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番外:诀别泪

宋禾回来的时间比沈溪舟预想的要早。

沈溪舟在小厨房里根据胡辣汤配方,按步骤严谨进行,贺秋檐站在一旁带着笑认真地看。

宋禾的电话拨过来时,沈溪舟版胡辣汤正巧出锅。

他接通电话,还没说得出话,宋禾便通知他,“溪舟,来嘉措家吧,我们再见一面。”

宋禾的声音带着笑,却实在难掩虚弱。他说几句话就要停顿片刻喘气。

沈溪舟有些手抖,他压下情绪,平静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宋禾笑道,“一到家就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很开心?”

“嗯。”沈溪舟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开心。”

“来吧。”宋禾轻声说,“不要太晚。”

一时无话,只有手机里传来的隐隐电流声。贺秋檐已经起身拿了饭盒。

“你等一等。”沈溪舟说。

沈溪舟挂了电话,接过饭盒,安静地打包了一碗胡辣汤。

“我有点害怕。”沈溪舟声音颤抖,声线不稳,“算了。”他扯起唇角笑了下,带着点自嘲,他看向贺秋檐,“也不是第一次了。”

贺秋檐的心骤然一缩,他扣好饭盒盖子,牵过沈溪舟的手,声音和缓稳重如细流,“别怕,我在你身边。”

又说,“走吧,不要让宋禾等太久。”

路过前台时,梅朵正在帮人办理入住,冲两人笑了笑,沈溪舟欲言又止,最后颔首回应。

桑珠大概是早就得知了消息,所以今天没有来上班。

半个小时的车程,到家门前时,沈溪舟忽然生起了怯意。

贺秋檐解开两人的安全带,握住沈溪舟的手,然后亲了亲他。

他举起饭盒冲沈溪舟晃了晃,温声道,“放久了胡辣汤是不是会凉?”

沈溪舟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红布条与喜庆的对联还没有扯掉。

上天是不是有些太残忍,沈溪舟深呼一口气,“走吧。”

进屋时,桑珠在堂厅偷偷抹眼泪,看到沈溪舟与贺秋檐,冲他们指了指里屋。

沈溪舟镇静地点了点头,径直往屋里走。

贺秋檐弯腰抱了抱桑珠,轻声说,“孃孃,需要帮助要告诉我。”

桑珠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沈溪舟站在门口,他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一眼,贺秋檐已经走到他身边,握了握他的手,又放开了。

他注视着他,无声地说,“我在。”

宋禾躺在床上,他太瘦了,盖着被子甚至没什么存在感,原本还有些肉感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

这个状态,沈溪舟很熟悉,越熟悉越不敢看。

嘉措声音很哑,眼眶猩红,看到他们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床边,紧握着宋禾的手,声音很轻很轻,“赶车太累,他有些困了。”

沈溪舟点点头没说话。

“别站着了,他不会睡太久的。”嘉措又说道。

他话音刚落,宋禾便醒了。

宋禾睁开眼,先是冲嘉措笑了笑,又侧头看到沈溪舟,他招了招手,问,“手里拿的什么啊?”

沈溪舟整理好情绪,露出一丝笑,故作轻松道,“胡辣汤呀。”

宋禾被嘉措扶着,借力坐起来,半靠在床头,夸张地抖了抖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滴滴啦!”

沈溪舟眨眨眼睛,“跟你学的。”

宋禾笑骂他,又说,“快拿过来,我尝尝。”

沈溪舟走过去,更近距离地看到宋禾疲惫虚弱的脸庞,眼下青黑。

沈溪舟打开饭盒,用勺子搅了两下,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喂给宋禾。

宋禾喝下去之后才说,“这待遇,溪舟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嗯。”沈溪舟又舀了一勺喂给他,“爱上你了。”

宋禾哈哈大笑,笑完又开始咳嗽,他咳得流泪,大滴大滴地往下坠,他随便擦了两下,对沈溪舟说,“没事。”

又看着嘉措说,“我们那边的胡辣汤太辣了。”

他说完,冲沈溪舟眨眨眼睛。

沈溪舟低声说,“其实不太好喝吧。”

“好喝啊。”宋禾抢过饭盒,捧着喝了一大口,他扬声说,“就是这个味儿。”

“抱歉啊溪舟。”宋禾把饭盒放回床头,“但我现在有点喝不下了。”

“没关系。”沈溪舟掖了掖被角,“我下次再给你做。”

宋禾垂眸,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想还是很抱歉。抱歉让你来,看到我这副样子,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是不是会让你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这样看,我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哎。你知道吗,你来,会让我觉得,好像我是有家人相送的。”宋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嫌弃我是个累赘,但是要走了,还是有点舍不得的,这可恶的血缘羁绊。”

“我陪着你。”沈溪舟温声说,“我会陪着你,我做你的家人。”

“哈哈哈。”宋禾擦了擦眼睛,“不想哭的,但你说话实在太肉麻了,比嘉措还肉麻。”

“我的错。”沈溪舟轻轻地笑了笑。

“我们嘉措可不要吃醋,你是最好的爱人,也是最亲的家人。”宋禾玩笑道,“溪舟是娘家人,意义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他这样积极地调动气氛,几人都笑了笑,却总掩盖不掉重重心事。

“这样啊。”贺秋檐浅笑道,“那我也算半个娘家人啊。”

“你当哪门子娘家人啊。”宋禾摇摇头,指了指贺秋檐,警告道,“要是敢对我们溪舟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几人又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宋禾精神很好,甚至起身下床展示了自己早已换上的衣服。

是婚礼那天所穿的藏服婚袍。

嘉措一直注视着宋禾,眼睛没有移开过一刻。

临到生命尽头,任谁也胆怯。

桑珠简单做了些吃食,沈溪舟和贺秋檐留在这里吃晚饭,嘉措盛了些端进里屋。

宋禾小口小口吃着,片刻后,他哽咽地对嘉措说“对不起”,又说,“我爱你”。

嘉措温柔地擦掉他的眼泪,轻声道,“说什么对不起。”

宋禾隔着朦胧眼泪,清晰地望着嘉措,“之后的日子,你要辛苦些了。”

他伸了伸胳膊,展示自己的婚袍,一如他与嘉措所见的第一面那么美丽,“但我没后悔过,我想要的,就是要抓在手里。”

他紧握住嘉措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奈何桥边我等你,你要白发苍苍才能来,不然我会生气,然后比你先一步跑进投胎桥,知道吗?”

嘉措那双琥珀眸含着泪,笑着点头说,“知道”。

宋禾又道,“下辈子再续前缘吧。”

嘉措紧紧抱住宋禾,仿佛要把他刻进骨头融进血肉,能够让黑白无常避让,能够留怀里人再多活一些时日。

宋禾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接了一个缠绵的吻,皱眉说“嘴里好苦”,又笑着看他,说,“给我倒杯水吧。”

嘉措端着温水走到里屋,手中明明还有温度的水似乎骤然间就冷了下去。

杯子掉落在地,发出尖锐的声音,嘉措慢慢地走近宋禾,握住他的手掌,低声喃喃,“还有温度,只是睡着了。”

贺秋檐与沈溪舟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便冲过来,嘉措跪在床边,埋头低声啜泣。

他们站在门口没动,桑珠在堂厅捂着嘴,压抑地哭。

贺秋檐扶住沈溪舟的肩膀。

嘉措没有哭泣太久,他站起身,颤抖着取下自己常戴在左侧耳朵上的耳坠,是很透亮的红色,他轻轻地放在了宋禾的心口。

“要有信物的啊,哥哥。”他笑着说,“不然你认不出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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