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一天,他来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乡镇,看着山峰云海,便打算停留段日子,去山中寻些草药。于是找了个山下就近的村子,找到了此村的村长说明了来意。

村长见了他之后,也没推脱,一番介绍后便答应了下来,略微思量后,就与他说道这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应该可以让李往之落踏。这户人家的户主叫徐青山,是个近三十的教书先生,爹娘去的早,家里一清二白的,也没有娶媳妇,是村里唯一独居的一户人家,脾气很好,温温糯糯的,大家都格外的帮衬着些,应该没什么问题。

李往之听到这,很是满意,随即便让村长带他去见这位教书先生。路上村长和他聊了聊了这位先生的事,片刻就来到了徐青山的学堂里。他们人到了,徐青山却不在,村长让他等等,说估摸着去村口打水,很快就回来了。

李往之摆摆手,先是朝村长道了谢,然后就出了学堂,绕了堂屋一圈,到了后院里。方才他走进这院落的时候,就看见了泥地上有碾落的小花,有清风一送,便是浅浅清香,让他很想去看一看着花是从哪儿来的。

接下来徐青山出现,带他回了自己的家中安置,又仔细的和他说了山中的一些情况,到了旁晚,村长就带了一帮乡人将两人拉走,为李往之接风洗尘,欢迎这位远方来客。

其实认真说来,这并不是李往之初次到这个不大繁华的乡野之地。早些年,李往之曾跟着父母路过一次王家镇,只是当日来当日走,补完了行路的补给后就离开。几年之后双亲年老归乡,他独自一人在江湖摸爬滚打,也曾在此处待了些时日。

至于这次,李往之既是上山寻药,二三日不能够,便要找个方便又安稳的住处。而他脑中不作他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家村这个地方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七

收拾完床榻后,李往之就在徐青山家安眠去了,他的客房与徐青山的屋子隔了一间堂屋,回来之后徐青山将一些物件摆放的位置告诉他后,就进了自己的屋子,这一夜再没打过照面。

徐青山喝了酒,夜里睡的极度安稳,意识从黒\\\\\\\\\\\\\甜乡中苏醒时,屋内还是一片昏暗,他躺在床上静静的听了一会,屋外檐边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传到他耳中格外清晰。

徐青山起了身,推开窗户,染着春泥的水气就那么扑面而来,软绵绵的打着他的面。

徐家村的村人这时已经有不少起了身,提着水桶去村外打水。清明时节,细雨缠绵人间。不远处的山丘被烟雨蒙了层雾,淡墨青黛的使人看着都会不自觉的轻柔起来。

李往之起身后,徐青山已经出了门,堂屋的饭桌上已经留好了早饭,用纱笼盖着,上面又盖了层厚棉布,再一打开,里面的白粥还微微的冒出点热气,配了简单的面食咸菜。

李往之洗漱完毕,坐在饭桌上吃饭,才有闲情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徐青山的家。

村子都是一家一院,徐青山的院子里中央就是堂屋,堂屋左右是两间里屋,左边一间是徐青山的卧房,右边这一间因为没有人住,就被徐青山当做了堆物的地方,放些书本和学堂要用的物件,摆放的位置有顺序一目了然,极有条理性。另外就是床榻,尺寸不大,是徐青山小时候用的,被杂物压的几乎看不见,还是昨天李往之来了之后才重见的天日。

灶房另起一间,放在院子左侧,篱笆下的地也没有浪费,种了些花花草草,按着种类和节气排列,和徐青山放物件的作风如出一辙。院子后面有个鸡舍,其中三只鸡两只鸭,还有一只胖胖的大白鹅。一见到有人来全部一下子就哄闹起来,嘎嘎叽叽的叫了不停。

李往之只觉得的面前一个黑影一闪,一只乌漆麻黑的乌鸦就落到了鸡舍的围栏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一群叽里呱啦的一看乌鸦来了后,叫的更欢,黑乌鸦抖了抖羽毛,脖子提高,鸟样很是高傲。

李往之笑笑,转身回了屋内。

不多会,就有个人在院子外面喊着他,李往之出门一看,是个长的虎头虎脑的小青年,带着顶避雨的宽檐草帽,告诉李往之说是村子让他过来问问他上山有什么需要。

李往之今日其实本打算上山先探探地形,不过他一起身就发现落了雨,屋外的土地踩踏下去软陷了半寸,看样子应该是从昨夜就开始落下。

泥被雨水一旦冲的软了,山路就难走,万一遇到些饿的狠了的山兽,对付起来就吃力的多。李往之打定主意不上山,就让青年去找了村长,说他暂时不去山上,先将徐家村老人们的义诊先看起来。

