亮了几分,眼神晶晶亮地看着我道:“少君去聚窟州找那墨羽上仙来为姑娘治病,听闻那墨羽上仙是仙界医术最高明的,姑娘的病必然会好的。”

我顿时头大了几分。

那墨羽上仙,与我有些渊源。其实岂止有些,分明是积怨已深。

墨羽住在聚窟州,那里生长着一种树,形似枫木,花叶皆香,数百里之外可闻,唤作返魂树。那树根有妙用,煮了取汁制成丸药,于凡人可令死者复生。于仙人而言,是疗伤的圣药,服用后可令伤处愈合速度加快一倍不止。是军营中急需的药物。

我先时曾去那里寻访返魂树,因不知那里住了位上仙,很是放心地挖了好几寸树根。顺带着设了个封印,宣告了一下那几株树的主权。

将要回程时,一人拦住了去路。

他摇了把扇子,白玉般的一张脸神色冷冷,言辞间毫不客气,斥责我无礼。我与他辩驳了几句,方才知道他便是仙界有名的墨羽上仙,升了上仙的阶品后愈发沉迷于医术,因此处多奇木,便搬来此地居住。

我听他这么一番话,大意是我到他家门口偷了他的所有物,此番还不知羞耻地与他争吵,着实丢上神的脸。

我却以为,不知者不罪,且他又没在这一片土地标上他墨羽上仙的名字,鬼才会觉得这片树是属于他的。

一言不合便开打。我手持冰刃与他斗了一天一夜。他终究只是个上仙的阶品,与我这十二万年的修行来比还是差了些的。最后恼羞成怒,化了原身出来与我对战,原是个毕方鸟。

我一边闪避着他口中吞吐不定的火焰一边骂,一骂他身为一介男仙却欺负妇孺,在他目瞪口呆的当口飞快戳了他几刀,见他发怒又开始骂他目无礼法,见了我这上神竟不知避让反要与我争夺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又是一愣,身上又添几道新伤。三骂他占山为王,身为神仙做的却是强盗的勾当,丢了仙界的颜面。

一场仗赢得酣畅淋漓。

他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地,转头看同样累极的我,为我的口才所折服。两人皆是望了半晌天,他忽而露出一个魅惑的笑来,转头与我道,“此番见到上神乃是天意,我甚仰慕上神的卓越风采,上神如愿与我喜结连理,往后我们可一同寻药一同制药,卖了药的钱全归你,如何?”

诚然我对他最后一句话甚是动心,但喜结连理这代价,确是大了些。匆忙自地上爬起,整了整仪容,逃也似地回了青云山。

他便也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

我狼狈地逃回麒麟洞中,将原委同小白讲了,他面色一沉,起身出了洞,未废半句口舌便将与我打了一天一夜,还未来得及喘过气来的墨羽打得狼狈不堪。

他只来得及问我一句“你真不愿意嫁给我?”便被小白打出的一道冰柱冻成了一只冰毕方,直直落下通天峰。

小白恨恨说了句:“老子不喜欢鸟类。”

因着这么一件事,我再也没去过聚窟州,想来那墨羽必是将我恨到了骨子里,此番苍慕云去请他来为我瞧病,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我默默收拾着行李预备跑路,想着冰落若知道我的意图必然又要多加劝阻,便寻了个理由将她支了开去,背上我硕大的包袱出了门,临走前还塞了几块冰落刚做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糕点,一并塞到了乾坤袋中。

上一回来的时候是苍慕云带着我,再上一回来的时候是小白陪着我,此番我一个人往回走,明明不长的路,绕了半天没能绕到碧波云海的出口。

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抬眼一看,面前立着一扇朱红色的门,上书“玟玹殿”

玟玹皆为美玉,这方院落住的该是个身份显赫的人。我歪头想了一回,这碧波云海之上,身份最为显赫者自然是苍何帝君,排下来就应该是苍慕云,这名字委实秀气了些,不适合男人用,想来应是个女子的寝殿。

这北天之上的女子,曾有两位身份尊贵的,一是那魔界帝妃鄢姝魅,二是鄢青。传闻帝后恩爱,那鄢姝魅应是与苍何帝军居于一处才是,这么推算,此处必然是鄢青的寝宫无疑了。

这般进了人家的寝殿却是不妥。我犹豫了会,打算从这门前过,身后忽然传来冰落遥遥的喊声,那墨羽瞧了我的病,不定会使些什么阴招,这寝殿应是已无人居住了,躲上一时又如何?

