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入康城,我们先投了店。用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时辰尚早,我坐在床上运功调息,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声音,一时好奇,我拿起剑从房中出来。正看见一黑影飘落于院内,几个起落,从墙头掠出。

我悄悄地跟在其后。前方的黑影一路飞驰,向西南而去,那是上剑山庄的方向。我仔细辨别身形,猜定前方之人正是楚问,他为何穿着夜行衣,隐匿形迹呢?

到了白天我们所站之处,楚问突然回身,向我招了招手。我略一思索,飞身上前,在离楚问五步之远处站定。楚问伸出食指,又向我勾了勾。若在五步之外,我自信能躲过楚问的飞星镖,但再近些呢?

我又跨了两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内。楚问一伸手,将面巾扯下,嘴角一歪,笑了起来。

“我早知道你跟在后面。小北轻功不错,追本公子一点儿不含糊。”

我已用了全力,若弱一分,就追不上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楚问一步跳到我近前,压着我的肩膀,示意我一同蹲下,“做什么?”我欲推楚问,他单指放在我唇前,我立即噤声。

风从背后的水面吹过,响起了风铃花一般的声音。他轻声说:“听我说,我们去救人。”

“救颜八?”

“正是。”

“为何?”

“本公子心善,见不得人受牢狱之苦。”

“不信!”

“不信就跟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危险,我却兴奋起来,见楚问已起身向前,我跟了上去。

过了牌楼,再往前就是空地。高高的围墙上灯笼高挂,将门楼下照得清清楚楚。门楼上设有观景台,其上影影绰绰,显然有守卫把守,要从正门不知不觉地进去,绝无可能。

楚问一打手势,我们向左侧行去,直跑到山庄边角,楚问才停下脚步。一抬头,栗山已压在眼前。

“这是南宛,走!”楚问传声入耳,一个起身,伏在墙头上,双腿一翻,落入院内。我学着他的样子,也翻入院内。

还未落地我已闻到草木的香味,想必这是花园内。侧耳细听,远处有人语声。穿过花园,到了另一处墙下,楚问贴墙站立,听着墙外的动静。好一会儿,有四个人走过,等脚步声远了,楚问提气,一个起落,跃了出去,我紧随其后,落于墙外。这是一条夹道,仅有两步宽。对面的墙又高了一尺,楚问指指那墙,我点点头。一前一后,攀越而过。

落脚处是一斜坡,刚听到的脚步声是从这里向上走去的。我回头看后方,那里是黑黑的一条隧道。想必隧道后是正门所在。楚问猫着腰,紧挨着墙向上跑去,墙旋转而上,眼前即是观景台。我们兜兜转转,终于到了城墙之后。难道这庞大的一个山庄,只有这一个入口?我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在观景台的左侧,一排两个门楼。楚问看巡视的守卫走开,立即向最外侧的门楼挪去,他一脚轻点门前石狮,合身跃上墙头,蹲在墙上向内查看后。向我一招手,跳了下去。他更加谨慎,整个动作悄无声息。我微微调整气息,依样跳了过去。

眼前像换了一个天地,这山庄外边看起来古朴、威严,内里却是华丽异常。花墙、雕柱、碧树琼枝,无一不足。

我跟着楚问向前走,关门的地方,我们就跳墙,如此出了一个院落,进了另一个院落,出出进进,越走越深,这庄园竟像迷宫隧道一般,曲回婉转,没有尽头。

我越来越心惊,支着耳朵细听着四周的声响,这固若金汤的上剑山庄,像巨大的狮子一样发出沉睡的呼吸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惊醒它。

如此复杂的建筑,楚问如何了若指掌?不及我思索,楚问已止步,他似有惊疑之色。我抬头看前方,原来我们又回到了观景台的那面墙后!

楚问皱眉思索,折身便向回走。我们一定漏过了监牢。他在一条长廊前停下,长廊一侧已是灰黑色的山壁,是山庄的最里端了。他深吸了口气,手脚并用,向山壁上爬去,等比长廊另一侧的墙略高,他侧身向墙内看去。仅看了一眼,他像蛤蟆一样横跳上墙头,一低身,不见了踪迹。我一急忙跟着跳了进去。

原来这是“凹”字形设计,我们从观景台的一个门楼一路跑到了另一个门楼,露掉了藏在凹处的区域。

我们跳进去的是一个小四合院。本来乌云满天,这时半边月亮探出了头。天井内设着方桌,方桌下有水光闪动。不等我细看,楚问已向前移动。在我以为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楚问跳出了四合院,跃于对面的房屋之上。

这是一排低矮的房屋,有六间之多。房间有守卫。我轻轻跃上房顶。混浊的月亮正在西墙墙边。在其中的一间房顶,楚问伏下身来,房内有呼吸声。

楚问揭开一片瓦,我们低头,趁着一线月光向室内观看。

靠墙坐着一个人,他的头侧在肩头,已睡熟了。他的脸长得真俊美,一缕墨黑的散发落于脸侧嘴角,仿佛等着谁为他拂开。他的睡颜也能在黑夜中散发着强大的魅力,不知白日里又是如何光采照人。他就是颜家的八公子吗?

