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玉娇儿也不羞赧,依旧眉眼弯弯,说道:“伯母给我的,不对,应该叫娘……”说着,掩着嘴笑,忽想起一事,她拉过背后的包袱,打开一角给楚问看:金银珠宝,钗环首饰,有数千金之重。

“娘说等时机成熟再回去,什么时机,问她也不说。反正你是我的了,我钱都收了,退是退不回去了。“

这得人又得钱的买卖倒是划算,只可惜一生只能做此一笔。

但同样的买卖在此处大嫌,在别处却是赔本。远的不说,单说端王府内。

已到了十月十一,天未晚,一轮银月已近中天。立了冬,夜凉如水。徐卓雅将季匀白约在荷亭,她人却迟迟不来。

满天银辉,独洒在寒水与残荷上,水似含珠,荷似吐翠,美妙无比。季匀白久立亭中,忽然就想起些少年时的旧事,心中神思跳跃。

九曲桥弯弯折折,被强盛的月光照着,亮的不真实,一如那记忆中的往昔。他的目光顺着曲桥一折折延伸过去,就看见一身红色襦裙的徐卓雅。

从不曾见她穿红衣,从不曾见她着襦裙,但仿佛在记忆的深处,某一天的某一时曾见过一般,今日只是回忆。

他等在亭内,望着她走来。徐卓雅长裙曳地,如朵朵红花在石桥开放,比月光还要柔媚。

他等了许久,才等到她到近前。伸出手,将风吹到她腮边的一丝黑发顺到耳旁,才幽幽说道:“我等你了很久……”

徐卓雅打断他,略微兴奋地问道:“我这样穿好看吗?”

季匀白细细地看着她,她脸红了,嘟哝道:“不好看吗?”

季匀白笑道:“好看。”又看了会儿,才问道:“你的剑呢?”

徐卓雅是剑客,剑从不离身,此刻,剑却不在。

徐卓雅不答,反问道:“解剑,换长裙,做你的王妃可好?”

王妃?华服彩冠的王妃,不是素袍束发的剑客,这是她的选择吗?

季匀白头一点,道了声好。君之重情,我当承之。君之深意,我当容之。

徐卓雅拉起季匀白的手,说:“我带你去看月亮。”说完,施展轻功,带着季匀白向府中最高的“闻兰楼”楼顶飞去。

树影后移,一次次扫过浑圆的月,那月就像欢快的眨了下眼睛,依旧定定地年看着下头的两个人。

楼高月明,人美情真。

赏了月,天也晚了。徐卓雅带着季匀白落回地面。季匀白举步要走,徐卓雅轻拉他衣袖,低声说:“你要抱我过去。”

季匀白失笑,调笑道:“小雅这是何意?”

徐卓雅羞恼,欲转身就走,季匀白已快速地将她抱起,揽在怀中,向自己房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烧庄

季匀白与徐卓雅正过着美好生活,不想却发生了一起祸事。

武林大会之后,空欢喜一场的幽霞派众人,只得重返幽谷。数年来,魔教励精图治,上下齐心,只为了有朝一日重出江湖,唯我独尊,不想到如今,不仅降服不了正派,更被端王爷打击的损兵折将,苟延残喘。想起种种失利之处让魔教诸人都有些灰心丧气。

最能让魔教的人恢复士气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坏事,做最最坏的事。古幽影隐在面纱后,就在想这件事。

树叶在秋风中落得差不多了,一眼望出去,能看到老远。古幽影斜眼往旁边一看,就看到一座掩在林莽间的庄园。庄园庞大威武,一看就知不是等闲之家。

古幽影略一思索,指着庄园问道:“舞月山庄?”

五霞姬回道:“是舞月山庄。”

古幽影一举手,魔教众人立即止住马匹,听候教主吩咐。

许久,古幽影冷冷的声音传来:“天干物燥,此处林多,最易起火。”

古幽影说容易起火的地方,一准会起火。五霞姬笑道:“我看晚上会起风,这火啊,一定烧得很旺。”

后侧又一人恭声说道:“黑袍留下不少霹雳珠,不知教主是否有用?”

