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徐卓雅剑式一变,挑向他的右手,喝道:“放手!”

古幽影见那剑太快,只得放开,飞身再退。

徐卓雅伸臂,将蓝容揽过。蓝容神情一松,昏了过去。古幽影看了她一眼,起身向远处掠去。仇千裂托起黑袍,和五霞姬一起跟着离开了。

刑台上的黑衣人已将死去的庞瑞从木柱上解了下来,一人将他抱起,齐齐逃奔而去。

只剩下颜子默与郁统领对峙着。庞英落到颜子默身侧,低声说了句:“子默,还不走么。”

颜子默如寒冰般杵立的身躯一震,抱紧竹烟,飞身而退。庞英看他远离,衣袖轻招,跳下刑台,一步步走开。路过的士兵举着刀,却无一人敢上前拦他,只得看着他消失在街道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认亲

秋明老人又被请到了端王府。

三日内蓝容昏迷不醒,伤口一日日恶化,命在旦夕。

徐卓雅为她包扎更衣时,看到了她怀中的一块紫玉翔云季纹佩。那玉佩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因为季匀白也有同样的一块。

季匀白的季纹玉佩是季家子孙的象征,蓝容身怀此物,又是何意?她不解,便将紫玉佩拿给季匀白看。季匀白将玉佩笼入袖中,却未作解释。

秋明老人一见蓝容的伤势,脸色转瞬变得凝重,他取出银针,施了七七四十九针,又开了张药方,将一碗药喂入蓝容口中,才松了一口气。

季匀白的关心明显多了些,买药,熬药,喂药,都吩咐下人小心伺候。又过了三日,蓝容终于醒了过来。秋明老人将银针一根根打理干净,收入了盒中。

“多亏了那一颗‘清魂丹’,不然仇葛一剑,再加上‘无合散’,容丫头神医难救。百年前,古幽夜一炉炼出二十一颗‘清魂丹’,想来如今已所剩无已。可惜炼制此药要十二味奇花,十二味异草,更要有十二种祥瑞降世,方可炼成,此药珍奇有如天赐,自古幽夜之后,再无人炼成。”

徐卓雅笑道:“不想这世上还有师伯欣羡之药,实属难得。”

秋明老人佯怒道:“阿女真当师伯是神仙,无病不治吗?”

徐卓雅莞尔:“不是神仙,赛似神仙。”

秋明老人哈哈大笑,将装银针的梨花木盒放入怀中,出了门,扬长而去。

蓝容醒了半刻,吃了药,又昏昏睡去,至晚间醒转,方觉有了精神。季匀白背对着她立于窗下,良久,屋内一片寂静。烛花爆了又爆,一行烛泪涌了出来,流到了烛台上。

季匀白转过身,握着的手一松,那块紫玉翔云季纹佩悬在指间轻轻晃动。

“此物你从何而得?”季匀白面如沉水,肃然问道。

蓝容沉静地望着那块玉佩,细细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紫,曲曲折折的弯,嘴唇紧抿,一个字也没有说。

“说!”季匀白逼迫着。

蓝容抬眼,毫不退让地盯着季匀白,缓缓开口道:“它是我的……王爷姓季,我也姓季。蓝本是家母姓氏。”

“你是蓝湖月之女?”

“也是季柏之女。那年沉船,母亲独自漂到岸边,幸被家师所救。四个月后,将我生了下来。”

季匀白凝视着蓝容,似要分辨出她脸上的每一处变化。

“你母亲现在何处?”季匀白将玉佩放于桌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她去年过世了,我便来王府……找你。”蓝容转开了视线。

季匀白不再说话。许久,他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起身递给蓝容。蓝容接过,端着茶杯,一口口地喝着。

一杯水很快喝完了,季匀白拿过空杯,放回了桌上。他走到门口,伫立了片刻,才说道:“你以后就叫季容……好生歇息吧。”他跨出了门,徐卓雅就等在门外,他牵起她的手,走远了。

季容,季容,季匀白之妹。她靠在床栏上,嘴角上噙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她回家了。

刚要睡去,忽觉有人俯身看着她。她一惊,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幽邃的眼睛。他的如水长发垂下,一缕缕落在她的锦被上。他不似白日的诡秘、阴狠,却多了一分柔和、关切。他瘦峭的脸,尖挺的鼻,薄薄的唇,就和他带着面纱时,她想象中的一样。

“你好了,害我担心一场。”他撩起灰色衣袍,就在床沿坐了。

“你怎么进来的?”