我贴着门站着,看着冰落并着几个小仙婢从门外跑过,一颗焦躁的心才安定下来。回身细细打量这方院落 ,落雪在地面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只屋檐下雪落不到的地方露出些青石的地板来。门上无灰,天光映着屋外的白雪,将屋内照得亮堂。

并不是寻常女子深闺的样貌。

我在青云山居住时,屋内放了很多珍贵玩意儿,金镶玉镶嵌的铜镜,汉白玉雕的大床,就连床褥也是用的上好的冰蚕丝。

我也曾见过些仙界女子的闺房,大多透着股脂粉气。这间屋子却是个异数。屋内摆设极简,金丝楠木制成的床榻,桌椅并一套衣柜,梳妆台上只简单的一面铜镜,胭脂水粉类物件只寥寥几样。床的对面,空出很大一面墙来。墙上挂了几对双刃,我依着时间判断,应是随着她习武的年岁,从最初的木质双刃逐渐过渡到最锋利的一对落梅双花刃。

除此之外,便是一幅丹青。

画中女子着一身青裙,光裸的脚踝处一枚铃铛小巧别致。她站在一方水潭边,不知在看什么,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回过头来呼唤着画外的人,侧过来的姣好脸庞上,眼角下一朵精致小巧的红梅。

鄢青。

她那样美,即便不施粉黛,天然便透出一些绝世的风采来。

我看着那画有些痴了,门外忽而扬起一阵大风,我走到门前想关上门,屋外满地的落雪被吹得飞扬起来,似将这小巧的院落蒙上一层不甚真实的面纱。

门缝里有些暗红的颜色。我蹲下身细细查看,应是时日已久,并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那颜色,越看,越想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血。我想起那一日苍慕云与我说起过的那段往事,静静地看向画中那隐隐透着些天真的娇俏女子,与当日所见的妖冶气质判若两人。

母方的族人来袭,自己的生身母亲被亲身父亲所杀,她那时才多大的年纪,该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在这生活了几万年的地方,杀了以往亲近的人,为自己铺出一条血路来。

又是如何,完全沦为魔族?

三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双方皆死伤甚重。最终魔族溃退,而天界之上的秘闻,我也由苍慕云口中听了个大概,帝妃身死,北帝之女鄢青发狂,大开杀戒,后下落不明。

若是没有那一桩惨事,或许她会是玄鸟一族一个杰出的女将。

天命之玄妙,实令人唏嘘。

我从玟玹殿出来,远远望了一眼,并未看到人影,便放心地开始寻路。

依稀记得当日来的时候是一路往南行到了浣碧居,如今我从浣碧居出来,一路往北,走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找到碧波云海的出口。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口,有些后悔没有带那迷谷枝上天来。

半空里传来一阵隐隐的说话声,我手搭眉骨远远眺望一番,遥遥地飘来一紫一白两朵云,我背转身深吸一口气,回身挤出一个甚为端庄的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

☆、碧波云海小住(三)

苍慕云下了云头,将身上的大麾笼在我身上,“身子还不大好,怎么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我干干笑了两声,“好几日没有出门了,出来锻炼锻炼。”

眼风一扫,瞥到一旁一脸惊诧的墨羽,声音拔高了些,惊讶道:“这不是墨羽上仙么?许久未见,看你这般丰神俊朗,想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呐。”

墨羽脸上的震惊还来不及收敛,指着我结结巴巴与苍慕云道:“少君,你要我来看的姑娘,莫不是这一位?”

苍慕云点了点头,墨羽趔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惊起四顾,嘴里叫着,“那水麒麟呢,上次趁我一身伤伤了我,让他出来,我要与他正大光明一战!”

在我们一脸无语的目光中摆了半天的阵势,他方才讷讷站直了身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转过身看了我半天,一脸不情愿地开口:“我听少君说上神乃是中了魔界的幻影砂,那毒我曾听过,半日之内便致命的,且无解法,为何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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