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和她搭了一盘好棋,也听她说过许多前朝先帝还在时的轶事,相处久了,我和她倒成了莫逆之交。

她姓东方,单名白,以前在院里大家喜欢叫她老白,她膝下无女无子,便不常提家里事。

我以前听过她提过一次,以前她成过亲,夫郎去世后便没有再娶,几十年过来,她家里的碗碟从来都是双份的。

我以前听她这么说总觉得渗的慌,在院里极少和她说话,赋闲后常在如墨斋遇到,一来二去熟了便常常约在一起下棋。

相处久了,我就常和她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她安静的听,偶尔提出观点,总能一语中的让我醍醐灌顶。

我渐渐喜欢上和她谈心的感觉,约见的就越加频繁。

她说我是惊弓之鸟,也许是实话。后来几天果然感觉好了些,没再感到有人在看着我。

老白在城郊的观音庙供了一盏灯,是为侄子家求的,她家侄子快生产了,这辈里族里她最年长,便央她取个好听的名字,老白便同商量着我取什么好。

她问我这话时其实是有些结巴的,花白的长胡子盖住了大半个脸,我都看不清她的神情。

“一般的百姓人家应会想着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如果是男孩,最好就是乖顺的可人儿,这样可好,女孩叫安儿,男孩叫莞儿。”

取名字这样的大事,族里一年也许都没有一次,老白算是慎之又慎了,她很是郑重的望着我,“你说的是一般百姓人家,若是你的孩子,你会给他取什么名?”

其实我觉得这辈子我都不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却真的想过,于是对上老白的视线说道:“以前我很喜欢一个人,他长得特别漂亮,第一次看见他就让我想起一首诗里面说的倾国倾城。那时候我不敢和他要孩子,还亲手给他煮过药避孕,他没怨我,之后也还肯和我好,所以后来每次和他发生了关系第二天我都会煮药亲眼看他喝下去,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后悔,如果当初和他有了孩子,也许后来许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我负了他,他也伤了我,最后只是应了诗里的一句,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所以……若以后真的成亲有了孩子,我会给孩子取名叫君知。



老白喃喃念着:“君知……可做男孩名也可做女儿的小字,不错的名字。”

我摇头笑笑,“哪里见的就是好名字,不过是一段伤心事罢了。”

后来老白渐渐来的少了,最后那次见面,她说侄儿生了一名男婴,模样很漂亮,长大后必是像容潜那般难得一见的美人。

这话里多少是含些水分吧,刚出生的孩子能好看到哪儿去。容潜生的那样好看,明眸皓齿,丹鼻桃腮,举止间秋水为神,白玉为骨,兼之有君子温泽,谦持稳重之风,让人忍不住想去接近。

偌大的陌阳,我见过的美人不胜枚举,却没有一个如容潜那样精致耐看的。

老白要与侄儿一起去辽城,她的祖籍在那儿,年岁渐大,落叶归根,这次是来和我道别。

她自己带了清酒,说自己写了一辈子文章在翰林院劳作了大半生,最大的希望是有一日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可是君主失察啊,一代比一代昏碌,权臣当道,哪里有文人出头的地方,她这辈子便葬在了陌阳,这繁花似锦,万千绮丽的皇都。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若说功名本虚妄倒显得我虚伪,我只好听她把历代皇帝数落个遍。

入夜,她许是醉了,在桌子上喃喃自语似的说着:“他是真的喜欢你啊……一个男子要把孩子养大,哪有那么容易…”

我不知她说的是谁,许是她那侄儿。那会儿她和我喝的酩酊大醉,我晃晃悠悠的起身,她突然拽住我的衣摆说道:“…一开始…是你先骗他,你再说爱…他怎么会信,你说他为权算计你他辞了官,你说他折辱了你姐姐,他给自己送给你糟蹋,你又说他不喜欢你,喜欢…不喜欢的…又能怎么证明啊…你们俩个各个有自己的说辞,一个比一个委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浑浑噩噩的听,灌酒入喉,递给老白一坛,笑骂:“我说在如墨斋怎得那么巧,次次都能遇见你…是容潜派你来的?”

