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个人，明明站的这么近，却又仿佛那么远，似乎只要风稍稍大些就会把她吹散。
宁述站在他身边，浅绿长衫在一片片枯叶里笑意浅浅，他背在身后的手攥了又攥，与她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
景致望了一眼天色，朝他俩这边喊道：“宁大人，可留下用饭？”
景襄以为她肯定会推拒，没想到她回首朝景致点头，“宁某叨扰了，烦劳景公子安排。”
景致笑意应了，随即去了后院布饭。
晚饭时景致难得的给宁述布菜，一改往日孤高，倒有点殷勤的意思，景卿撅着嘴，拉着景襄的袖子，咿咿呀呀的喊：“偏心………偏心………”
他起身送宁述出门，她望了景致一眼，又看了看景襄，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狐疑的看着宁述，这人低低一笑，附在景襄耳边，犹豫一会轻声说道：“难得你家景公子好心留宁某一顿饭，宁某枉做了靶子。”
直到宁述出了门，景襄还是没有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望着那边哄着景卿的景致，心中思绪百转，他似乎有所感觉，抬头不期然看到景襄，愣了下。
“跟我来书房。”丢下这句，他便转身径自离开。
景致今年十六岁，这个年纪常人家里的都已经嫁做人夫，再特别些的，恐怕孩子都有了。
是他疏忽了。
景襄望了景致好一会儿，缓缓问道：“你觉得，宁述宁大人如何？”
景致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平日与他相处虽不多，但他与人友善性情随和，若是我请圣上做媒将你嫁过去，日后应能婚姻………”
景襄尚未说完，对面的人已然慌了神，不住的摇着头，跪到了地上，有些歇斯底里喊着：“不要……我不要去……”
他爬到景襄身边，扯住了他的袖子：“大人！你不要把我撵出去！是不是云卿哪里惹您生气了………云卿会改的！大人……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恐怕他是慌张得很了，竟连原先的名字都喊了出来，景襄心里一疼，有些疼惜的说道：“我没有生气，说的也是实情，宁大人宽容豁达，你的事她也知道，必然不会亏待你。”
他还是摇头，眼泪湿了满面，捂着耳朵不肯听。
景襄生气了，硬扯下他拽着他衣襟的手，冷冷掷开，漠然道：“你这个样子做什么。”
景致抖了下，怯生生的看着他，头低了半晌，突然低低笑了声。
他的声音尚在变声期，听上去有些许嘶哑，加上刚刚哭过，鼻音很重。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带我回来。”
景襄望着他，他徐徐说道：“你冷我，疏远我，不让我靠近，云卿都知道，你不肯碰我是嫌弃还是其它云卿也想过，可既然嫌弃为什么还要对我笑，对我好………当初若是知道如此，云卿宁愿一头撞死在倚凤楼也不会跟大人回来，惹大人嫌弃……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都已经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丢了我，我今晚只是稍作试探就要落得这个下场吗？……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意我…我只是想你是不是还在意我，哪怕就一点点也好……”他使劲擦了下脸，脸撇到了一边，有些决绝的意思，咬牙切齿的说着，“我不出府，你要是逼我，我就吊死在房里！”
景襄半天说不出话。
他有点发蒙。
两眼直直的看着景致，他不傻，景致话里的意思他都听得懂。
他当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揪着景致的耳朵大骂，兔崽子，我是你哥！
他没有说出来纯属是惊吓太过，以他这样处变不惊的性子都能被吓的说不出话，可见景致送了他多么大的一份惊喜。
景致看他久不言语，顿时灰败了脸，失魂落魄的出了门。
他反应过来，匆忙跟了出去。
他这好弟弟正在湖边素手脱丝履，举身赴清池，有下人见了立马上前拦住了景致的腰，他居然还挣扎，哭哭啼啼的喊着要寻死。
不过一时半会死不了了，景襄走了过去，示意下人放开他，他硬抬起景致的下巴，迫使景致看着他，冷冷的说道：“你看看你现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要这样。”
“还哭！”他觉得头疼，拽着景致走到湖边，说道：“你想清楚，想死就跳！没人救你！”
