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徐卓雅已闪过瞭望台,进了幽霞大门。她不再闪蔽,如天晚访友的闲人一般,信步庭下。而幽霞的人着了慌,如临大敌一般,将这个天外来客,团团围住。

徐卓雅轻笑,开口说道:“小女徐卓雅,特来幽霞报烧庄之仇,幽霞主人还不出来相见吗?”徐卓雅声音也不大,但一言已毕,仿佛庭宇间再无其他声音,唯其回声震震,萦绕不去。

幽霞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该退该进。忽地庭中星光一暗,一人一袭灰色绸袍就站在庭中假石上。灰色面纱遮面,澹荡不止。

五霞姬,仇千裂等一众随从站到他的身后,严阵以待。

徐卓雅伸手入怀,取出薄薄一片纸,手一松,薄纸似被风吹,飘飘摇摇,正落在古幽影面前。纸面一展,古幽影恰好看到上面若干名姓。

一瞬,纸张落入假石下池水中,被水浸透,墨迹晕染。

古幽影讽道:“徐姑娘大远而来,仅一纸薄礼,是礼轻情义重之意吗?”

徐卓雅踏前一步,四周围着的人心上却是一紧。“这纸上二十一人名姓,我认识的不过四五人。”徐卓雅纤指一伸,在人群中一一指点,“如此薄礼,自然不敢再劳主人指明。不过不要紧,其余的,不拘是谁,凑足人数即可,想来也无大差。”

古幽影摇头道:“姑娘已入端王府一党,如此出言不善,恐你家王爷不会赞同。只因前几日路过贵庄,不慎落了几颗霹雳珠,致使贵庄着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我已预备白银五万两,正要给贵庄送去,不想徐小姐就上门来取了。”

徐卓雅叹息:“不想古教主是如此爱逞口舌之人。既已种下祸端,就要尝今日之恶果。无须多言,纳命拿吧!”

徐卓雅长剑一出,满天华彩,诸天星光都不忍夺其光芒,一个个都掩于重云之后。

古幽影最擅长隐身术与近身博斗,而徐卓雅施展开舞月宝剑,剑影漫天舞动,周身一丈之内剑气鼓荡,任谁都近不了身。

要想对抗一把名剑,只能出另一把名剑,要想打败一个绝顶高手,你只得是另一个绝顶高手。幽霞派几大高手各有神通,而在徐卓雅看来,处处都是破绽。

五霞姬瞅准一个空隙,看似漫不经心地抚摸发髻,实则是将发间斜插的一支玉簪花钗抽出,衣袖一甩,将它像暗器一般射出。花钗尖利如针,能将骨肉穿透,但更妙的设计是玉簪花蕊中藏有五霞姬最毒的毒药,受内力摧逼,花蕊开启,能将毒药释放,随风而化,人闻之则死。

仇千裂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惟恐误吸了一口那无色无味的毒风,五霞姬虽有解毒救命之药,但此毒最凌烈,一吸入体,肺腑立伤。

徐卓雅却比他闪得更快,并能在闪躲之千钧一发,挥出绝妙的一剑。一道剑光从剑身渲泄而出,正切玉簪花钗半身。钗断,前一半照旧向前飞去,后一半却受一剑之力,向后反弹而去,如流星一般直刺五霞姬咽喉。不等五霞姬稍作动作,花钗穿喉而地,“叮啷”一声落在地面。

五霞姬美目暴睁,不能置信,要低头去看喉间伤口,但只一动,喉管碎裂。五霞姬气断身亡。

刹那之间,一命已损,竟如蝼蚁一般脆弱,众人皆惊。古幽影身形变幻慢了一分,在别人眼中,这一分不够眨一下眼睛,而徐卓雅的长剑已冷酷无情的挑了过去。古幽影急急侧身,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耳边擦过,虽没有伤着他,却将他束发打散,灰色面纱轻飘坠地。古幽影极为清瘦冷俊的脸显露在剑光中。

古幽影骤然仰头,徐卓雅的第二剑横扫颈间,寒芒几乎触上了肌肤,古幽影双脚齐齐平滑,贴着地面退出一丈之远。刚避开锋芒,古幽影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待脚跟站稳,徐卓雅第三剑已从后背刺来。神魔一剑,古幽影退无可退。

满天华彩都化作无言的一柄剑,徐卓雅出剑,撤剑,一气呵成。两人身影交错而过,徐卓雅身形落地,转身面向古幽影。

山风寂寂,一朵血红之花却从剑光暗淡处盛放,一朵凋零,另一朵又在瞬间绽放。

古幽影喘息不定,背后伤口却似愈来愈深。他手指颤抖,从腰间取出一只翠玉八宝葫芦瓶,递向徐卓雅。徐卓雅不解其意。古幽影勉力开口,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清魂丹……给容儿……我不能见她了。”

徐卓雅上前,取走他掌中玉瓶。古幽影一笑,倒地而死。

仇千裂连人带剑仿如合为一体,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徐卓雅刺去。要比剑意,剑招,内力,他比徐卓雅差得太多,但论出剑那一瞬间的速度,他自认世上无人能及。他一生的心血都在这一“快”字,他的一条命也压在这一瞬间。