她喝醉了,整个人趴到桌子上,睡着了。

月明星稀,朗月一轮照万里,隔汀幽远处,初闻蝉鸣。

我的爱与恨,原来只是对他一人而已。

青城破城那日,李研并没有殊死抵抗,而是携了百官跪降,百姓免了战火纷飞之苦,君衡与大军一起进城,之后来了君府,我在院里晒书,扉页在风中翻飞,书香漫溢中她推开门,我站在书架前朝她温文一笑,唤了声长姐。

之后,我去了辽城,不光是去安南拜祭祖坟,也是想去找容潜。

我和他纠结了许多年,该是到了了结的一天了。

去前我想着,若是他非要孩子跟着他姓也可以,但第二个要随我的姓,就算是入赘的话婚后我也不能处处都怕着他,小事可以他做主,但大事要我说的算。

若是陌阳君府容不下他,我就和他一起去陌上,做一对老老实实的小夫妻,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

我能放下对他的恨,我希望他也能。

只是,真的到了辽城,找到容府,初夏微凉,不想大雨忽至,道路泥泞,两三顶轿子冒雨疾走,路人行色匆匆。

我站在府前看见满门素縞,家仆立在门侧接应来宾,道着节哀的许多人里,并没有容潜。

我拾节而上,直到入棺椁前的牌位才知道那里躺的,原来是容潜。

鼻尖是香火缭绕的气息,木鱼敲打声不绝,容潜离我只有两步远。

原来我一心念着的,只有容潜一人而已。

我总不信容潜真的死了。

我找了他一年,始终没有找到。

我真地知道了自己失去了什么,眼睁睁的失去了,再也得不回来。

四处找遍之后我就回了陌上,沉珂与林子珊添了一个女儿,我挖出药房桂树下藏了十年的酒来庆祝。

有时,我坐在桌前发呆,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每当夕阳斜下,我整理他看过的书,描过的字。

一年之后,我家门前有一个弃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娃,看起来还不满三岁,我望着孩子,站在门前保持着那个动作许久都一动不动。

我想起来一首诗,里面说的,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所以我给孩子取名叫容君知。

后来,我慢慢老了,总会想起当初,想起容潜,我总是在后悔。

陌上花开复,转眼又一岁。

我不知道为什么容潜没有来找我,之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夕何夕 见此良人

从冥界往天上去的路上有一条河,名唤三途。三途分出奈河,河上架起的奈何桥是亡魂必经之路。

奈河的上游通往未来界,下游通往过去界,只有人脚下现而今站着的那一处才是如今界。

亡魂轻易不敢投奈河,因为这水混沌,水里有太多的厉鬼冤魂,魂魄一投下去便会顷刻给撕成碎片。

宇代音是奈河岸上客栈的老板,在阳界时过得不如意,死后立志做一名出色商人,于是临河建客栈,赚够过往死人钱。

一般鸳鸯蝴蝶鬼难分难舍的便爱往他那客栈去,一夜缠绵后便各自拿着胎状过奈何,活着时没做过的,不敢做的,不好做的,通通涌到了他那处,是以生意兴隆。

宇公子这厢赚得钵满也不忘烧纸给冥王照顾生意,初一十五拜访十殿阎罗,日子久了,便成了冥界第一大户——钉子户。

宇代音在冥界长住了八百年,寻常鬼魂不出七日便要投胎,冤魂可留三百年,没投胎的便要沦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在天界俯瞰世事,有烟岚的女尊男卑,大周的男尊女卑,九州繁花似锦,丰都幽冥鬼界。宇代音活着时是大周人,娶三妻四妾,六百年前七房夫人都投了胎,只留下他孤家寡人守着一方客栈迎来送往,看尽人间姻缘。

宇公子最爱在阳界晒太阳,可他是鬼又不能接触真正的阳光,就躲在石头缝里变成一株狗尾巴草,尾巴稍稍碰到阳光便立马收回去,如此乐而不疲,周而复始的作死,终于让一名女童给看见了。

那孩子看见也就算了还把宇公子变的狗尾巴草连根拔起护在手里给其余玩伴看,这些懵懂孩童看这草居然能动,一个个都惊讶不已,偏偏其中一个年长点的孩子非说这根正苗红的狗尾草是含羞草,然后握在手里再三强调:“我姐姐在海上航船时曾去过一处极西的岛屿,那里的花草和烟岚的草完全不一样,姐姐以前说过,像这种一碰就会动的没什么大稀奇,就是草会害羞而已。”

说着还把手里的草摇一摇,把宇公子摇的头晕脑胀一阵作呕。

这个年长些的女娃娃叫韩予,平日里欺软怕硬尤其喜欢带一众小孩偷鸡摸狗的胡闹,自然对草没多大兴趣,随手把草别到腰间又率一众女娃冲往邻居家去了。

这回她们是偷窥李二家的小寡夫洗澡,这些个小娃娃躲在墙角底下听见屋子里面洗澡哗哗的倒,然后门缝里望过去,看见一名男子宽衣解带,藕白藕白的胳膊褪下里衣整个白玉似的身子便呈在眼前,正当这些孩子耳红腮粉的时候,屋子里一把女声响了起来。