景致哭的更凄惨了，惨白的脸上泪痕斑驳。
他当真向前迈了一步，景襄顿时怒了，恨铁不成钢，天意弄人什么的都不能表达他的此刻心中的感觉。
他狠狠甩了景致一巴掌，然后就后悔了。
突然之间，他反思，下手是不是有点重，因为景致的脸肿了。
而且今天这事准确来说是因为他乱扯月老红绳扯出了一场闹剧，但，要不是这样也不会知道景致成日冷着张脸是为了气他，今天故意讨好宁述是要他吃醋，还有那份深藏心底说不定会憋出好坏的“不伦之恋”。
景致倒是安静了，不大哭了，偶尔抽个两声，景襄整理好情绪，握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说道：“有些事情你暂时还不明白，我……总之，我不能娶你。”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的更苍白。
景致低着头，从景襄身边过去，景襄还想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他走了许久，景襄也想了许久，他觉得应该赶快把景致嫁掉，断了他的心思。
嫁给什么人，要哪些条件，这些他都没想好，脑海里只是有个声音在喊，要快！一定要快！
次日他派人去请了宁述过来，若是此事能成当然好，若是成不了，宁述也能给他出个主意，提供几个人选。
只可惜宁述茶还喝上，管家匆匆进来大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公子他在房中自缢，被袭翠拦下了，现下哭的厉害，大人去看看吧！”
没想到听到这些，宁述忍不住，猛地笑了出来。
她把茶放到一边，踱到管家身边问道：“可请了大夫来？”
“已经去请了，不过……小的以为，公子身上的伤无甚大碍，只是心里………”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景襄一眼。
宁述又笑了声，看着景襄萎靡不振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笑意言道：“容在下和景公子说几句。”
他点了点头，末了加了一句：“不要……”
不要什么，他不知道，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却说不出口。
宁述点头，回着：“我不是你。”
景襄焦躁的在屋外等了半天，初时还能听见景致的哭闹声，后来连哭声都不甚多。
宁述推开门，迎上景襄询问的眼神，道：“你现在还是不进去的好。”
“他……”
“还好。”
景襄朝里看了两眼，景致坐着，还是哭。
似乎有所感，望到了景襄，扭过了脸，眼泪流的更汹涌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
宁述轻轻一笑，更显郎月清风，缓缓道：“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景公子想开了就好。”
她揽住了景襄的肩膀，低低的笑：“人家都传景大人生了一副好模样，惹了一身桃花债，且这桃花左右逢源可男可女，可羡煞了旁人，今日一见，诚不欺我。”
景襄四岁时尚未被送到乡下去，景太傅常带他出府去玩。
一次在街市上偶遇一名道士，那道士衣冠整齐，看着就有几分仙风道骨，太傅瞧的顺眼就要她给卜一卦。
她问太傅：“是卜阁下还是令公子的？”
“卜景儿的罢，只是这孩子自小体弱，连名字都不敢给他取，这有姓无名该怎么卜？”
那道士却是笑：“不急，缘到时自有有缘人给他取。”
接着伸出手掌，要太傅写下一个字，太傅写了什么他已记不清，只记得那道士又问：“是判功名还是判姻缘？”
太傅有些奇怪：“一介男子哪里有什么功名？”
☆、番外篇——拾忆年
“那便是姻缘了。”道士还是笑，边笑边摇头，“此子命犯桃花，乃是多舛之兆。”
太傅急道：“可有办法化解？”
“命由天定，人力不可以违抗，纵然改得了一时的命数，暂且得了安宁，可一旦乱了命格，日后盘根错节，导致的错综复杂的程度就不是人力所能预测的了，况且今生业化到来世，来世业再化到下一世，生生世世都须报了此业才能消停，所谓化解的方法，不过将今日事情放到后日去做罢了，实非长久之计，总归是得走上一遭。”
太傅连连道：“受教，受教。”
后来，景襄五岁时国帧寺的光禄大师又断他命格不好，是个早夭的命，景太傅想着那道士当日说姻缘不可化解，又没说早夭也不可解，于是存着侥幸把他寄养到乡下，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他没有在本家长大是以当日满门抄斩时成了漏网之鱼。
至于桃花什么的，长这么大还没遇过一个，没想到一遇就来个大惊喜。
