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为何李研一登基宿兴便爆发了瘟疫,又为何后宫子嗣一而再再而三的夭折,紧接着是登基一年之后,边境闹起蝗灾,民不聊生,之后便有百姓说,这些都是天谴,责罚她弑母夺位。

有人散播谣言就肯定有人会信,如此以一传百不信的日久也就信了,灾民不会论蝗灾干旱到底是不是真因李研而起,日久便生了反心,而民心所归处,自然成了天降甘露的奉天府,应为真命天女的李青城。

舆论的源头便是受益最多的人,我竟不知青城下了大功夫,远在奉天还能在陌阳调兵遣将,看来李研放她到奉天该是肠子都悔青了。

永和药铺第二层是以前我和青城的人秘密联络的地方,不晓得这些年过去了她还有没有再在这个地方安排人手。

掌柜的原是熟识,我取出药方,望了望周围,问道:“四月初我与你家老板定了去年的天山雪水一坛,不知有没有到货?”

“是今年四月还是去年四月?”

“去年。”

“早就到了,可要移步二楼去验验货?”掌柜的边说边带路,一路领我到了二楼。

到了隔间,掌柜小心合上门,问道:“君小姐,这趟来可是有急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8 章

“却也不是太急,可若能尽快便是最好。”我取出一张药方递到掌柜面前,“这是一剂假死药,可是药材太难找全,劳烦掌柜的给我留意制成一副……还有一事,我需要你们马帮走货时帮我隐秘送走一个人,日期就在最近,人到时送到后院,这事切不可声张,事后也不能和旁人提起。”

“是……是,我省得。”掌柜收起药方,“君小姐放心。”

我点点头,取出袖里原先在翰林院偷出来的先帝以及李研的笔墨,“这东西交给湘王后,由高手临摹出退位诏或是别的什么都行。”

圣旨一般是由文官拟稿皇上御览圈点后复稿加盖玉玺,全文没有皇帝自己的笔迹,我当时偷走这个,只想着如果可以临摹一纸御批,日后也许能方便些。

掌柜的接了过去,小心放进朱木扁筒里,应道:“您放心,我一定带到奉天府去。”

回了府里,想想还是去看看君衡。她不喜欢旁人侍候,一般仆婢基本打扫完就去了别的院子,是以君衡所在的南苑比其他几个院子冷清些。

我站在门前,屋里悄无声息,推开门,几缕日光错漏下,君衡站在屋里看书,手背在身后,水蓝的常服衬的身姿欣长,很是赏心悦目。

她与我一样赋闲后,一日之中有大半时光都是在看书,常读的有兵法,战策,偶尔才会读读诗词。

我前头的十几年里师父常教训我要多读书,不知是不是他每日都要提醒我一番的缘故,自他走后,每每一读书总要想起他,日子久了便不爱读了。

君衡放下手里书籍,看我站在门前,问道:“在想什么?”

我不晓得君衡在我心里是怎样的存在,若她此去成功,可能青城举事之前她都不会回来。一念及此心里就越发舍不得。

她看我低着头不说话,走到书案边把那枚常常对灯缅怀的玉佩拿了过来,“这玉佩是母亲在我成人礼时给我的,每次我心情郁结时便会拿出这块玉看,你拿去吧。”

我接过,翠玉上的雕纹因为日复一日的抚摸而渐渐模糊,玉身的中心是一个端正的“虑之”。

“君衡,你的表字‘虑之’是容潜给你取的是吗?”我抬头朝她笑了笑,“你给他取字‘夕照’,你们以前曾要好过。”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说,她们一起读书,又一起科举,同窗又同届,关系自然要好。我却自作聪明的以为容潜对她情根深种。

“听四妹说,容潜辞官要回辽城,若他此去成实,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我猛地抬头,不太明白君衡的意思。



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在辽城的容家手里,除非敌兵犯境辽城,否则这支军队谁也动不得,是以驻守这支军队的容家人不能参与政事,容思丞曾说过容氏一族从官便不能从爵,皇权在身即可豁免死罪。容潜此次辞官回辽城,很可能是回辽城执掌容府。”君衡叹了口气,“他若是真的去了,以后再想办他就难了。”