古幽影抚掌,说道:“正好偿黑袍所愿。”

天一黑,果然起风。寒风在林间呼啸,如夜鬼哭泣一般。而树上残留的孤叶,也如急雨一般,籁籁响个不停。

地上一片孤寒萧索,天上的月在流动的云彩后,更显仙清逸美。林间的舞月山庄与天上的明月,从林外看来最美,可再美的风景,魔教的人也无心欣赏,他们蒙了面,带着坏心肠,飞一般穿过丛林。

到了近处,暗暗点着火箭,向墙内一通乱射。又将庄外一片梧桐点着,霎时,火光冲天,将林中数条黑色身影也暴露出来。

庄内立时吵嚷起来,纷杂的脚步声,门扉碰撞声,狗叫声,四处响起。火势渐起,风一吹,几处楼宇蔓延烧着,眼看成了火海。

庄内的弟子,仆役不及穿戴鞋袜,都奔至院内汲水救火。徐酉早从梦中惊醒,拎着长剑跃至院内,一边呼喝弟子救人,一边指挥仆役灭火。他披散的长发被热风薰得乱舞,看见火势越来越大,他的大脾气上来,怪叫连连,比鬼怪还吓人。

趁着混乱,古幽影带人悄悄进了舞月山庄。寻一偏僻寂静处,将所有的霹雳珠扔进一间间房舍,霹雳珠甫一落地,一簇火光窜起,舔着窗棂,布幔,烧了满屋。

火光从深院闪现,让人远远看着心惊。

徐酉睚眦欲裂,那着火处正是徐家祠堂。深院起火,必有歹人作祟,一念致此,徐酉一窜而起,向祠堂奔去,他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到祠堂,满眼火光,徐酉禁不住踉跄几步,一声痛呼,几欲气绝。诺大一间祠堂,大半个已在燃烧,熊熊烈火将地面照得火红。几个仆从正在提桶泼水,一桶水下去,也只是将火苗压下一压,顷刻,火舌又反扑回来。

徐酉狂步奔入祠堂,仆人阻拦不及。堂内香案已被烧坏,灵牌四散,个个燃烧。徐酉不顾火焰烫手,扑身将牌位拿起,将火熄灭,以衣摆作兜,收入其内。又去拾取另一个。

浓烟滚滚,几不能视物。几名弟子冲进来,也去拾捡牌位。一弟子护住徐酉,央他快走。忽地一声巨响,堂上大梁断裂开来,径直向下落去。众弟子着忙,强拉着徐酉纵出祠堂。

徐酉面目全黑,须发尽燃,身上衣物也破损不堪。他站在院内,兜着灵牌,把脚一跺地面,喝道:“宵小贼人,无耻鼠辈!烧我山庄,毁我宗祠,再不出来,我杀你全家!”其声粗砺喑哑,状如厉鬼,然院内寂寂,无一人应答。

徐酉心头火起,还欲再骂,突觉头晕目眩,眼前一眼,晕倒在地。

众人呼抢救起,抬至一安全房内。

庄内一夜救火,人仰马翻。

晨晓时分,薄雾四合,烧黑的树干露出缕缕黑烟,间或噼啪作响。一场大火烧了一夜,终于被救了下来。庄内房宇十有九毁。幸好庄内上下都是习武之人,躲闪灵便,都无重伤。但只一夜,原本整衣齐服,气势威武的人,变得个个破衣烂衫,黑脸乌颜,狼狈不堪。

徐酉醒转过来,看看床边守护的妻子,又看看摆在圆桌上的破损灵牌,一颗心冰冷。

他仰天长叹,转目对妻子说道:“我无能,令山庄受辱,祖宗蒙羞,我死不足以谢罪。你告诉我儿卓雅,若还记得是徐家子孙,就报这个大仇!”

说完,跳下床来,伏身磕了四个头,触地而亡。

一匹快马从舞月山庄飞出,直奔端王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冲冠

徐卓雅接到母亲书信,得知家中变故,又悲又怒,恨不得胁生双翼,顷刻飞回舞月山庄。

临行前,本欲将家中实情告知季匀白,略一迟疑,竟未说得出口。她心中恨恨,只愿亲斩仇人,自行正义。她的冲冠之怒,杀人之心,不能向季匀白展露分毫。

快马加鞭,三日到了舞月山庄。亲见庄外庄内一片焦黑,房屋坍塌无数,心中更升里无穷愤怒。

早有庄上弟子候在门外,看见徐卓雅,忙下阶相迎。众人皆穿孝服,脸上带着悲戚之色。略略说明庄上情形,便带着徐卓雅走到灵堂。

徐酉已入殓,棺椁停在堂中,徐酉之妻叶素天一身重孝跪坐在灵前。早有侍女捧上白色孝带,徐卓雅拿起,系在腰间,伏在灵前蒲团上磕头,口中呼道:“不孝子卓雅祭奠父亲大人在天之灵。”三跪九叩。

礼毕起身,又跪在母亲身侧,悲声道:“恳请母亲让女儿再见父亲一面,以作诀别。”

叶素天打量了女儿一番,终于冷下心肠说道:“大仇未报,有何面目相见?我儿英才卓卓,一向傲纵,今母一言,女儿可听吗?”

徐卓雅叩首,说道:“请母亲吩咐。”

叶素天厉声问道:“我只问你,毁庄之恨,辱亲之仇,我儿可报吗?”

徐卓雅猝然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沉声说道:“不敢不报。”

“好。我再问你,是报上公堂,治贼人一个烧庄之罪,还是亲刃仇人,以雪受辱之耻?”

