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谬论

两人说话的功夫,时屿已经选完了书。

纪瑾起身结账,林樾扫了眼摞起来的书,对这个数量表示佩服。

时屿似乎很开心,眉眼舒展,跟在纪瑾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收银给书一本本扫码。

这个模样确实不像遭受过虐待或有心理创伤的人,反而像个孩子,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新奇。

林樾拿起购物车里的书,不自觉念出了书名,《如果石头不知道自己是石头》

他总觉得好像抓住了事情的一丝蛛丝马迹,可太虚无缥缈,很快便消散。

书由书店配送上门,三人找地方吃完饭也就散了。

纪瑾和林樾是大学同学,算是知心朋友,彼此也有利益牵扯,时屿的治疗由他负责再合适不过。

卧室里,纪瑾在看抄送的邮件,得去外地,大概两天才能回来。

他将目光移向地毯上的时屿,时屿正坐在书堆成的小山里细数他的宝藏。

去解决老头遗留下来的麻烦,没法带着时屿一起。

在纪瑾思考的间隙,时屿发现了纪瑾在看自己,随即爬起来,拿着书坐到了纪瑾身边,靠着纪瑾继续看书。

真像小朋友找妈妈。

纪瑾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转念一想,时屿这么乖应该不会出事。

他抽走时屿的书,把人揽进怀里:“乖乖,我要去外地出差两天,你乖乖待在家里。”

时屿伸手摸纪瑾的下巴,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缓缓点了点头。

纪瑾低头吻他,“等我回来。”

时屿没有拒绝,纪瑾托住他的头部加深了这个吻。

落地就开始对接工作,合作方临时想撤资,事情确实棘手但也不算大问题,倒是挖出不少纪维钟留下的风流债。

种马四处留情,在场几位老总的情人他都睡过,这些人见了纪瑾反倒客气起来。

忙活了一天,合同终于敲定,签了字,合作方做东攒了酒局,酒过三巡,人也放松下来。

其中一位喝得飘飘然,开始口无遮拦。先是大肆批判纪维钟不是个东西,养的儿子倒是有真本事,对着纪瑾一通天花乱坠地吹捧,说着说着突然抹起泪来。

从零碎的语言中拼凑出他和纪维钟是老战友,虽然恨他、看不惯他,可对方真的死了,又有点惋惜。

他们三人出生入死,但纪维钟这个人太贼,谁都算计,自然没人敢和他交心。

老总唏嘘自己家还算发展得不错,可另一位朋友年纪轻轻两口子就没了,唯一的儿子被纪维钟带走抚养,现在老头死了,反倒弄得下落不明。

纪瑾心头猛跳,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时屿。

他和这位长辈对了姓氏和孩子的年龄,发现都对得上。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知晓时屿的身世。

目前也不能百分之分确定,他安排了人进一步细查。

偏偏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时屿丢了。

“什么?!”纪瑾胸口闷着一口气,无法保持哪怕一丝一毫的冷静,耳边嗡嗡响。

顾不上这边,他现在恨不能长翅膀飞回时屿身边,连夜订票直飞海市。

别墅里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管家战战兢兢地复述时屿失踪前后发生的所有事。

像往日一样,时屿在院子里乘凉,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只英短白猫,时屿大概没见过猫,对此非常好奇,追着猫跑,监控只能看见时屿追出了院子。

女佣们并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太乖了,包括纪瑾在内,都不认为他会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所以对他完全不设防。等众人发现时屿不见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找了一圈也没任何痕迹。

纪瑾后背发凉,三个月了,时屿的易感期最迟就是下周。没有什么比这更恐怖了,他简直不敢想象一个发情且社会常识为零的Omega流落在外会是什么结果。

他动用自己所有资源让各方势力帮助寻找时屿,报酬开出天价,一夜过去,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纪瑾颓坐在商务车内,机场,海关,各大车站全都安排了人24小时严防死守,除了帮警方破了几起案子完全没有时屿的下落。

他开始后悔,他不该那么快放下戒备,明明筹备了那么久,转眼就在宝贝到手后得意忘形、放松警惕。现在把人弄丢了,他还是像个废物一样一头雾水,如果时屿出了什么事,他真的会发疯。

纪瑾在这一刻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时屿不止是他觊觎千万遍的所有物,而是和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活生生的人。

从他见到时屿的时候就错了,他带着罪欲和愤怒敲响了那扇温柔乡的门,却忘了他是为什么走到那扇门前。

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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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稚嫩的童声询问他认不认识时屿。