宁述说这些时一直看着景襄，咳了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宁上卿，你可信命？”
“喔？”宁述低笑一声，“弱者从命，强者自强。”
他扭过头来，突然发现宁述靠他很近，几乎能听到她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几乎是立刻从她身旁错了开，动作幅度那么的大，他惴惴不安的有望了她一眼，那人神色平淡，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站在景襄的角度，还有她方才差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他还以为，她方才，是要吻他。
宁述不见丝毫尴尬之色，素手理了理袖子，似乎不经意朝他道：“陌阳上水日就快到了，景大人打算在哪儿过？”
“上年是同王大人一起去的画湖，今年可能也一样吧。”
王珏与景襄私交甚笃，宁述是知道的，她只是轻轻笑了声，却不多话，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又过了两日，景致终于从闺房里挪了出来，他到管家的夫君那儿要了些针线活，有太阳时就在屋外绣，入夜便搬进屋里接着做，这样日以继夜的绣了许多天，景襄都不敢看他到底绣的是什么，直到有天听下人说景致绣的是一副三尺长的大卷，他才放下了心。
他有天挪到景致屋外，只见一片纱影摇动中，景致仿佛有所觉的抬起头，望了他眼，淡淡道：“进来。”
景襄望了眼，他绣的是八骏图。
绣技尚不熟练，不过还算精致。
“绣这个做什么？”景襄看他眼睛都熬的通红，怪心疼的。
“以前在倚凤楼，师父只教我了琴棋书画，迎来送往，这些又不能自力更生。”
这是，想学门手艺？
他望着景致的侧脸，这些日子他瘦了许多，看上去很是憔悴，他按住了景致的手，又被他轻轻挣了开，景襄尴尬一笑，讪讪收了回去，又道：“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这些等我去找个师傅来教你也不迟。”
“不用。”他顿了顿，“不用对我好。”
他说的决绝，几乎有点不留情面，景襄看他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微微皱了眉头，顿时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景致望了他，漆黑眼珠深不见底，他只好朝他笑了又笑。
景襄还待说些话，管家在外敲了门，道：“大人，方才刘姑姑传皇上喻旨召您进宫。”
“嗯，知道了。”
景襄更了衣便乘官轿匆匆进了宫，宣室殿里，明黄纱帐后，李冰躺在床上，面容枯镐，苍白的手挥了挥，景襄便紧忙跪到了床前。
陛下身染重病，不久于人世的传言他听过许多，只有这天李冰病弱的撑起身子，他上前扶住她时，他才意识到，李冰真地苍老了许多。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习惯了一个人君临天下的霸气，有一天居然看到她的孤独，她的虚弱，她的无可奈何，居然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她只是三十岁五上下，两鬓就有了花白，这两年脸色也越见苍白，几近透明，薄薄的皮肤下像是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更瘦的包骨。
她倚在床头，问了些景襄关于辽渠的问题便有些乏了，末了，她阖了眼，轻轻叹气似的的道：“朕死后，你要将君后也处理掉……虎符待到时机成熟交给李君倾，你便可功成身退了。”
君后容若是容恒的弟弟，李冉尚年幼，她如何会放心外戚干政，大权旁落？至于虎符，大抵是想着以三十万大军诱李君倾谋反，好让李冉名正言顺的杀了她。
说罢，她苍白的面容似有一丝不忍，看了景襄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景襄俯下身，是以没有看见，他尚低着头，问道：“那日，微臣去倚凤楼接景致，是不是圣上……”
他想问，是不是她，故意拦住他，给了李君倾可趁之机，毁了景致的清白，好让他对李君倾恨之入骨，死心塌地的对李冉效忠。
可是他没有问完，李冰便说道：“堂堂一品大员整日同亲王争一个官、妓………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不够还闹到朝廷，李君倾的品性你难道不清楚，她若是不上手如何肯让你轻轻松松给殷云卿脱籍？”
