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帝的意思,待他红尘堪破便让他上来。”太微唇角带着略微讥讽,续道:“他欠你的一条命早该还清了,这样生生世世的受罪,可让你消气了?”

那时我并不晓得天枢红尘滚滚里的苦楚,更不明白太微话里的意思。

月老说过,世上除了生死劫,还有往生劫。

命里注定相生相克的俩人若都成了仙,便要有一个去凡间受那十世为人的苦。

七夕那日我去看了天枢一回,他抱着刚满五岁的娃娃画丹青,他的妻子在对面巧笑嫣然。

红梅飘香,已然腊月。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捻了个诀,进入他妻子的体内,略抬起了头,对他浅浅一笑。

那一世,他是季衔,我是公孙珃羽,他说他要带我去看商国百年一现的红雪,我等了很久,红雪飘零,他去了,带的却是公孙嫣,红雪落尽,我孤身去了奈何桥。

那一世,他是景襄,我是李冉,他陪在我的身边,命里注定我会害他一世孤寂,悔情一生。陌上花开正好,他答应我要回来,冬去春来年复一年,红颜白发至白骨,他答应我的,总不作数。

他在对面安静的画,眉眼俊秀依旧,我叹了声夫君。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是我前生总也看不懂的无奈与溺纵,那笑里亦是浓浓的宠护。

眉眼生动,唇角温柔。

耳旁泉水淙淙,我怔怔望着他,鼻尖莫名的酸楚。

九重天宫,业道轮回。

我一直记得在我的命格里纠缠着一个叫天枢的上仙,他待我很好,在我跳下灭绝道魂魄渐消时,是他助我留住两魄再入轮回。

往日情景一滑而过,记忆停留在天枢从百叶仙姝的花海中走来,绚丽云雾也抵不过他抬眸一瞬的风华。

他说:“我的妻子姓公孙,名珃羽,这世是羽族,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佛说,皆因前缘业化果,没有谁辜负了谁,过往几世谁渡了谁,谁又是谁的劫,从一开始就不重要。

待哪日天枢回来,我只想告诉他,我曾爱过他,那么深,那么真。

☆、番外篇——拾忆年

嘉永十三年,景襄被人推进上泱湖。

同一天,他躺在宣室殿的大理石地板上,浑身湿透,望着四周陈设先是一愣,而后先帝李冰撩开纱帐走到他的身边。

明黄几靴在他面前站定,蹲下身,给了他两条路选:一个,离开李冉;一个,死。

李冰子嗣不多,却也不算少,遣散后宫前就有了五个孩子,后来纳了一个酷似沈君后的侍儿,又添了两个女儿。

她最偏爱的莫过于沈君后所生的李冉,李冉那时候还太弱小,出生后又不在她的身边,后来送回时性格已经定了型,加上她又溺爱太过把李冉养成了温室里的名卉,堪不起风吹雨打的,实在担不起这江山社稷,所以她想要利用景襄对李冉的了解,把景襄变成李冉的试金石。

事成之后景襄也不是全没有好处,比如未报的家仇,比如尚在襁褓的景卿。

那一刻,他才真地明白李冰为什么要把他放到李冉身边。

李冰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给景襄和李冉一个长久,而他又不得不答应。

这日是他的生辰,十七岁的生辰,李冉如果不知道他已经失踪的话,可能还在寝宫里等着给他庆生。

今早起来时李冉还说她学会做长寿面了,等他办完事回来就给他煮长寿面吃。

她说这话时手上都是面粉,妍丽的脸上也沾了点,窗外晨光倾漏,风打着卷吹进来,他躺在床上,撑起身子,只觉得,这是出生以来最最幸福的一天。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如果可以,他想托人告诉她,不用等了,景湘,已经回不去了。

在东玥和烟岚的交界有一个小镇,离开皇宫后,李冰给他办了一个新的身份,她把景襄安排成那个小镇上夫子的独女。

景襄去了小镇一年,而后恩科中举,受任殿内少监,他成为皇宫大内后勤部门一名从四品的副职,主要负责侍奉皇上的衣食住行。

先帝那时三十二岁,正值盛年,偶尔召他入内,惹过许多非议,最尴尬的那次莫过于李冰的一个妃子当众赏了他一个巴掌,还正巧让李冉看见。

自他离开后,李冉被废不过半年,先帝又立李君倾为皇太妹。

那天任嫔妃奚落,他死死低着头,不肯让李冉看见他如此不堪。

李冉从他身边走过,侯在一旁等候陛下召见,他屏着气,抵死不发一语。

景襄并没有在殿内少监这个位子上呆多久,不知是他忍气吞声让李冰觉得成天欺负一个老实人太没意思还是他的关系网发挥了作用,景襄很快便谋得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差事——卫尉少卿。