向孩子确认了地址,纪瑾马不停蹄赶往小孩子所描述的公园。

公园喷泉雕塑旁边的长椅上,白衣蓝裤的时屿乖巧地坐在那里,他身边还有个抱着白猫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见他后摇了摇时屿,“哥哥?是那个很高的叔叔吗?他刚刚才跑过来的,还一直盯着你看。”

时屿顺着小男孩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纪瑾还穿着两天前的衣服,领口一侧翻卷在外,下巴甚至能看见胡茬,面容憔悴,双目赤红。

时屿站了起来,纪瑾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快步冲过去抱住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怀里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让纪瑾恍惚,他死死搂紧时屿,那股甜甜的信息素萦绕在他身边。

小男孩拉了拉纪瑾的裤腿,“叔叔,哥哥快不能呼吸了。”

纪瑾这才放开时屿,时屿被憋得脸红,一脸意外地看着他,大概是想说他怎么回来了?

小男孩充当翻译,很快说清楚了事情经过。

时屿追着猫跑出来之后迷了路,跟着小猫一路来到小男孩家楼下,他不知道该去哪,就在原地等。小男孩见他在这边坐了一夜,好奇地过来和他搭话。

虽然时屿不会说话,但小孩子的理解能力似乎比大人强,哪怕不认识那么多字也能顺利交流。时屿记得纪瑾的电话号码,小男孩就用他的手表电话打给了纪瑾。

纪瑾这辈子大概都没有那么感激过别人,他带着时屿和小男孩先去了附近的餐厅吃饭。

一大一小狼吞虎咽,时屿是真的饿了,小男孩则是高兴可以吃那么多零食。

“叔叔,你对哥哥真好,你抱着他的时候都快哭了,你一定很爱他吧。就像我爸爸妈妈很爱我,每次抱着我都说幸福得想哭。”

纪瑾轻笑,点了点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说着温柔地用纸巾擦去时屿嘴边的酱汁让他慢点吃,顺手给小男孩插上饮料的吸管。

“谢谢叔叔。”小男孩抱着饮料喝了几口,表示自己吃饱了。

来的路上,纪瑾让人联系了小男孩的父母,没多久,一男一女匆匆赶来。

男子一进来便蹲下身抱住孩子,女子牵住小男孩的手,小男孩开心地和两人介绍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的妈妈是男Omega,爸爸是女Alpha,很不容易才生下他。

女Alpha凝视两人,犹豫片刻叫出了时屿的名字。

纪瑾眼神一凝,忌惮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女子也意识到有些突兀,解释道:“你好,纪瑾、纪总对吧。你可能对我没有印象,我在你父亲手下工作的时间并不长。”

女子让她的爱人带孩子去儿童区玩,她和纪瑾有事要谈。

爱人会意,把孩子带了出去。

女子名叫罗凌,前几年在纪维钟的庄园工作过,她是植物学博士,花房里的植物由她负责培育和管理。不过她只待了一年,妻子怀孕后她便换了离家更近的工作方便照顾妻子。

时屿并不常去花房,罗凌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表,更是因为罗凌看见了纪维钟和时屿扭曲的相处模式。

她偶然看见,纪维钟全身赤裸跪在地上,让时屿用纹身枪在他背部刺字。

准确来说不是字,就是横或竖的血痕,整个过程诡异无比,时屿不会说话,空荡荡的房间只有纪维钟类似愉悦的吟叫声。

熬通宵守实验的罗凌瞬间吓清醒了,她无比确信那不是自己的幻觉更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她偷偷了解过,纪维钟对时屿的教育很单一,他给时屿请私教老师,教基本的生理常识和书本知识,唯独不教任何生活技能,毫不夸张的说,时屿对伦理关系毫无概念。

纪维钟剥夺了一个孩子正常的生活关系,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这种畜生行径令人发指,可他有权有势,没人敢说出来。所有员工需要签保密合同,入职和离职的痕迹会被消除,这也是纪瑾没有查到有用信息的重要原因。

罗凌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表明她之所以告诉纪瑾,是因为她这些年有在留意纪家的动向,外界宣传纪维钟死于心梗,未知真假。

现在掌权的人是纪瑾,他比任何人都有能力保护时屿。最起码,现在的时屿在外界认知里是纪瑾名正言顺的发妻。

纪瑾的身体绷紧,他不知道这些话听在时屿耳中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现在恨得牙齿都在战栗,只想把老头从土里挖出来再杀一次!

可是,时屿缓缓握住了他颤抖的手,眼神中满是关切。

纪瑾脑海里忽然响起几天前林樾念过的那本书,如果石头不知道自己是石头。

他们是活在社会体系内,对整个社会有着完整认知的人,可时屿不是,时屿根本不懂那代表了什么。

纪瑾反握住时屿的手,轻轻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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