景襄哑着嗓子，猛地抬头望着李冰，“可是陛下！景致还是一个孩子，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宁述站在他身边，浅绿长衫在一片片枯叶里笑意浅浅，他背在身后的手攥了又攥，与她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
景致望了一眼天色，朝他俩这边喊道：“宁大人，可留下用饭？”
景襄以为她肯定会推拒，没想到她回首朝景致点头，“宁某叨扰了，烦劳景公子安排。”
景致笑意应了，随即去了后院布饭。
晚饭时景致难得的给宁述布菜，一改往日孤高，倒有点殷勤的意思，景卿撅着嘴，拉着景襄的袖子，咿咿呀呀的喊：“偏心………偏心………”
他起身送宁述出门，她望了景致一眼，又看了看景襄，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狐疑的看着宁述，这人低低一笑，附在景襄耳边，犹豫一会轻声说道：“难得你家景公子好心留宁某一顿饭，宁某枉做了靶子。”
直到宁述出了门，景襄还是没有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望着那边哄着景卿的景致，心中思绪百转，他似乎有所感觉，抬头不期然看到景襄，愣了下。
“跟我来书房。”丢下这句，他便转身径自离开。
景致今年十六岁，这个年纪常人家里的都已经嫁做人夫，再特别些的，恐怕孩子都有了。
是他疏忽了。
景襄望了景致好一会儿，缓缓问道：“你觉得，宁述宁大人如何？”
景致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平日与他相处虽不多，但他与人友善性情随和，若是我请圣上做媒将你嫁过去，日后应能婚姻………”
景襄尚未说完，对面的人已然慌了神，不住的摇着头，跪到了地上，有些歇斯底里喊着：“不要……我不要去……”
他爬到景襄身边，扯住了他的袖子：“大人！你不要把我撵出去！是不是云卿哪里惹您生气了………云卿会改的！大人……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恐怕他是慌张得很了，竟连原先的名字都喊了出来，景襄心里一疼，有些疼惜的说道：“我没有生气，说的也是实情，宁大人宽容豁达，你的事她也知道，必然不会亏待你。”
他还是摇头，眼泪湿了满面，捂着耳朵不肯听。
景襄生气了，硬扯下他拽着他衣襟的手，冷冷掷开，漠然道：“你这个样子做什么。”
景致抖了下，怯生生的看着他，头低了半晌，突然低低笑了声。
他的声音尚在变声期，听上去有些许嘶哑，加上刚刚哭过，鼻音很重。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带我回来。”
景襄望着他，他徐徐说道：“你冷我，疏远我，不让我靠近，云卿都知道，你不肯碰我是嫌弃还是其它云卿也想过，可既然嫌弃为什么还要对我笑，对我好………当初若是知道如此，云卿宁愿一头撞死在倚凤楼也不会跟大人回来，惹大人嫌弃……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都已经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丢了我，我今晚只是稍作试探就要落得这个下场吗？……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意我…我只是想你是不是还在意我，哪怕就一点点也好……”他使劲擦了下脸，脸撇到了一边，有些决绝的意思，咬牙切齿的说着，“我不出府，你要是逼我，我就吊死在房里！”
景襄半天说不出话。
他有点发蒙。
两眼直直的看着景致，他不傻，景致话里的意思他都听得懂。
他当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揪着景致的耳朵大骂，兔崽子，我是你哥！
他没有说出来纯属是惊吓太过，以他这样处变不惊的性子都能被吓的说不出话，可见景致送了他多么大的一份惊喜。
景致看他久不言语，顿时灰败了脸，失魂落魄的出了门。
他反应过来，匆忙跟了出去。
他这好弟弟正在湖边素手脱丝履，举身赴清池，有下人见了立马上前拦住了景致的腰，他居然还挣扎，哭哭啼啼的喊着要寻死。
不过一时半会死不了了，景襄走了过去，示意下人放开他，他硬抬起景致的下巴，迫使景致看着他，冷冷的说道：“你看看你现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要这样。”
“还哭！”他觉得头疼，拽着景致走到湖边，说道：“你想清楚，想死就跳！没人救你！”
景致哭的更凄惨了，惨白的脸上泪痕斑驳。