他知道一个人在自己还没有足够强大之前,或者在机会还没有真正到来之前,他必须要隐藏好自己最闪亮的那一道光芒,因为很多时候,影响一个人成功的因素不是他的缺点而是他的优点。

卫尉少卿是卫卿寺的副职,从四品,主要负责皇帝仪仗及皇宫警卫部队的兵器铠甲等,这又是一个后勤职能部门的官员,不过比起殿内少监这个令人尴尬的角色,这个好歹升了一格。

而这也意味着,他已经渐渐走出了低谷。

陌阳上水日,东玥使节太女来访,景襄和王珏坐在一处,一旁还有许多官员,那夜喝的厉害,景襄是真地醉了,提着酒壶还嚷嚷着要加酒,东玥使节在一旁笑语:“看景大人一向斯文儒雅,不想也有如此豪爽做派。”

王珏摇摇头,道:“他这人一肚子坏水,却最禁不住两样东西。”

“喔?是什么?”

王珏笑笑,把跌坐在地上的景襄扶了起来,一边拍他的脸一边道:“一个是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一个是那温柔乡里的殷云卿。”

公孙磬靠着门扉,听王珏这么说,怔了下,看醉的如烂泥的景襄,一脸酒醉的嫣红,滚金白袍酒迹斑驳,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王珏给他灌完醒酒汤连声道着不胜酒力,拉起景襄便早早离了席。

当年景太傅一案牵连众多,除宗室外女子充军,男子充妓,除非生老病死,否则不可赎出。

殷云卿是景襄的表弟,十三岁时就被押进了控鹤府,那时候他还太小,后来过了两年,模样稍稍长开些时被李冰赏给了皇长女李冉。

李冉那时因伴读失足落水郁郁寡欢,哪里有这等心思,面都未见一次便派人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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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冉尚不知道犯官之子稍有些容貌的除去送入控鹤府的那些就是被派进越栏勾栈,她一念之差使得殷云卿被送入了青楼。

景襄再遇到云卿时,他正跟着师傅学画,茭白的手指捻着画笔,无端觉得风流,若不是原就认得他,景襄怎么也想不到他最小的那个表弟除了调皮捣蛋还有这么如水惑人的一刻。

殷云卿其实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上前福了个身,只当他是哪家的大小姐亦或是腰缠万贯的恩客,举止言谈间带着淡淡抵触,如画眉目低垂,便又回了画师身边。

他在一旁看着,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从正午坐到斜暮,一言不发。

画师教完了课便开时叮嘱他种种事宜,景襄也在一旁安静的听,偶尔殷云卿偷眼瞄他,他淡淡的笑着,偶尔夹带了几许苦涩。

他每月都会来许多次,云卿练完了画练琴,学作诗作曲,他只在一旁看,并不出声,日子久了,一日云卿收拾桌上笔墨,似是不经意的抬头看他一眼,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淡淡的笑,酒窝显出,仿佛夫子手下的学生,谦和端正的回着:“景襄。”

“哦。”他反应了许久,“明日就是我的及簈礼,你会来吗?”

景襄捻着杯子,望着水中倒影,答:“自然。”

世上之事大抵不如人意的居多,比如他本准备好一切,部署好一切的殷云卿被李君倾带走,等他去要人的时候正看见一屋衣衫狼藉,李君倾拿起腰带,回眸朝他一笑。

他握着拳恭恭敬敬的送走未来皇帝,现今储君,便走到床边,殷云卿正瑟缩在床角,不住的发着抖,他唤他一声,云卿抬起头,脸上指痕未褪,望着他,低声说着:“你说你会来。”

“对不起。”

“你答应我…你会来。”他垂着头,身上青紫片片,半晌后他突然尖叫了声,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不住的流淌。

景襄抱住了他,眼里干涩的厉害,心就像被人使劲一攥,疼得快要窒息。

他不敢说话,怕一出声就是数不清的哽咽,他只能一遍遍的安抚着怀里渐渐安静的半大孩子,一遍遍的重复着:“我会带你出去……我会带你出去……”