“哼,这天下有我想进进不了的地方吗?”

“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走吧。”

他张狂地笑了起来,说道:“确实不是,所以我来带你走!”

季容脸上升起了怒容,冷笑道:“你以为想带走的,就能带走吗?”

古幽影纤长的食指抚上她的颈侧脉搏,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受了伤……”

他的手蓦然收了回来,季容指间一柄冰凉的小刀就指在他腰侧不足一指处。

古幽影眼中忍不住射出了寒芒,恨声道:“你果真不跟我走?”

季容答道:“异姓陌路,无须同行。”

古幽影怒极反笑了起来,“好得很,好得很。告辞!”他一抖衣袍,不再留恋,转身就走。

出了端王府,他的怒气却越来越盛。仇千裂和五霞姬跟在后面,一点儿声响不出。

“咦,这人总带着面纱,还以为他长得丑,原来不丑。”楚问坐在树枝上,低着头对树下经过的三人说道。

古幽影抬头向上望去,看到楚问一脸嘲笑,他怒火上涌,身形一晃,消失了踪迹,刹那间,他已移动到树梢,双眼微缩,单掌拍向楚问。

楚问一翻身,从树上往下掉。落空的掌风震得树枝树叶乱颤,灰尘落了楚问一身。

楚问站在树下指着他笑道:“说你长得俊,你还羞恼了不成!魔教的人都这么小家子气吗?!”

古幽影站立树上,半个昏黄的月,透过枝蔓叶帘窥视着,在他灰色的绸袍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长发也仿佛畏惧于主人的怒火,在背后惊荡起伏。

杀气逼人。楚问眯起眼,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因为被女孩子拒绝,所以生气了。哈哈哈!”

“找死!”古幽影踩断了脚下的树枝,飞起一脚踢向楚问脸颊。

楚问大叫道:“你要杀人灭口吗?这可是端王府门前,杀了人,小心女官差抓你。”

古幽影一脚不停,楚问伸臂挡住,两人拳来脚往,近身搏斗。古幽影招招狠毒,恨不得一拳打死楚问。楚问仗着轻功了得,一边闪转腾挪,一边巧言嘻笑。

打了不下百十招,古幽影身形一移,又没了踪迹。楚问静心宁神,摒除一切杂念,来听声辨位。一闪眼,古幽影如银月战士般出现在楚问侧面,单指指向楚问颈侧要穴。但他突然就静止不动了,就像那柔软的水波,只要一阵轻风吹过,只能后退,不能前进。

楚问一柄飞星镖抵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风动,衣动,两人的眼光却一闪不闪地盯视对方。

楚问陡然叫道:“不打啦,不打啦,我们是来下拜贴的。武林大会,下月十五,邀君参加。”

古幽影冰冷的唇角也有了笑容:“武林大会一向是为了讨伐魔教,今日竟会给魔教的人下拜贴,真是好笑至极。”

“小北,拜贴给他看!”

我一直站在另一棵树上,见楚问呼唤,忙把拜贴投向古幽影。他伸出左手接了,展开一看,连眉也笑弯了。

“可以松手了吧?”楚问问道。

古幽影手指稍离,楚问飞身后退,向我丢了个眼色,我跟着他一起离去。

这拜贴是武林盟主秦川下的,让我们来送拜贴给魔教的,却是庞英。

作者有话要说:

☆、逼迫

夜晚的风已很凉了,一弯新月在云间若隐若现。颜子默独坐在“问菊亭”内,也不知坐了多久。“沙沙”的脚步声传来,他依旧低着头,看也不看来人。

来人也不语,静静地在对面坐了,凝眸看着那和夜一样沉默的人。

只有风吹过袍底,吹过石阶,在花枝与落叶间嬉戏徘徊。

庞英忍不住问道:“子默,你在想什么?”

颜子默瞿然抬头,闪闪发光的眼中盛满愤怒,他提声问道:“你问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你对我们之间越来越多的仇恨毫不介意?”

“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仇恨。”

“那这些仇是谁的?”

庞英侧头看向满院的秋枝菊影,悠悠说道:“我心中无恨,无恨,哪来的仇?”

颜子默唇边溢满了自嘲:“无恨?难道还能有情?”

“有情。”庞英淡然道。

“你怎敢?!”