她每日藏在府里却洞悉外界,恐怕奉天那边的情势她也一清二楚。

君衡对他恨之入骨,我不敢想若有一日容潜落在她的手上,会有什么下场。

我摇了摇头,对君衡说道:“他若走了,李研断去左膀右臂不是更好。”

初六那日,容潜差人送来请柬,邀我去明月楼一聚,为他践行。

我不知道他还想玩什么花样,但到底去了。

这么多年,最终大家还有在一起吃顿饭的缘份,当真不错。

还是老地方,我推开门,看他捧茶品茗,殊丽眉目在烟雾中看不清。只是他今日穿得是墨色,看着肤色如玉,莹白若雪。

原来他还肯用白色以外的东西。

我冷冷笑了笑,抱臂站在门沿,问他:“你约我来有什么事?”

他好生无辜的一双眼睛望过来,看得人心都生生疼起来,那样漂亮的惊人的眼眸载着满满情深,看的人只觉讽刺。

我不明白,如今的无双还有什么可以供他算计筹谋。

我两三步上前,抬起他的下巴,恨到想杀了他,却听他闭目淡淡说着:“我辞官了。”

我知道,不知他为什么要提。

他微微偏过头,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晶莹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冰冷的手指搭在我的腕上,缓缓说着,“我丢了一样东西,它爱黏着我,害我许多事情都做不顺,当初我丢弃它时以为它对我可有可无,带着只是累赘,如今我后悔了想把它找回来,才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回。”容潜睁开眼睛,问我,“在陌上你骗了我的感情我已经不计较了,回陌阳之后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又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

我没想到他还会反咬一口,有些好奇的问他:“你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让我可怜你吗?”

容潜错愕一瞬,有些难堪的点头,“你觉得我可怜就会喜欢我吗?”

我觉得好生可笑,当即揪着他的头发逼他仰起头,望着他眸色清亮的眼眸,嘲讽着:“你什么时候也需要别人的同情了。”

容潜微蹙着眉,份外好看。

他的发丝柔滑的像绸缎,被迫扬起的脖颈如同天鹅般优美,我恨恨望着他,似乎只要轻轻一捻,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我把他按在座椅上,却不慎扯下他左肩的衣襟,白玉似的肩头印入眼帘看得人心漏跳一拍,他拉上衣衫的手被我握住,抬眸疑惑的望着我。

我不知道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去抱了他,他在床底间向来吃不得苦,这次或许是我的错。他一直喊疼,整个人蜷成一团,不断的挣扎又被按倒,每次他一要躲开我就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扯直。

后来我干脆把他的双手绑在床前,他整个人都哆嗦起来,身上尽是我的咬痕,我恨他,恨到恨不得弄死他,只能想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报复他。

容潜的脸色苍白后更苍白,偶尔和将死的鱼一样抖一下,却不敢再看我的眼,头下的枕巾被晕出一大片水渍,有他额上的冷汗,其余的都是他的眼泪。

直到我觉得他可能快死了才放开他,他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像是真的死了。

我系好衣带后站到床头,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装出的这副模样,许是他演的太真,让我看不出丝毫破绽。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脸,有些讽刺的问他,“这样的喜欢,你要吗?”

他不大能明白我的意思,竟睁开眼有些疑惑的望着我。

我冷冷说着:“喜欢我的人我不需要,床上服侍的倒是少一个,你想我喜欢你就陪我上床好了。”

他尴尬的闭上眼,不想听我粗鄙的用词,我笑了笑,起身便要走了,却看见他扯住了我的袖子,声音有些嘶哑的问我:“陪你上床便可以了吗?”

我有些愕然的望着他。挑起他的下巴,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容潜没有易容。

他这个样子竟让我有些心疼。

我把被子给他盖好,在他耳边说着:“我改主意了。”

他茫然看着我,小鹿似的眼眸水汪汪的看着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起身时他又拉住我的袖子,这次异常坚定,我掰不开他的手,只好脱下外袍,“你喜欢就留给你。”

我从明月楼回来经过永和药铺,取了药后同掌柜说让她晚上来取货。

君衡服药进入假死之态,我夜里送她离开,最迟十日后便能到安南。青城在奉天招兵买马,君衡肯定会去找她。

初九,容潜启程去辽城,临行前派人把我以前送他的东西都还了回来,包括那碧玉盒子里装的五文钱。

我把东西埋在后院,夜里想想觉得不妥,又起床把东西挖出来,一样样的扯碎,能烧的烧了,烧不掉的扔进了院里的小池溏里。

我给君衡做了场法事,宴了几个平素与她交好的朋友,敢来的都来了,小小告别一番。

容思丞得了消息,晌午刚过,便上门要人,静王坐在前厅,侍卫站了满院,就是捉拿朝廷要犯也用不了这么大的架势。

静王有些阴执的问:“君衡呢?”