“我手中剑在。”徐卓雅脸上悲痛更盛。

叶素天都有些不忍,忽然开口道:“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从小才智过人,又乖巧懂礼,你有什么心愿,娘从来不舍违背。你与季匀的婚事,纵有万般不妥,娘也无一言相斥。今时今日,娘也不忍逼你。你若去报仇雪恨,从此便与季匀陌路,你想好了吗?”

徐卓雅殷殷望着母亲,心中疼痛万分,许久,才说道:“缘尽于此,莫可奈何。慈亲之恩不敢忘,母亲放心,女儿一定得报大仇,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叶素天肃容,搀着徐卓雅,双双站起。她从袖中抽出一纸,递于徐卓雅,说道:“我已查明敌人身份,这纸上二十一人,我要他们身首异处。”

徐卓雅目光微暗,接过那薄薄一页纸,也不细看,放入怀中。与母亲道过珍重,又磕了三个头,持剑而去,再不回头。

幽谷在奂霞大山中,与舞月山庄同属乔城管辖地界。奂霞山绵延百里,远峰重叠交错,近壁孤峭陡立,山危路险,人迹荒芜。

山路崎岖难行,幸喜接连树木,可以攀藤附木而上。一路上都是荒山野木,没什么好景致,徐卓雅也不留意,转眼翻过了一两座小山。

眼前景致陡然一变,却是一条幽长的峡谷。山岩依旧灰暗,峡底之水却清深通翠,如古之碧玉一般,观之可爱。

徐卓雅站在峡谷顶部俯瞰,轻轻的流水声传来,不觉心中一畅,几日来的烦愁似乎也轻了一些。越往前走,淙淙水声越响,忽地就到了峡谷尽头,一处绝壁拦住去路,雪白瀑布从崖头倒垂而下,直击涧底深潭。潭水青碧,漩湍漫溢,向峡底流去。

轻风一来,吹起濛濛雨雾,面上清凉。徐卓雅纵身飞下,脚尖轻踩壁上枯木,几个起落,来到潭边。她伸手一招,潭中一道如剑水柱骤起,她再一摆手,那水剑便如中了魔咒一般,直直飞向瀑下一小山洞。原来那山洞中有一人正扶壁向外窥视。水剑无声袭来,他连跳开一步的机会都没有。正在惊愕,那水剑却在喉前一寸处尽皆化去,清水落了他一身。

徐卓雅寒冷的声音传来:“我下一剑便要刺穿你的喉管。”

那人一个激灵,急急跪倒在下,呼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徐卓雅掠至洞前,微微而视,问道:“幽谷何在?”

那人眼珠一动就要说谎,抬头间看见徐卓雅不动声色的杀意,到舌边的谎话又咽了下去,磕头说道:“幽谷是我派禁地,我只是被派在此处守卫的小卒,从来未进去过。我就是想对女侠说,也不知道啊!”

“那你有了消息,通报何人?”

那人惊慌,忍不住向后撤身子。徐卓雅冷笑道:“你不用害怕,去传你的消息。”

那人不敢动,徐卓雅转身走开,依旧冷冷看着他。那人突然醒悟,爬起身来,窜入对侧山上,弯弯转转,不见了踪迹。

徐卓雅身形闪动,也向那处跟了过去。又越过几座山,前面一片榆林,林下矮矮三间房。那人进了其中一间。过了片刻,就跟着一个青衣打扮的人从房中出来。

徐卓雅折了一截枯枝,纵身上前,以枯枝为剑,直指青衣人背心。青衣人大惊,无意间便要转身。徐卓雅叹道:“莫回头,往前走才有活路。”

青衣人咬牙喝道:“要我给你带路,休想!”

徐卓雅侧目,望着已落至半山的夕阳,万道金光将群山遍染,无限辉煌。她说的话却阴冷至极:“那我就将你全身的骨头一根根击碎。”

她手中的枯枝移到他颈后脊椎处,只是轻轻一按,青衣人周身俱震,痛得血色全失。

“你只要像他一样去报信,我自然放你走。”徐卓雅指尖又用力,青衣人忍不住痛呼,双拳紧握,徐卓雅接言道:“点点头,我便放手。”

青衣人忍了不到半刻,点头如捣蒜。徐卓雅收手。青衣人暗暗吸口气,稍一停顿,迈步便向前走。

走了多时,天色微暗,点点星芒在天幕出现,将山间照得一片幽蓝。迎面一座石碑,上面写的是“幽霞”二字。笔力遒劲挥洒,竟是大家之笔。石碑后两座高高的瞭望台,有人在上守卫。

青衣人暗藏在岩石后,微微向后探视。一句极轻的声音传至耳旁:“你回去吧,不必进去。”却不见一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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