“不何不敢?只要我们想。”

“我想你这‘天下第一’做得太久,人也狂妄了。”

庞英朗声而笑。

许久,他看向颜子默,正言道:“你若想喜欢一个人,拥有一个人,你都可以,无需顾忌。”

颜子默愣怔了一瞬,忽地,他挑眉,斜睨了一眼庞英,绝情地说道:“我不必拥有谁……我有我自己就够了……我也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庞英戏谑地问道:“那我呢,没一个人喜欢,你不可怜我?”

“你不能太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是软弱,你不能。”颜子默眼中刚升起的一层层波浪,又迅速化成平静,他断然道:“我也不能!”

庞英摇头,淡淡的笑着。

颜子默有些恼羞成怒,本欲发作,想了想,又忍了下来,只冷冷地说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庞英来找颜子默是为了江湖的事。他已说服武林盟主秦川召开武林大会,但他要开的武林大会绝不是为了讨论武林与官府的和平建交,他要的是借武林大会的由头,做一件大事。

庞英嘴角勾了一丝倨傲的笑,他泠然说道:“我要在这次武林大会上,诛杀端王爷。”

颜子默惊道:“你疯了!刺杀王爷是什么罪!”

庞英笑道:“又不是没有王爷死在江湖上,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时机,再晚些,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秦川不会同意的,他并不反对端王爷的政策。”

“所以,他不适合做这个武林盟主,他的心偏了……你让他在武林大会上宣布放弃武林盟主之位,后面的我自会安排。”

“端王爷怎么会来?”

“武林盟主主动弃权,当然要邀请他,亲逢盛践。”

龙丘的“听涛楼”是秦川的住所,要找到秦川不难,他几乎成年都在这里。颜子默在龙丘外等着,直到天全黑了,他才顺着坡路向上走去。

不开武林大会的时候,龙丘总是清幽寂静的,晚上,更是人迹全无,只能听到竹海上的层层涛声。

经过“千人台”、“遇雪亭”和“五味斋”,前方便是“听涛楼”。

颜子默略一迟疑,便上前敲门。秦川亲自开的门,见是颜子默,他一脸惊讶。

进入屋中,颜子默也不坐,直接说道:“武林大会上,庞英要杀端王爷,我帮他。”

秦川又惊又怒,额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喝问道:“为什么?”

“端王爷斩了一个又一个江湖人,要杀他再自然不过。”

“端王爷行得正,坐得端,是堂堂君子!”

颜子默冷笑道:“江湖就是江湖,这就是练武人的地方。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不能出剑,练剑何用?”

秦川双拳紧握,极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颜子默脸若寒霜,步步紧逼:“你手中有剑……颜其斐对我母亲始乱终弃,害她受辱,独自养我长大,你为何不为她拔剑?颜夫人下毒,害我娘亲惨死,你为何不为她复仇?枉你自负侠义,君子自许,却有何面目复见我娘于地下!”

秦川铁血一般的人物,眼中也流露出悲伤。

颜子默毫不悯惜,咬着牙一字字道:“我已杀了庞瑞,端王爷的下一个刀下之鬼就是我……舅舅,你还要坐视吗?”

秦川全身一震,如山岳一般的身躯再也抵抗不住如斯沧桑,他哑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杀人。你只要放弃武林盟主之位,邀端王爷到场即可。”

秦川猝然合眼,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布防

龙丘来了多少武林高手,谁也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少人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届武林大会而来的。这是最后的一位靠武冠群雄而夺得盟主之位的人的离职大会,谁不想亲自来看一眼呢?说不定明天,就只有官差,没有侠客了。

“千人台”上聚满了人,那块巨大的天然玄武岩平台上真有千人之众,而四周散落的小石上,或坐,或站,也都有人。

“遇雪亭”上有几位江湖女侠,其中一位穿湖绿色外衫和一位穿水红色长裙的女子,更是美丽出众,英姿不凡,引得三三两两地少年游侠在亭下彷徊不去。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长廊那边传来,大家全都举目望去。原来是玉娇儿。她粉衣飘飘,如雪如玉的面容上红晕朵朵,真如三月娇桃一般。而在她的手臂上蹲卧着一只石猴,不停起身,抢着她手中的玉米棒,一人一猴,玩得不亦乐乎。

美丽,又天真浪漫。不少人投来了赞羡的目光,我与楚问跟在她的身后,也倍觉荣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