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冉今年十五岁!”李冰喝止,“她何尝不是个孩子?!朕一死,她将要挑起的担子是天下苍生!你进宫时也是十五岁!活得若是容易怎会被人推入上泱湖!朕只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的弟弟是孩子,是人,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了!?”

她从未总这样的语气和景襄说过话,或许是意识到话有些太重,抬手抚着景襄的肩膀道:“你说说,待此事了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朕会尽量满足你。”

他怔了下,在这之前,他想着,待事成之后,他想要李冰帮他把当初陷害景太傅的幕后之人查出来,可是现在,经过了那么多,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仇恨竟然越渐淡薄,有那么一瞬,他竟会想到李冉,那个妍丽的少女。

他沉默许久,道:“如若可能,臣想带景致和景卿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栽一株青桐,养一池红荷,只待百年之后归土长安。”

他怎么可能只要这些?李冰在心里想着,望向少年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沈寄,一时晃了神。

她摆手道:“罢了,退下罢。”

年关将至时,李冰眼看着熬不下去了,御医们整日候在门前,仅隔着一道门,内里的咳声一声接着一声,生生凄厉似乎都耗尽了心力。

而后,咳声渐消,开始陷入昏迷。

李冉去侍疾那日景襄也在,御医将药送上前,李冉跪在皇上床前,只觉药汤滚烫,她的手险险一滑,叫景襄接了去,他眉目低垂,面白且如玉,竟看的她一瞬间心生摇曳。

景襄抬起头,见她一眨不眨的看他,问道:“怎么了?”

李冉别开了脸,霎时凉薄,“没什么。”

这些日子李冉身为太女监国,与景襄接触尤多,却最让她看不透。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觉得景襄在针对她,这么说或许小心眼了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刻意,她又扫了景襄两眼,眼下这人端正跪在她的身后,眉目低垂,看上去温顺且怯懦,她却比谁都明白波澜不惊下的暗藏汹涌。

王珏侯在宣室殿外,见李冉出来,行礼后递上休沐折,一脸为难颜色。

李冉看了眼将折子递到景襄那儿,眼只捉着王珏,“是有什么急事,偏偏在这个时候走?”

“……只是三日罢了,三日后臣就回朝,况且明日就是陌阳上水日,按理百官休沐,算来臣还亏了一日。”王珏抬眸看了景襄一眼,又很快挪开,一揖过腰,“请殿下成全。”

李冉回过头来望着景襄,“你怎么看?”

“王大人想是有急事。”景襄微勾了唇角,“不过……”

俩人盯着他,他一时也不好开口了,只好推脱道,“……若是平日也就罢了,眼下皇上病床高卧,正是朝员偏动之际,王大人这几日假……还要看殿下的意思。”

李冉还年轻,对景襄又信又疑,她在朝中的势力与李君倾等同,李君倾和她加起来也抵不过景襄的爪牙。

况且李君倾的根扎在她自己的封地灵度府,她在陌阳稍有不顺就可打道回府,到时谁也拿不住她,李冉就不同了,她的势力还没有培养成熟,真正的心腹只有王珏一个,若是李冰这几日驾崩,王珏又在此时走了,她顺理成章的登基,说不定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给景襄表现忠心的机会。

李冉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景襄在望着她,略微沉吟后,她朝王珏道:“快去快回。”

王珏躬了身子,回道:“谢殿下。”

王珏与景襄一同出了殿门,已至深夜,过了朝阳门,隐约能听见打梆声,景襄回转了身子,堵到王珏面前,“王大人究竟是有什么急事?”

他的不悦显而易见,如果有灯火,王珏肯定能有幸得见景襄鲜有的怒容。

“景大人难道不明白?”

“明白什么?”

王珏笑了声,摇了摇头道:“前日宁大人来找过我,与我谈了许多。”

景襄愣了下。

“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大家有目共睹,现下眼看就是新帝登基,重休内政,整肃朝纲之际,大人位列首辅,若不得新帝信任,日后新帝掌权,恐怕……只会不得善终。

”她仰起头,“还是大人真的如外人所说,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心?”



☆、番外篇——拾忆年

她一番话把景襄堵的死死的,隔着两步远,景襄第一次感到眼前的人他看轻了许多年。

王珏看似玩世不恭,内里却有这番算计,他苦笑,“你是李冉的人?”