“昨天旧疾突发,已经去了。”

容思丞冷冷望着我,并不相信,绕过我就进了后院。而且她竟知道君衡在南苑,恐怕没少派人监视她。

在院子搜查一番没有找到,揪着我的衣领问道:“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我冷冷望着她,“殿下,君衡已经死了。”

容思丞气急败坏的看着我,一把抽出侍卫身上的剑直指我的眉心,“本王再问一遍,君衡在哪儿?”

“她死了。”

我知道她不会杀了我,我如果死了她就真的再不能知道君衡的所在。

我拨开她的剑锋,绕道前厅接待来人。

三姐最先发现沈渊来了,指着拐角那个男子朝我耳语:“那就是沈渊。”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的模样隽美秀丽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美人,却有一股灵气,仿佛浸在书本里走出来的幻灵仙子,让人见之忘俗。

想想当日君衡年轻气盛把他强留在身边,还以为他永远不会原谅她了,没想到故人离别,他却是第一个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 章

今时今日再站在君衡的灵位前,也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心绪。

我与三姐退到门外留他独自在灵堂待着,不想过了半刻突然听见灵堂里一声脆响,我急忙奔进去,只见沈渊抱着长姐的尸体同卧在棺材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幽幽泛着冷光。

三姐拉住我的手,眼角发红的说道:“罢了,让他去吧。”

我不能告诉三姐实情,只好匆忙把人抱出来,幸好血流的还不多,我急急给他扎上绷带止血,让三姐把人送到南苑去修养。待到风声松些再送他去找君衡吧。

青城举事以来陌阳的米价连番的涨,盐价攀升,陌阳再没有繁华第一大都的气派。兵荒马乱的年代,百姓总是最苦,沿街乞讨者一片,路有饿殍,朝廷拨发的救济根本抵不过这压倒之势。

世上的事情多有不顺,总会有许许多多的不如意,我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些什么,或是还会有哪些人离开我的身边,变化无常的时局动乱下,我能做的,是守着君府一方小天地,不让我的亲人再被战火分散。

君衡顺利到达安南后我让永和药铺的掌柜的给她带了封信,信中家中姐姐都是一笔带过,只是提到沈渊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告诉了他君衡还活着。

他的伤好之后时常在北苑的书房里,做着和君衡一样的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再次接受君衡,如同我不明白为何师父当初不肯让我把他的死讯告诉师姐。

岁月荏苒而过,一晃师父过去十几年,世事变迁,我不再是懵懂不知事的半大孩子,容潜在我的心底里留下了一处抹不去的痕迹,我甚至觉得余下的日子,除非我死了,否则我都不能忘了他。

君衡之于沈渊,大抵也是如此了罢。

掌柜的说君衡去了奉天府投奔青城,她在奉天很好。

我把消息告诉沈渊,他朝我笑了笑,很温润文弱的笑容,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若脸上那般平静。

君衡让我们举家搬到安南老宅去,安南在辽城之侧,不会受到战火牵连。

君衡这样安排必是有她的打算,只是安南离得辽城近了,与容潜便近了。

我独自留了下来看守君家在陌阳的宅院让她们去了安南,若是战火真的蔓延至此,我只身去安南也不迟。

以前一个人久了也就习惯了,现在再静下来总会想起点以前的事,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喜欢容潜,或者喜欢他但不是那么执着,或许现在就是另一幅情景也说不定。

有时夜里深了,我睁开眼的时候,四下没有点灯,总会感觉门前站了一个人在望着我,我推开门,其实外面并没有人。

我与以前翰林院的同僚,如今一起赋闲的一位长者谈起这些事情,她说我是惊弓之鸟。

我不知她是说我惊的容潜还是李研,她没有深提我便没有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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