韩予腰带上别着的狗尾巴草也努力伸头往里面看,心想着,一个男人沐浴而已,引得这些个奶娃子来偷窥。

不过接着连他也看的不甚明白,为何屋子里出现的女子身材那么壮硕,能把那洗澡的男子按进怀里。

为什么她们在某些顺序上也与宇公子的某种认知存在偏差。

为什么这些个女娃子鼻血直流还滴到自己身上。

难道八百年后的大周民风开放至此?

宇代音偷偷摸摸的爬上韩予肩头向里望,里面快完事了,小寡夫哼哼唧唧的想起来被女人又按倒在床上,继续哼哼唧唧。

这些小崽子被哼哼唧唧的骨头都酥了,韩予边擦鼻血边拽上边角上的小妹,不小心撞到狗尾草的头,把宇代音给挤了下去。

宇公子活得这么久没听过这么长时间的活春宫,听到脖子酸了韩予才领着小崽子们恋恋不舍的各回各家。

韩家小门小户连宇代音生前的宅院都比不上,韩予又是庶出,刚出生就克死了自家老爹,才八岁大便受尽旁人白眼。

一进她那小屋子连宇代音都不由冻得一阵哆嗦,屋里漆黑一团,韩予打开引火石点灯,从床里侧掏出本书细细来看。

宇代音极力伸头望,心想应是春宫之类也好长长见识,然而看了半晌,只是普通诗书,没甚特别。

他却不知道,韩予过目不忘,是以她后爹不喜欢她看书,只怕日后她在学识上超过自家女儿便日日捣攒她出去玩。

韩予看了好一会诗集,突然停下来摸了下宇公子的脑袋,叽咕着:“你这么特别,难道是成精了么?”

想想又加了一句:“就算成了精也只是狗尾草精,仙格太差品阶太低,成不了大器。”

一阵冷风猛吹,小韩予的衣袖一阵凉飕飕的刮过,宇代音从她那袖子里出来,施施然地站在她面前整理衣冠,代音相貌不俗,眉眼甚为俊秀,这样明晃晃地俊美人物落在寻常百姓眼里只怕是惊为天人了。只可惜他是鬼,韩予自然是看不见了。

他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各式各样的美人都见过,他只觉韩予相貌平凡,其实在旁人眼里已是百里挑一的姿容了。

那桌上的狗尾巴草被他一阵风吹到地上,旋了两转,晃晃悠悠到了韩予脚底下,这小丫头一心想着读书,几下踩过,草儿便断了。

屋外的风阵阵大了,狂风过后便是大雨,雨声大的吓人,韩予推开窗户,风挟着雨卷进屋里,晕湿了一角床铺,看样子这雨还要下许久。

宇公子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得了,伴着微弱灯光他蜷进床角安心的闭上眼睡觉,韩予下意识朝他那边望了望,摇了摇头,加紧的背起诗书来。

宇代音的第一位正房夫人,名唤楚嫣,精于六艺是一代才女,嫣然一笑潋滟妍丽,当真冠得起这个名,宇代音是真的喜欢她,只可惜她死的早,嫁给他不到三个月香消玉殒了。

那辈子他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情愿或不情愿的娶了许多女子,只是再没一个能像楚嫣那样在他心里藏了那么多年。

宇代音喜欢读书的女子,可恨他其余的几房媳妇都是死不读书的性子,说教了许多回,其中一个索性挑开了反驳,“夫君让我们读书到底是为识礼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晚入门的妹妹们也许不知道但我清楚着,我们姐妹虽不懂得诗词,却是扶持弟妹孝顺公婆,真心的待夫君,夫君莫忘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道理。”

做鬼以后妻子们也都陆续投胎,日子久了,宇代音偶尔想起来,最对不起的竟不是楚嫣,而是这几位夫人。

韩予翻书的声音极轻,宇代音缓缓睁开眼,在一片朦胧灯光下,韩予的身影和当日的楚嫣,竟有几分相似。

中元节过后韩予回私塾读书,夫子再三强调了有一场测验,韩予倒没忘,只是她那后爹把他锁在房里,她在房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好扯着嗓子向门外去喊,宇代音被她烦的受不了,手指往那锁上一拨,吧嗒一声,门便开了,韩予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嘴巴张的都快能塞下一个鸭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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