我们轻轻地一片片揭瓦,等那洞口可容一人通过时,楚问如羽毛般飘落下去。他飞快地点了颜八的哑穴。颜八从梦中惊醒,一下子睁开黑玉般的双眼,略带惊慌地看着楚问。

楚问指指自己,又指指房顶的洞穴。颜八凝视着楚问,抿唇不动。楚问抻出大拇指比划自己,拍着胸脯装大侠。颜八略点了下头。

楚问将颜八身上的道道绳索解开,将他从地上拉起。

颜八望了望房顶的洞穴,摇了遥头。

这房屋不足一丈,他跳不上来?楚问从背后催他快走,颜八又摇了摇头。

如此狭小的洞穴,想要带人跳出,不太可能。若颜八自己跳不上来,如何是好?楚问皱起了眉头。

我眼珠一转,看到地上放的绳索,急向那处一指,楚问无声地笑起来。他拿起绳索,一头抛给我,一头让颜八握在手中。我手腕用力,缓缓将颜八提了上来。

他全身的重量都在绳索之上,竟似无一点轻功。我担心他落地时发出声音,只得将他托在双手之上。

楚问旋身上了房,我们向后急退,按原路从“南宛”出了上剑山庄,结束我们今夜的冒险之旅。

山庄外的冷风一吹,背上的汗全干了,我禁不住长出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抓捕

这位颜八公子,名为子默。我们将他护送到颜家堡,夜中看他已是俊美非常,晨光下看他,更觉秀逸非凡。只是可惜,如此相貌,却无丁点儿功力,不能在江湖中快意恩仇。

楚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数次,问道:“你真是颜家八公子,身上无半点武功?”

颜子默沉吟许久,开口道:“并非没有练过武,只是几年前中过毒,散尽了内力,如今空有招式,有何用处?”

“子默如何中的毒?”我问道。

“不知……”他沉声道。

颜子默显然不愿提及此事,我也不便细问。

颜家堡内的店铺尚未开门,街上只有一两起早的人,推着货车缓缓而行。颜子默在一处院落前停步,那院落门上石匾刻着“乐陋园”三个大字。

他上前轻扣门环,片刻之后,从内传来脚步声,有人开了大门,探头向外查看。看见是颜子默,大吃一惊,慌问道:“八公子?你回来了?”

颜子默点头,也不搭话,转身拱手道:“未谢二位搭救之恩,请入寒舍,待子默奉茶,以表寸心。”

不及我推辞,楚问已笑道:“如此有劳,就饮子默一杯好茶。”说完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将门用双手一推,就跨进了门槛。

子默伸手道:“请。”我与子默一起也进了门。

时辰尚早,园中无人行走,只闻四处碧树秀木上的鸟鸣之声。颜子默自带着我们到了西边一座二层楼阁,名曰“飞雨阁”。阁前有一打扫的仆役,看见是颜子默,急跑上前来,施礼道:“八公子。”

颜子默点头,说道:“命竹烟上茶。”

“是。”那仆役又施了一礼,方才退下。

“飞雨阁”一楼正中是间小巧的会客厅,我们刚入坐,一名青衣的女孩端着茶和点心上来。我看这里的仆从对颜子默恭敬有礼,想他在此的生活必是锦衣玉食。

楚问讲了些江湖趣事,日头渐渐爬到了东窗,将万道金光洒在窗下的桂树枝间。子默起身,说道:“我需先见过父亲,两位略坐。”

颜子默刚出去,那名叫竹烟的女孩就进了客厅。她垂首道:“公子命竹烟来听侯吩咐。”

这位竹烟姑娘本就长得清秀,又穿着一身青衣,真如六月新荷一般娇艳。楚问站起来,走近她细瞅,问道:“姑娘可会武功?”

竹烟轻声回道:“幼时和公子一起练过几天。”

“你家公子中毒的事,你可知吗?”

“堡主接二夫人和公子入园内居住,没过多久,二夫人和公子就中了毒。”

“谁下的毒?”

