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苍慕云有些不悦地咳了一声,他抖了一抖,立即作殷勤状迎上来,“想来上神本事那样大,体质必然不同于常人,能撑到今日也在意料之中。”

墨羽指尖搭在我脉上探了半天,皱着眉摇了摇头,苍慕云急急问:“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他定定凝视着我,“我从未见过上神这般体质,中了剧毒竟能将毒局限在肌肉中。方才我一探,那毒蔓延地极慢,却似被压制着,并不能发挥毒性。按照这种态势,上神沉睡的时间还会延长,却不会造成什么损害。毒在身上蔓延得越快,毒性减弱得越快,最后自会消解掉。”

果然如此。

苍慕云仍不放心,“可有什么法子能将这毒解了?”

墨羽摇摇头,“此毒无解。若要缩短病程,唯有加快毒在全身蔓延的速度。”

他所谓的法子,便是寻一个高温之所,以旁人仙力吸引着将毒引至全身,再在那碧玉潭底沉睡上几个日夜,毒自能解了。

我端详了他的脸色半天,细细将这过程想了一遍,觉得他下黑手的可能性极大。当下将苍慕云拉到一边,“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过睡的时间长了些,天然的才是最好的,你莫要心急,我们还是慢慢来。”

苍慕云在我额头上轻弹了下,一双黑眸中情绪浮沉了几番,“我不愿再看着你受苦,放心,我会一直看护着你。”

我还是不大放心。

墨羽在我防备的眼神中炸了毛,哇哇大叫,“上神这是对我不信任么,我乃上仙,且医者仁心,我万万不能害了上神的!”

苍慕云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将眼一眯,定定地看着墨羽,“你,惹过她?”

墨羽一阵瑟缩,梗着脖子斩钉截铁道:“不曾!”

苍慕云将我带到风清殿,吩咐下去不得来打扰,将我扶坐好,盘腿运气,周身渐渐蔓延出淡淡的红光来。

他一双手抬起,隔空牵引着我的双手,掌中红光吞吐,幻化出几根细丝。遥遥一股吸引力传来,我只觉浑身燥热得难受,屋子里也越来越热,对面的苍慕云紧闭着眼,薄唇抿得紧紧,额上渐渐渗出汗珠。

而我胳膊上的青色,渐渐蔓延到了另一只手臂,随着麻木的触感越来越明显,我能感受到全身的力道都在慢慢消失。

到了最后,只觉脸都麻木,说话的力气也彻底消失了。

苍慕云软软将我抱着,用力过度的脸隐隐有些苍白,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在我意识消失前,对我暖暖一笑,“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我好像感觉他的唇落在我额头上,漾起一片柔和的湿意。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满目的黑色,没有光亮,没有任何事物的轮廓。

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缓步走着,前方隐隐有个人影。我快步跑过去,玄女娘娘慈眉善目地看着我,臂弯中一方天青色的披帛随着周身隐隐的神气浮动,令人不自觉生出些崇敬的心思。

“玄女娘娘”,我屈膝行了个礼,“这是哪里?”

画面一转即逝,我茫然四顾,周遭仍是一片黑暗。

“小沐。”我转身,小白弯着腰背对着我,前方是个水潭,淡淡的蓝光将洞顶映得透亮。

他银白色的发丝低低垂落在身侧,手中捣着药,缓缓将仙力凝入其中,药汁汇聚成一股浓黑的水柱,向着潭水中缓缓注入。

我走到他身前,俯身往那水中看,波动的水面下躺着一个女子,一身褴褛的素白衣裳,双目紧闭,除了白玉般的一张脸,身上皆是烧伤的痕迹。

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那张脸,堪堪是我的相貌。

“快些好起来吧,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看赤水的三珠树。”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只静静地凝视着水中的女子,时间仿佛也因此凝固。

“小白,你……”我走到他身边想抓他的衣袖,一触之下却只触碰到空气。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周边光影流动,没有寒冰水潭,没有小白,更没有躺在水潭中的“我”。

心里涌起些淡淡的恐慌,漫无边际的黑,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有。

刺目的光是突然出现的。我下意识地捂住眼,很久才适应那光线。

有一个人逆着光面对着我,银紫色的轮廓下,一双手柔和地朝我伸着。

走得近些,他笑得和暖,“沐沐,来我这里,我再不会负你。”