他当真向前迈了一步，景襄顿时怒了，恨铁不成钢，天意弄人什么的都不能表达他的此刻心中的感觉。
他狠狠甩了景致一巴掌，然后就后悔了。
突然之间，他反思，下手是不是有点重，因为景致的脸肿了。
而且今天这事准确来说是因为他乱扯月老红绳扯出了一场闹剧，但，要不是这样也不会知道景致成日冷着张脸是为了气他，今天故意讨好宁述是要他吃醋，还有那份深藏心底说不定会憋出好坏的“不伦之恋”。
景致倒是安静了，不大哭了，偶尔抽个两声，景襄整理好情绪，握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说道：“有些事情你暂时还不明白，我……总之，我不能娶你。”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的更苍白。
景致低着头，从景襄身边过去，景襄还想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他走了许久，景襄也想了许久，他觉得应该赶快把景致嫁掉，断了他的心思。
嫁给什么人，要哪些条件，这些他都没想好，脑海里只是有个声音在喊，要快！一定要快！
次日他派人去请了宁述过来，若是此事能成当然好，若是成不了，宁述也能给他出个主意，提供几个人选。
只可惜宁述茶还喝上，管家匆匆进来大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公子他在房中自缢，被袭翠拦下了，现下哭的厉害，大人去看看吧！”
没想到听到这些，宁述忍不住，猛地笑了出来。
她把茶放到一边，踱到管家身边问道：“可请了大夫来？”
“已经去请了，不过……小的以为，公子身上的伤无甚大碍，只是心里………”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景襄一眼。
宁述又笑了声，看着景襄萎靡不振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笑意言道：“容在下和景公子说几句。”
他点了点头，末了加了一句：“不要……”
不要什么，他不知道，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却说不出口。
宁述点头，回着：“我不是你。”
景襄焦躁的在屋外等了半天，初时还能听见景致的哭闹声，后来连哭声都不甚多。
宁述推开门，迎上景襄询问的眼神，道：“你现在还是不进去的好。”
“他……”
“还好。”
景襄朝里看了两眼，景致坐着，还是哭。
似乎有所感，望到了景襄，扭过了脸，眼泪流的更汹涌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
宁述轻轻一笑，更显郎月清风，缓缓道：“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景公子想开了就好。”
她揽住了景襄的肩膀，低低的笑：“人家都传景大人生了一副好模样，惹了一身桃花债，且这桃花左右逢源可男可女，可羡煞了旁人，今日一见，诚不欺我。”
景襄四岁时尚未被送到乡下去，景太傅常带他出府去玩。
一次在街市上偶遇一名道士，那道士衣冠整齐，看着就有几分仙风道骨，太傅瞧的顺眼就要她给卜一卦。
她问太傅：“是卜阁下还是令公子的？”
“卜景儿的罢，只是这孩子自小体弱，连名字都不敢给他取，这有姓无名该怎么卜？”
那道士却是笑：“不急，缘到时自有有缘人给他取。”
接着伸出手掌，要太傅写下一个字，太傅写了什么他已记不清，只记得那道士又问：“是判功名还是判姻缘？”
太傅有些奇怪：“一介男子哪里有什么功名？”
☆、番外篇——拾忆年
“那便是姻缘了。”道士还是笑，边笑边摇头，“此子命犯桃花，乃是多舛之兆。”
太傅急道：“可有办法化解？”
“命由天定，人力不可以违抗，纵然改得了一时的命数，暂且得了安宁，可一旦乱了命格，日后盘根错节，导致的错综复杂的程度就不是人力所能预测的了，况且今生业化到来世，来世业再化到下一世，生生世世都须报了此业才能消停，所谓化解的方法，不过将今日事情放到后日去做罢了，实非长久之计，总归是得走上一遭。”
太傅连连道：“受教，受教。”
后来，景襄五岁时国帧寺的光禄大师又断他命格不好，是个早夭的命，景太傅想着那道士当日说姻缘不可化解，又没说早夭也不可解，于是存着侥幸把他寄养到乡下，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他没有在本家长大是以当日满门抄斩时成了漏网之鱼。
至于桃花什么的，长这么大还没遇过一个，没想到一遇就来个大惊喜。
宁述说这些时一直看着景襄，咳了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宁上卿，你可信命？”