景致是云卿脱籍后取得名字,李君倾被遣回封地之前曾来找过景致,景襄只说,云卿死了。

李君倾本是不信的,双目赤红着推开景襄,踏进门的一刻又突然收了脚,她垂着头:“哪日云卿回来,你能否告诉他,当年画湖畔,垂柳如烟,他说想去看一次漠北的风沙,我答应他的,会带他去,不知他还肯不肯。”

那天过去了很久,久的景襄已经忘了那天是冬,是夏,抑或春华,抑或秋实,他只记得,那天午后阳光灿烂,景卿牙牙学语,趴在地上捡石子,景致拿着本书坐在院里读。

李君倾走在管道上,身边只有一匹瘦马,背影只单。

她只是三十岁五上下,两鬓就有了花白,这两年脸色也越见苍白,几近透明,薄薄的皮肤下像是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习惯了一个人君临天下的骄傲,有一天居然看到她的孤独,她的虚弱,她的无可奈何,居然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景襄先后任户部侍郎,户部尚书,管理户部三库,虽一度兼职太多,嘉永帝李冰让他辞去户部事务,命他管理吏部,刑部事务,但没过多久李冰病重,将户部事务交予景襄一人把持,景襄变更成例,期间不准部臣参议一字。

这一路走来,旁人只看到了他的大权独握,位高权重,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艰辛。

宁述不知道来了多久,站在紫藤花架下,白云袖背在身后,朝他笑了笑:“景大人。”

景襄理理衣衫,走到她面前,刚才都叫她望进眼里颇有些不好意思,虚张声势的咳了声:“宁尚书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宁述轻轻一笑,弯身揖了一番,“还真有事情要劳烦大人。”

须知虚张声势的这货压根没想到宁述留了一手,顿时气势弱了下去,“宁大人……这个……”

宁述笑而不语,看了他这个这个的说了半晌,道:“今日是宁某生日,可否请大人赏脸与在下一聚。”

他愣愣点了点头,只觉方才小人之心揣度了君子之腹。

嘉永十五年开工的辽渠,从陌阳直通北方军事重地川平,虽兼有多种功用,但明显也是针对烟岚北疆的两个假想敌东玥和吴国而开挖的。

这等名垂千古的好事最后居然落到了景襄头上,入春时景襄被指派去挖辽渠,挖了小半年,京都就传来消息,嘉永帝李冰,病危了。

而更深一层的是宁述传来的消息,她说他不在的这小半年,李冰废了李君倾。

李君倾被废后,李冉将旧日东宫势力扫荡一空,当这场震动朝廷的政治风暴刮过之后,官员们开始三缄其口,人人自危。

四月初三,李冰复册立李冉为太女。

这次立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完成,开始到结束不到三个月。

☆、番外篇——拾忆年

李冰一道圣旨又下时,景襄在跟人学烧砖,皇上召他火速回京,他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在想什么东西,直愣愣的看着地面,半晌才把圣旨接过来。

他开始明白,李冰支开他,也许是李冰还没有完全信任他,这一战,她是有意把他安排到了二线。

这次是李冰病的最重的一次,她自己都有预感大限将至,于是声势颇大的召了皇太女李冉、尚书令左仆射王舶,御史太史景襄,兵部尚书宁述侍疾。

回京后他惊讶的发现景卿胖了不少,连景致都快抱不动她了,一时心里有点小激动,他顿了许久才从景致怀里把她接过来,小娃娃娇嫩,他风尘仆仆的直惹她嫌。

景致扯了下他的衣袖,顺着他的目光,景襄转过头,宁述站在门前,倚着门,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这人修身玉长,一贯斯文做派,站着时最是赏心悦目,景襄看她时直发愣。

后来他曾问宁述:“为何每次你来了总不出言提醒我?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挺孤单。”

她望着他,头上几缕发丝被风吹起,遮住了她的眼眸,是以看不清她的神色,依稀听见她说:“因为每次你都笑的很开心。”

“呃?”

“很难能看到你开怀的笑,不舍得去打破。”

她迎上他的目光,走了过来,躬了个身,揖道:“景大人。”

景襄把小娃娃送回景致身边,也回礼:“宁大人。”

庭院里的紫藤已谢,枯叶落到地上,发出极轻的碎响。

宁述将他头上的一片落叶细心摘落,对他笑了笑,说道:“景大人此番回来消瘦不少。”

他不大好意思,也只是低低笑了声,手背在身后不安的攥紧,错眼看去,略略瞧见宁述俊美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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