我呆呆地伸出手,竟真的触碰到了什么。

虽是冰凉的触感。

二人长长的发飘散在水中,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我看着他苍白中隐隐泛着青色的脸,细细摩挲上他紧闭的眼。

他拥着我的怀抱松了松,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露出黑玉般润泽的一对眼。

他唇角上翘,一施力带我飞离水中,上了岸,施了个法术弄干了两人身上的衣服,转而不知从何处取过一件裘衣,为我系好带子。

“感觉怎样?”

我动了动脖子,全身神清气爽,下意识低头看,原先手臂上的青紫也没了。

“我好了。”我抚上他的脸,只觉冰凉得异常。他是玄鸟,浴火而生,受不得寒气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我呆呆地看着他,任凭他将我抱在怀里,感觉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颈间,仿佛冬日里晒了很久的日光,暖得每一个毛孔都喜悦非常。

“你可还记得欠我一个愿望?”他醇厚的声音响在耳畔,那般不真实。

“嗯。”

“沐沐,我喜欢你,我想同你在一处。我想同你有长长久久的以后。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嗯。”

他惊喜地看着我,似不能相信,“你真的……愿意?”

我认真地看着他,“那以后,你陪我一起去采药?”

他抿着唇,止不住的笑意自他每个呼吸的瞬间散发出来,认真地点点头。

“可是……”我歪着脑袋看他,“采药会碰到很多虫子。”

他一张脸红了一红,不自在地看向别处,“你可是……听到了什么?”咳了一声继续道:“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没有什么畏惧的。”

我理解地看着他,“嗯,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寻访建木

为了表示对墨羽的感谢,苍慕云特地留他在碧波云海多住了几日,并送上几样珍贵的药材。

虽我觉得我这场病墨羽并未出上半分力,一切皆是我顽强的体质使然,但耐不过他笑骂我一声“贪财”,只得忍着肉疼生生受了,反正不亏着我什么。

这一日苍慕云不在,墨羽来瞧瞧我的恢复情况。

那几日我正醉心于研究帕子的绣法。

在我有记忆的三千年里,一直醉心于攒财宝,虽我已有十二万岁的年纪,感情这一事却是第一次碰。

我与冰落认真讨教了一番,这沉醉于爱情中的女子应是个什么形容。她一向有些腼腆,这回却滔滔不绝,从那九重天上天君的几段情一直说到了苍何帝军与帝妃当年风花雪月的故事。说到最后却有些伤感,我安慰了她一番,便开始琢磨着正常女子会做些什么事来取悦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每每想到这个词脸便要红上一红。我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当日是如何那么果断地答应了他,就如同我自中毒以来一直就对他生不出推拒的心思,这相当令人费解。我曾在凡间听过一些戏文,陷入爱情中的人不能以正常的眼光去衡量,大约智商也会受些影响吧。

我费力地拿着那细细的银针,绣了半天,只在锦帕上绣出歪歪扭扭的几行。有些泄气,抬头才发现墨羽仍静静地坐在那里,素来不甚正经的一张脸上满是哀怨。

我奇道,“你这是,被哪个凌·辱了?”

他一张脸僵了僵,哭丧着道:“原先我并不知你眼光这么高,无怪乎看不上我。”

语气中竟有凄凉之意。

我惊了一惊,想起他先前说要娶我的那番话,呵呵干笑两声,“莫非你当年,竟不是说笑?”

他悲痛欲绝地望着我,“你可知,自与你相见后,我朝思暮想,天天恨不得上那青云山去强掳了你来,只是碍于那水麒麟一身蛮力。”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歪头道:“你竟什么时候修炼到此种境地,有那本事将我强掳了去?”

他干咳几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少君是个不错的人,你能跟着他我也算放心了。”

墨羽是个上仙,有些事情他或许知道也未必。

我淡淡问道:“你可听说过归尘墟?”