“喔？”宁述低笑一声，“弱者从命，强者自强。”
他扭过头来，突然发现宁述靠他很近，几乎能听到她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几乎是立刻从她身旁错了开，动作幅度那么的大，他惴惴不安的有望了她一眼，那人神色平淡，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站在景襄的角度，还有她方才差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他还以为，她方才，是要吻他。
宁述不见丝毫尴尬之色，素手理了理袖子，似乎不经意朝他道：“陌阳上水日就快到了，景大人打算在哪儿过？”
“上年是同王大人一起去的画湖，今年可能也一样吧。”
王珏与景襄私交甚笃，宁述是知道的，她只是轻轻笑了声，却不多话，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又过了两日，景致终于从闺房里挪了出来，他到管家的夫君那儿要了些针线活，有太阳时就在屋外绣，入夜便搬进屋里接着做，这样日以继夜的绣了许多天，景襄都不敢看他到底绣的是什么，直到有天听下人说景致绣的是一副三尺长的大卷，他才放下了心。
他有天挪到景致屋外，只见一片纱影摇动中，景致仿佛有所觉的抬起头，望了他眼，淡淡道：“进来。”
景襄望了眼，他绣的是八骏图。
绣技尚不熟练，不过还算精致。
“绣这个做什么？”景襄看他眼睛都熬的通红，怪心疼的。
“以前在倚凤楼，师父只教我了琴棋书画，迎来送往，这些又不能自力更生。”
这是，想学门手艺？
他望着景致的侧脸，这些日子他瘦了许多，看上去很是憔悴，他按住了景致的手，又被他轻轻挣了开，景襄尴尬一笑，讪讪收了回去，又道：“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这些等我去找个师傅来教你也不迟。”
“不用。”他顿了顿，“不用对我好。”
他说的决绝，几乎有点不留情面，景襄看他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微微皱了眉头，顿时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景致望了他，漆黑眼珠深不见底，他只好朝他笑了又笑。
景襄还待说些话，管家在外敲了门，道：“大人，方才刘姑姑传皇上喻旨召您进宫。”
“嗯，知道了。”
景襄更了衣便乘官轿匆匆进了宫，宣室殿里，明黄纱帐后，李冰躺在床上，面容枯镐，苍白的手挥了挥，景襄便紧忙跪到了床前。
陛下身染重病，不久于人世的传言他听过许多，只有这天李冰病弱的撑起身子，他上前扶住她时，他才意识到，李冰真地苍老了许多。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习惯了一个人君临天下的霸气，有一天居然看到她的孤独，她的虚弱，她的无可奈何，居然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她只是三十岁五上下，两鬓就有了花白，这两年脸色也越见苍白，几近透明，薄薄的皮肤下像是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更瘦的包骨。
她倚在床头，问了些景襄关于辽渠的问题便有些乏了，末了，她阖了眼，轻轻叹气似的的道：“朕死后，你要将君后也处理掉……虎符待到时机成熟交给李君倾，你便可功成身退了。”
君后容若是容恒的弟弟，李冉尚年幼，她如何会放心外戚干政，大权旁落？至于虎符，大抵是想着以三十万大军诱李君倾谋反，好让李冉名正言顺的杀了她。
说罢，她苍白的面容似有一丝不忍，看了景襄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景襄俯下身，是以没有看见，他尚低着头，问道：“那日，微臣去倚凤楼接景致，是不是圣上……”
他想问，是不是她，故意拦住他，给了李君倾可趁之机，毁了景致的清白，好让他对李君倾恨之入骨，死心塌地的对李冉效忠。
可是他没有问完，李冰便说道：“堂堂一品大员整日同亲王争一个官、妓………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不够还闹到朝廷，李君倾的品性你难道不清楚，她若是不上手如何肯让你轻轻松松给殷云卿脱籍？”
景襄哑着嗓子，猛地抬头望着李冰，“可是陛下！景致还是一个孩子，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