“奴婢不知。”

“以颜堡主之力,不能为他们解毒吗?”

“二夫人本就体弱,中毒之后,很快毒发,亡故了。幸而公子自幼习武,才保住性命,只是功内都耗尽了。”

“难道就没人去查谁下的毒?”

竹烟神色不变,言道:“二夫人的哥哥秦大侠也曾来查过。”

“秦大侠?武林盟主秦川?!”

“是。”

“没查出来吗?”

“没有。不久大夫人也因病去世,堡主伤痛,便无人再提及此事了。”

“颜七公子是大夫人的公子?”

“是。”

“其他公子呢?”

“还有六位小姐,均已出阁。”

楚问和竹烟姑娘一问一答,我觉得其中大有蹊跷。颜子默中毒之事似与大夫人有莫大的关系。我正思索间,颜子默已回来了。他脸色有不郁之色,勉强开口道:“家父想见两位兄台,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见见就见见,子默带路吧!”楚问站起身来,一拍颜子默的肩膀,说道,“本公子正要去邀功!”

出了“飞雨阁”,经过一条长长的廊桥,在一处假山之后,便是“乐陋园”的前堂“景怡堂”。堂前放着数盆青松盆栽,青松石山,一派盎然景致。

不想此刻堂内空无一人,仆从回道:“堡主出去接客了。”

颜堡主接的并不是客,只见堂外拥进来一群人,而中间两人,一是中年侠士,一是军官统领。其后跟着的人,有的腰缠软鞭,有的手握大刀。

颜子默迎上前去,对那侠士称道:“爹!”那人就是颜家堡的堡主了,长得宽额高鼻,气宇轩昂。

那军官统领冷利的目光一扫,已看到楚问,喝道:“原来楚公子在此,正好抓拿。”

楚问袖口一抖,一枚飞星镖已夹在指间。他拿着镖拍拍左掌心,笑嘻嘻地说道:“郁统领是专程来抓本公子的吗?”

这时,从一边走出一位年青公子,只见他长眉细目,俊颜如玉,与颜子默有三分相像。那郁统领一见那人,伸指一指,喝道:“左右听令,将颜夕拿下!”

那些官兵训练有素,一声命下,已将那公子围住,手中的刀都出了鞘。

颜堡主大吃一惊,慌问:“郁统领,你意欲何为?”

郁统领回道:“颜夕打死庞家三公子庞典,我等奉端王爷之命,特来将之抓捕归案!”

“庞典死了?”

“不错。”郁统领扫向颜子默,说道:“传言颜八公子被擒入上剑山庄,看来传言有误……颜堡主,你还是速将颜夕交出,免得大动干戈。”

颜堡主急道:“我江湖中人,按江湖规矩办事。上剑上庄尚未来颜家堡寻仇,郁统领何必插手!”

“端王爷要这江湖太平,江湖的事,就是我等的事。颜堡主要横加阻拦,我等履行公事,别怪郁某人出手无情。”

“好,有本事就连老夫一起抓!”

颜堡主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一甩手,击向郁统领面门。那鞭上带着八分内力,当真如恶蛇扑向猎物一般。

郁统领巍然不动,见劲风袭来,单手举刀向左侧一挡。那鞭如被一道屏风所阻,近不了分毫。鞭身微微颤动,颜堡主已知强敌难挡,一咬牙,摧动全身真气,舞鞭如飞,将郁统领周身罩于鞭影之中。“噼啪”的鞭响声不绝,刺得人耳膜发悚,但那凌厉的招式,仿若打在护身铁筒上一般,没有伤着郁统领一片衣角。

郁统领练得是刀法硬功,长鞭本是他的克星,但颜堡主的功力与郁统领相比,差的不是一点两点,他的优势反而成了致命的缺点。郁统领的身形不快,只是稳稳立于当中,或闪或挡,不见一点慌乱。转眼间,颜堡主已挥出三四十鞭,头顶渐渐渗出滴滴汗水。

那边被官兵围攻的颜七,飞起一脚踢向一人,一借力,旋身跃起,飞跑几步,到了郁统领身后。他将全身功力集于一鞭,长鞭如恶灵般索向郁统领咽喉。这是绝杀的一招,若不中,他已无防身之力。

郁统领见一前一后两鞭夹击,猛一曲膝,一鞭从头顶呼啸而过,他趁势从鞘中拔出长刀,平削向身前长鞭。那一刀带着磅礴之势,刀光一触鞭影,虚影立时消散,长鞭从颜堡主手中直飞出三丈远。郁统领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踢上颜堡主左肩,将其踢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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