他面色一正,思索了片刻方道,“略有耳闻。”

归尘墟,是洪荒时代犯了罪的仙人发配之所。那是游离于六界之外的一个地方,因发配去那里的人都被废去一身修为,等同废人,向来有来无回。因而此间究竟,并无人说得清。后来女娲娘娘将那入口封印起来,从此渐渐无人记起这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么。

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堂堂一介上神,居然不知道归尘墟?”

我在帕面上又戳了几针,状似无意地问,“这次苍慕云给了你不少好东西吧?”

他将口袋捂得紧紧,“这是我辛苦所得,你、你想做什么?”

我嘿嘿一笑,“那返魂树可是个好东西,我在聚窟州留了几棵,好久没见着了,怪想念的。”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转而又变青,良久,憋出一句,“你、你这个强盗!”

我走到他面前,化出冰刃比划几下,“可还记得,被冻起来的滋味?”

他大叫着亏本了,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第二日就告辞了。

苍慕云试探着问我,“你……将他怎么了?”

我无谓地笑笑,“先前在他那存了些东西,他比较厚道,怕给我弄丢了,说回去帮我看着了。”

他用探究的眼神望了我半晌,笑着来摸我头顶,“定是你欺负了他。”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每日黄昏,他陪我用过膳后,便拖着我去散一回步。每每经过那片冰梅林,都要停顿一会。

来了这么多天,从未拜见过苍何帝君。我琢磨着,这样是不是不合礼节。

我轻轻碰了碰那料峭枝头盛放的白梅,幽香扑鼻。

我与他提起这一桩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鸷。但很快便垂了眼睑,低声道:“不必拜见他。”

我只能哦一声。

“上次你与我说,你以为鄢青落入了归尘墟,后来呢?”

他身形一僵,柔柔地看着我,“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来回踩着脚下的雪,“突然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方似鼓足了勇气娓娓道来。

当年鄢青失踪,苍慕云几乎将整个六界翻了一遍,都未能找到她的下落。

思来想去,只有那一个地方。

他以为,鄢青也许是掉入了时空缝隙,落入那归尘墟也未必。

被日复一日的寻找折腾得快要疯魔的他,不管不顾开始了闯归尘墟的征程。

“那后来呢?你入了归尘墟了吗?”

他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神隐隐有些愧疚,但稍纵即逝,我还未能分辨清,他眼中已是融融的暖意。

“我差一点就进去了,可她突然出现了。”他突然沉默起来,苦笑一声,“那日帝妃被杀,混乱中有魔界的人混入碧波云海,将她带走了。那一日,她便入了魔。”

仙者入魔,便再不能入轮回。死后唯有烟消云散,消失于天地间。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静静站在他身侧,共看天边逐渐沉落下去的夕阳。

怪不得他提起鄢青时,面庞总似染了尘埃,忧伤得看不真切。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低低道:“你有我。”

他用力回握过来,转头朝我暖暖一笑。

伤既好了,生意便误不得了。

我抽空回了一趟青云山,只小乘一个在石屋里蔫蔫地睡觉。见我来了,精神抖擞地冲上来,尾巴一摇一摇,眼都眯弯了。

拖下来好多生意。我草草翻阅一番,发现小乘将药品的价格整体又往上浮了一浮,甚是欣慰地拍拍它的头。

下了订单的的物品清单上,赫然有一项建木。旁有小乘细细备注:欲取之为笔杆。

建木,位于天地之中心,既昆仑山上。想起被白泽追杀的惨痛经历,我抖了一抖,可流云阁从来不会推拒送上门来的生意,司命这穷讲究的文人,不过一支笔而已,何必这么穷奢极欲。再扫一眼定金,是颗鸡蛋大的夜明珠。

我想了一想,腾云去了碧波云海。

苍慕云正举着本经卷躺在碧玉潭旁,午后的阳光淡淡洒在他身上,映着一天一地皑皑的白雪,颇有出尘之资。见我来了也不动,我随手拿过一边几上的糕点,几口下了肚,被他卷了书在头上轻轻一敲,“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我挽过他的胳膊,凑上笑脸不说话。

他含笑望着我,“怎么回了一趟青云山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

我笑道:“好事不少,以后慢慢与你说,不过现下有桩麻烦事。”

“哦?”他将眉一挑,“这天下还有你流云阁主办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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