剑光如厉鬼之爪倏忽及至,堪堪就要抓住这血肉之躯。徐卓雅反手一刺,从仇千裂剑气最盛处直插而过。仇千裂那索命的剑光竟被劈裂为两半。徐卓雅的剑尖光芒在他胸前一触,只如蚂蚁轻咬一口,微微刺痛。

仇千裂却像受了雷霆之击,身体后扑猛地落地,他连退数步,双手欲将长剑插入地上,好稳住身形,但长剑甫一触地,节节断裂,他身子一软,委顿于地。

徐卓雅不愿再看。目光扫过余下众人,看到他们眼中的慌乱与恐惧,她心中升起无尽的悲哀与怜悯,竟比他们还要悲痛。

她微微阖目,舞月剑光芒再盛,一剑挥出,血染长空。她杀的是人命,斩断的却是她与这尘世的情缘。负君一诺,此生理想尽皆东流。

她在人群中穿梭,漫天的血雾碎雨污了她如明月般的容颜。而她心中还在问:既有此生的情缘,为何又有敌对的宿命?一念至此,清泪纵流。

此一夜,魔教幽霞死了二十一个高手,从此,幽霞之名不再闻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入狱

徐卓雅已在乔城府衙大牢中关了七天,其间无人提审,也未上公堂。牢中一片阴冷凄寒,而其他牢房中的人都迁至别处,如今只有她一人坐在最里面的床板上。

她已无剑。离开幽霞时,她将舞月宝剑葬于奂霞大山一处山崖下,可能数百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它的踪迹。

此时,她在想季匀白何时会来,若见面时,他会说些什么,而她自己又会怎样应答。这些思绪反反复复在脑中纠缠,搅得她不得安生片刻。

又入了夜,一个狱卒点亮了远处墙壁上的一盏油灯,灯影昏昏,甚至照不到徐卓雅所在的角落。那狱卒长长的影子在墙上移动,直到落到她的头顶。狱卒放下一盒饭菜,一碗清水,向徐卓雅看了看,一言不发地转回身,出了牢房。

天已晚了,狱中各种轻微的声音响起:风在外边墙壁上撞击的声音,稻草间老鼠爬动的声音,油灯上火焰颤抖的声音,还有许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似在远方,又似近在耳旁。

许久,许久,突得传来一阵极为响亮的开锁和推门声。然后一个人踏着既沉稳又熟悉的步子走了进来。徐卓雅睁开眼睛,看见季匀白提着一盏玻璃明灯,独自向她走来。

她的心静了下来,万千思绪都化成一个想法:她想看看他穿了双什么鞋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匀白开了徐卓雅的牢门,进了牢房。他将明灯放在方桌上,也坐到徐卓雅的床板上。

徐卓雅微微侧头,低声说道:“我错了,对不起。”

季匀白摇头,叹息道:“我想了五天,想的都是怎样瞒天过海,偷偷把你放了。”

徐卓雅轻问:“你生气了。”

“生气。刚得到消息时,恨不得将你斩了。”

徐卓雅的脸色异常苍白,她咬了咬唇,说道:“你来劝我逃走?”

季匀白颔首。

“你不能枉法,又不舍我死……可是,我投案自首,又怎会再逃?反正都要分离,生与死有何区别?”

季匀白冷笑道:“你倒把死看得够淡。”

徐卓雅哑然无语。

季匀白软了语气,接言道:“官府本与你无关,你去江湖逍遥一世,才不负你绝世武艺。”

徐卓雅愧疚,强言道:“你之道就是我之道。我犯罪,就要受罚,死也是应当。”

季匀白断然道:“不……”

徐卓雅将头枕在季匀白肩颈处,悲声道:“是我负你。但我死,你为我悲?为已悲?我死,痛在顷刻,之后悲欢尽忘,何须为我而悲?我为汝悲,将受无尽之孤独,而君心志坚毅,纵有万千不能忍之孤独,亦将忍之。我愈为汝悲矣。然我知君为已悲少,为我死悲多;为我死悲少,为两情不能长久悲多。但此情不变,又何怨相守之日短?纵此情只在此刻,我却觉已是永久。乃知情不在长,而在深。得君一日,已胜千年,而我得君,已有数年,何憾之有?君当生而欢喜,铭记你我之情。我死后,可将我葬于舞月山庄后一棵杏花树下,如果你日后思念,春来折几枝杏花,供在窗前,可慰久别之苦。”

季匀白说道:“我不为你悲,我为已悲。”

“那以后你遇到可心的人就娶她,我也欢喜。”

季匀白陪着徐卓雅在牢中住了一夜。第二天,徐卓雅的判决下来了:死刑。

作者有话要说:

☆、回山

徐卓雅死后,我离开江湖,回了故乡清涯山上,继续跟着师傅学武习道。

山中无岁月,不知过了几年,楚问寄来书信,说他接任羊城城主之位,邀我去观礼。我下了山,去见这位老朋友。在山外三月,我倍觉山中生活安静、可爱,便早早回了山。

从此,无尽岁月,唯青山与我作伴,闲来无事,特将此故事记叙,以缅怀今生与徐卓雅数面之缘。

(完)

作者有话要说:

╭*||▂▂ ▂▂||*╮

╰||| o o |||╯

||╰╭--╮ˋ╭--╮╯||

│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