青年来去匆匆,片刻就回来了,带着村子和李往之挨家挨户的去替老人看病。

一个上午的时光消磨的很快,李往之在村子里走了几趟,每次都会路过徐青山的学堂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路过学堂的那几步路走起来似乎比一般的步子要慢上许多。

雨一直在下,渐渐的开始细密起来。

晌午将近。各家炊烟袅袅,从烟囱上歪歪斜斜的冒出,义诊才告一段落,李往之谢绝了最后一家人家提出在他家食午饭的好意,和村子与青年约定好下午会面的时间后,就撑着一柄青黛色儿的纸伞去学堂里接徐青山回家。

这雨落的越来越密,一时半会估摸的停不了,徐青山见状就和学生们说了下午的堂放了,让他们回了家,待学堂中学生们散尽,徐青山便收拾起学堂,将物件一样样的放置好,最后将学堂的门一带,就准备加快步伐,从雨中跑回家。

刚一踏出门,一片青灰阴影都落到了他的头上,徐青山愕然了片刻,就被李往之拉近。

“就知道你没拿伞来,春雨不能多淋,我来接你。”李往之将徐青山拉到了面前,几乎是胸贴着背的把人带了回去。

这短短的几步路,徐青山一直捂着脸,没有回头。

身后的李往之关切的问到:“徐大哥可是那里不舒服,需不需让我瞧瞧?”一把低沉的嗓音比细雨的靡靡之音来的还要催动人心。

徐青山摇摇头,心中的堤岸就要被洪波冲击到溃塌。

他心中叹道:这春心大动的病,谁治得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慢腾腾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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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前两年的除夕,徐青山被他姑妈拉倒家中吃团圆饭,见到了许久都不曾碰面的表弟,着实的被表弟这几年的变化给吓了一跳。

年岁上明明还要小他几岁,当初小青葱水嫩似的人转眼间都变成了盘着张大脸,小腹微凸的模样,正抱着女儿逗弄,眼角里都是宠溺。抬头一见他,再一笑,两只眼睛就眯成了一线天。让徐青山有种弥勒佛在世的错觉。

年夜饭上姑妈一家其乐融融,两个小孩很活泼,一唱一和的将一桌人逗的开怀大笑,让人看着就欢喜。一旁两对夫妻互相体恤,亦是恩爱非常。

说实话,要是徐青山对这场景没有感叹那是假的。慈爱和睦的长辈,温香软玉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儿女,无论哪一样对他来说都显得很陌生。虽然他的口碑在地方上甚好,可自己也知道,平日里在背后说闲话的也不是没有。

那天夜里吃完年夜饭,徐青山坚持要回徐家村,姑妈一家拦不住,只能随他去了,再三嘱咐要他一路小心。

冰天雪地,夜幕苍白。

他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深深浅浅的脚印显眼的在雪地里延伸。雪地里都是艳红的鞭炮纸,看在眼中真是既热烈又凄楚。

并不是一点都无动于衷的,徐青山扣心自问,这些年下来,他终于知道自己当初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留村,教书,守着那两间学堂,这些真是自己想要的?

如果能再早一些,也许会有别的答案出现,可现在,徐青山却是对着这一切有着使命的责任感。他教的学生当中已经有几个过了乡试,秋后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李树下摘李子,一听到报喜的人说出这个消息来,高兴的差点将手上的果子都扔了出去。

之后便是学生们的双亲带着人登门谢师,一个个激动的不能自己,拉着徐青山的手止不住的鞠躬。

也就是从那时,徐青山忽然就顿悟出他教了那么多年书到底是为了些什么。

这个地方山水秀丽,资源充沛,人活在此地自给自足,完全没有要想出去闯一闯的念头,骨子里都习惯于这份安逸了。就连徐青山自己也是如此,当年他留在村子中用的是祖父留下的遗言,但是其中不愿远行的成分也不乏是个主因。

可是他现在忽然了解到自己有能力让其余的人走出去,走出这几个村子,到更远更广阔的地方。那种任重而道远的职责感,就好像拨开乌云一窥天日一样,是那么的清明的展现在了徐青山的心中。