其实都不用问了,他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李冉派你与我交好?”

王珏背脊如标枪笔挺,如刀镌刻的脸上毫无表情,“既然猜到了何必再问。”

他的心里一阵苦涩,不仅是因为李冉的防备,最没想到是曾经把酒言欢的至交,其实一直很清醒的看他醉死酒中。

宁述好狠啊,一剑戳到了他的心窝里,她把这层揭开,到底为的什么,继续看着王珏骗他不是很好吗?于她又有何损失?

王珏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景襄,被他一把推了开,夜色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景襄大口喘着气,揖道:“告辞。”

宁述等在景府门前,霜寒露重,也不知等了多久,他下了轿,理了理官服,朝宁述一揖,“宁大人深夜拜访,不知有何要事。”

月光下,宁述的脸出奇的白,俊秀的五官如同画中人般的不真实。

风悠悠吹着,撩起她的衣袍,仿佛她随时会随风而去。

她也回礼,笑时眼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没有回答。

宁述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子时已过,已经是陌阳上水日了。”

月光如银,铺洒满地,宁述站在府前石狮旁略一躬身,笑意浅浅,“告辞。”

“等一下!”

宁述略转了身子,“景大人有事?”

景襄走到她的身边,离得近了,宁述才看到他微蹙的眉尖,“宁大人,明日是陌阳上水日。”

“嗯。”

“宁大人…有空?”

“嗯。”

“我们去城郊。”

“好。”

景襄的手攥的紧的发疼。那人望着他的眉眼,“景大人还有事?”

他摇了摇头。

宁述揖道:“告辞。”

李冰是在年底时驾崩的,百官跪在宣室殿前,奉旨宫女宣完诏书,李冉上前扶起跪在最前首的尚书令左仆射王舶,泣声道:“皇上,驾崩了。”

后来的五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王舶劳死任上,李冉痛失良臣,封王舶为一品护国公,其女王珏袭爵位。

比如景襄接任尚书令左仆射,掌六部,已然位居首辅,又兼任了御史台太史。

新帝登基期间吴国多次冒犯烟岚边防,及至嘉成二年北征吴国之战拉开序幕,景襄命人大规模地打造兵器盔甲,并贮备了大量军马。

但兵力还是不够的,尚书令景襄于嘉成二年九月出使东玥,初入东玥皇都,就与吴国使臣碰了个对头。

东玥世女公孙靖接待后,将景襄一众人安排在南苑,吴国使臣安排在北苑,两队人都是为借兵而来,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概就是如此了。

其实烟岚还是占了点好处的,比如三十多年前的姌和,虽说沈尚颜才嫁去一年公孙乐就被克死了,但好歹还是有点血缘关系的。

论起来,当今的东玥君主还是李冉的表姐。

吴国就不同了,老是在背地里搞点小动作,不止烟岚烦她,就连东玥估计都不待见她。

当年究竟是如何借来的三十万兵马没几个人知道,而借兵的条件是送予东玥一万奴隶和三万两白银,于是就有人暗自揣测景襄在这里面到底得了多少好处。

次年二月,李冉南巡归来后立即马不停蹄的奔赴暄江,并在途中发布了战争总动员,这之后,整个烟岚便如同一部战争机器开始轰鸣作响。

东玥士兵如期而至,历时两年的边防护卫战终以烟岚收复失地落下帷幕。

战捷后景襄送了百位美人去东玥,公孙磬礼尚往来隔三差五的就往景襄府上送东西,若有使臣来也必会在席上问候景襄几句。

凡此种种都是犯了为臣子的大忌。

景襄没有收过公孙磬的礼,可是在旁人眼里收与不收都已经把他看作了卖国贼。古往今来,贪官污吏都比卖国贼来的能让人接受,贪官贪的只是百姓的钱财,可若是卖了国,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才是唇亡齿寒。

狡兔死,走狗烹。既然犯了君臣大忌,那里还有留得道理。

他知道自古辅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也不指望名留青史,正如当年同李冰说的,如若可能,以后他想带景致和景卿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栽一株青桐,养一池红荷,只待百年之后归土长安便足矣。

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也许在他的心底里,还是隐约希望着李冉能和他一起。

宁述远调江宁,此番离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那日送别,宁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朝景襄微一躬身,道了声保重。

她似乎总是这样保持着一层又一层的同僚假象,就连最后一面也没有问他,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会如何?

可惜没有如果,就连最后一句,也只是一声轻之又轻的保重。

从初识到现在,四年有余,她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挡了许多明枪暗箭,也许她已知此行凶险,就连一个期限都没有给他。

过了半个月,景襄接到江宁来的书信,江宁突发瘟疫,似乎还很严重,宁述只说不要担心,江宁疫病已得了控制,无甚大碍。

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天,宁府下人来,说是宁家公子有些东西托人带去江宁,但是不知宁述的下落,要景襄代为转交。

宁述只有一个弟弟琅书,她的母亲是前朝一员大将,不幸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找到,父亲诞下琅书后不久也去了,先帝自觉对宁家亏欠许多,曾许过日后要李冉娶宁琅书为君后。

这些事情是宁述走了以后他知道的,她有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可他的一举一动她总是很留心,他欠了她的,很多。

景襄把东西送去后不久,江宁又传来急报,说是宁述带人进山染了瘴气,原先硬挺着,现在越发的不行了,于是来京请御医去看看。

李冉知晓后立马派了太医院医正和太医属司针去看,又命原先在折冲府的杨翼接替宁述的职务。

那日下着雨,宁琅书拼了命的来敲景府的门,其实那天景襄已经动身去了江宁,官员无诏离京是重罪,可即使如此,山流崩塌了断垣,阻了道路,一行人被搁在山外,景襄弃马步行,等出了山也是在两日后了。

他可以翻过千山,可以放弃高官厚禄,可以抛掉很多很多东西,只是想见宁述最后一面。

一抷土未干,坟头簇新,他到底还是迟了。

后来,宁琅书曾说过,宁述一直在等他。

等了一天又一天,宁琅书去京里请他,下人支吾着说不知,琅书跪在府前跪了一宿他也没有出来。

她死前一直握着琅书的手问景襄什么时候能来,他总说快了,快了。

天亮了,又暗了下去。

宁述看着门口,唇色苍白,面容枯镐,只有一双眼里隐约的现着一丝希冀。

她记得在倚凤楼,景襄喝的大醉,她们把酒言欢,就像是在昨天。

“他若来了,你要告诉他,宁述一生唯有两个知己,一个是他,一个是王珏。”

“王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是景襄的心事太重,那杯醉生梦死是替他备下的,你日后若能帮就帮他一把,不愿…就罢了。”

后来江宁疫情得到控制,杨翼立了头功,宁述追封了爵位,宁琅书入了宫当了君后。

李冉是真的疼宁琅书,他那一家子都为朝廷捐了躯,算得上是真正的忠烈之后了。

宁琅书明里暗里挤兑景襄,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的由他去了,景襄也同他解释过,琅书却是一个字都不肯信,反而和李君倾那派越走越近。

景襄只好把杨翼的独子杨暄推荐进宫来瓜分宁琅书的注意力,虽然早先就知道杨暄不中用,但不成想连宁琅书一半也抵不过,景襄只好把蒋淰也捣鼓了进去。

蒋淰原是王珏府上的,模样生的极好,琴棋书画什么的都拔尖,王珏提起他只说是表弟,也不太上心,景襄就在里面撮合,看能不能把他给送进宫里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啊,王珏想必是不愿意让她表弟掺合进去,只是景襄被宁琅书逼得没法子了,就三天两头往王珏那儿跑,想方设法的撬墙角。

这货撬的欢快了,流言蜚语又开始漫天漫地的传了,都说景襄看上了蒋淰,蒋淰的身世也被扒出来了。

他确实是王珏的表弟,只是他并非烟岚人,而是吴国蒋英城将军的小公子,跑烟岚来这么久,十有□□家里人还不知道。

李冉也坐不住了,抽了空子把几人给召进了宫,王珏是她的心腹,她当然是信得过了,而景襄撬人家墙角,从本质上就挺无耻的。

犹记当日景襄大义凛然的扬着头,朝李冉娓娓道着,“杨氏一族野心勃勃却唯有一子,娶他入宫好过便宜旁人,可杨暄空有美貌却无心计,后宫仅宁君后一人把持,且不说君后劳心劳力于身体不益,这偌大后宫不能平权分权,日后一但有些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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