之后几年,徐青山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在他的学生们身上,几乎就要忘乎所以,忘却了其实有些事情就算自己不去想,不去催促,也还是会来的,甚至哪怕会来的很晚。甚至哪怕徐青山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行事举动都愈发沉稳,不再逾越,以为自己心如镜湖,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可那初春的清早,那学堂的李树花下,那花下立着的一个人,依旧乱了他的一面平镜。

李往之就在他的身后提两人撑着伞,鼻息间的热气源源不断的催送到他的耳边,轻声细语的呢喃着。

徐青山仿佛看见了一面镜子,镜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镜面开始起伏不定,然后一条条裂痕出现,交叉,贯彻了整个镜面。

终于,镜面被打破了。

有什么东西忽然冒出了头,重获自由的愉悦让他在徐青山面前得意洋洋。“你瞧,再也不能把我压下去了吧。”

压下去?我将什么压了下去?

徐青山仰了面,伞外的雨滴啪嗒一下打进了他的眼中,他揉了揉眼,终于把那得意洋洋的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是一枝开的鲜红的李花,红艳的简直就要滴出血来,并且还在不断的伸展,开放,逐渐的在他面前长成了一个参天高大的花树。

然后一树艳红如雨纷纷落下,一点一点都把他从脚跟处掩埋起来,淹没到顶。

李往之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语:“就当是报答你的收留之恩,如何?”

徐青山从花海中退出,微凉的雨打在脸上像是击乐之声,他转头过,毫无表情的对着李往之道:“是不是什么病你都会治?”

李往之嘴角弯起一个弧,又将伞拉低,青色的阴影一下子就将两人包裹在了一个世界里。李往之离的更近了,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唇齿就在他耳边说话。

徐青山听到他说:“我只会治你的病。”

作者有话要说: 内容提要真是写的越来越顺口了……

依旧,求收藏~

☆、九

晌午饭吃的简单,过年腌的腊肉条切成片码在盘子里,搁在蒸板上放到锅中和米饭一起蒸熟,幼嫩的小青菜在热锅里翻几下,滴上两三滴麻油,一会就出了锅。

徐青山想了想,最后又从草篮里敲了个蛋,准备再烧个蛋花汤。

等锅里传来腊肉和白米的香味,灶屋里已经是仙雾缭绕。

李往之一掀开灶屋的门帘,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顶上飘了一层云雾,徐青山就身在云雾之中,拿着颠勺在锅中放水,抬起一见是他,道了声“你来的正好,帮我添些柴进去。”

李往之依言,坐到了灶口前,填了几根细柴进去,然后看着徐青山有条不紊的掀锅打蛋,出锅盛碗,最后擦了额上冒出的细汗,宣布可以吃饭了。

吃过饭,李往之主动请缨收拾余下,徐青山点点头,没有阻拦。待李往之收拾完毕之后,从灶屋中回来后,堂屋里已经没有了人。

他站在徐青山的屋前,踌躇着要不要敲门,刚抬起手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徐青山站在他面前,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李兄有事?”

李往之连忙摆摆手,脑中转的却快,“我是来问徐大哥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在下瞧瞧的。”未了,李往之才发现面前的徐青山只穿着内衫,肩上披着外衣,状态很是松散。

屋外细雨还在缠绵悱恻的飘着,天色因阴云积压变的昏暗,连带的屋内光线也不明。徐青山站在门边,看了李往之好一会,才对他道:“那就有劳了。只是昨夜睡得不大好,现下有些困顿。”

李往之忙道:“这个不急,你先休息,春下容易困倦,是该养养神。”徐青山点点头看着李往之转身要走。可还没走两步,便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似的看着他。

“怎么了?”徐青山问道。

李往之道:“我方才在想,我能不能不叫你徐大哥,而你也不要兄台兄弟的称呼我?”

“那你我该怎么称呼?”徐青山微微抿了抿唇,头有些微低,眼神也偏到了别处去。

雨声滴滴答答的传进来,犹如催眠之乐使人昏昏欲睡,空气里弥漫着水气的寒意,可李往之看着徐青山,手心却出了层薄薄的细汗,他握紧了掌心,状似轻松的对面前的人道:“不如就直接叫青山,你也直接唤我往之。”

徐青山依旧没看他,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真的十分困倦了的样子,他退到门后,轻轻打了个呵欠。在李往之期盼的目光中说了声:“那我要歇下了,往之。”不待李往之的回应,然后将门轻轻合上,一点一点的,让自己消失在了李往之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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