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楚问悄悄捅捅我,小声说道:“啧啧,那位绿衣女子真好看。”

我还未看去,玉娇儿刷地扭过头,连声问道:“在哪里,在哪里,我也要看看。”

说着真个跑到亭子上,一个个去看人家。楚问暗暗发笑,嘀咕了句:怎么这么傻!也不叫她,径直走过去,行向深处的竹林。

“五味斋”便在竹林之中,竹廊竹屋,甚是雅致。两人从竹影中走出,却是庞英与子默。庞英潇洒,子默俊美,两人站在一处,更是羡煞他人。子默今日系着碧绿色发带,虽还是一身黑衣,却多了分色彩,整个人也不像以往那般冰冷。

楚问带着狐疑,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当下冷哼一声,连子默也不理,昂头走向竹斋。

屋内绿意茵茵,竹香轻浮。一排竹椅上早坐了三人。庞英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湖山派少主林上炫。这两位也是湖山派的弟子,宋天成,郭夫嘉。”

我们上前相见,也报了姓名。

庞英将一幅地图展在圆桌之上,我们几人围将上去,细细观摩龙丘的地形。

竹海之北是翠叠峰,山顶的天星阁是龙丘的机要之地,也是历次武林大会的召开之处。

从天星阁下山有三条路径:东过震岳门,西经兑天门,南通离海门。而北边是悬崖深壑,无路可走。

因此,只要将这三条道路堵死,端王爷便下不了翠叠峰。

庞英指着翠叠峰道:“在这山,树,泉水之间隐没着一个阵法,常人很难发觉,但此阵法一经运转,便是鸟雀也难轻易飞出。

此阵名忆梦求元阵,乃前任武林盟主所布。它将翠叠峰整个纳入森严的防御体系,若不知解法,踏错一步,将永困阵中。

我们需要四组人,分别守住阵心天星阁,震岳门,兑天门和离海门。一旦端王爷陷入阵中,即可将他格杀。我和子默留守天星阁,楚问,方如北守离海门,林少主及宋、郭两位兄台守震岳门。此阵的图解在此,各位小心默记,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说着将两卷羊皮纸递于林上炫与楚问。

楚问兴致勃勃地展卷就看,林上炫却不解地问道:“不知何人去守兑天门?”

林上炫虽是武门出身,却更像一位儒雅的书生。他一袭淡青长袍,头上戴着白色方巾,行止约束,语谈温文,竟不像是来杀人,却像是来赴一场诗会。

笼英让湖山派参与行刺之事并不奇怪。季柏之死首罪在湖山派,虽端王爷尚未问罪,但他在权一日,湖山派一日不得安宁。

只听庞英简短答道:“幽霞古幽影。”

林上炫微吸了口凉气。虽说正邪不两立,但有共同的敌人时,也不是不能合作。毕竟若能杀死端王爷,这责任越混乱越不好追究。

楚问将阵战的图解看了个明白,取笑庞英道:“这么厉害的阵法,你都舍得拿出来分享,啧,啧,不要说一个端王爷,就是一千个端王爷都得死在里面。恐怕你意不在端王爷,而是要借机除去徐卓雅,保住你天下第一的名头吧?”

庞英微微一笑:“我若想与她对决,绝不会在阵法之中,不会假他人之力。”

楚问一愣,心下叹服,口中却说道:“说得光明正大,其实各方势力都被你计算过了吧。你要我参与此事,不是为了永绝我楚家与端王爷结盟的可能吗?还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庞英也不否认,避重就轻道:“有楚兄在离海门守着,我自可放心。”

楚问扬眉:“你尽管放心。拯救武林的第一大功,非我莫属!”

商量妥当,我们各自散去。我和楚问决定去翠叠峰走一走。山中秋叶飞舞,明朝不知又落叶几多。

作者有话要说:

☆、交锋

容城端王府。

端王爷坐在书桌后,批着一本本公文,徐卓雅坐在窗下小几旁,一页页的翻着书,她看书的速度很快,眼光一扫,就翻了过去。

书房虽大,两人翻书和写字声交叉可闻。一叠公文批完,季匀白起身,缓步走到小几另一侧坐下,伸着头看徐卓雅手中的书。

“绿珠坠楼记?”季匀白念道。

徐卓雅微笑:“我看这书很奇怪吗?”

季匀白亦笑道:“你执起剑来,神魔难挡的样子,怎么一拿起书,就只看些个传奇、话本之类?”

“各种古文,我也有涉猎。特别是诗之一道,颇多领悟。”徐卓雅分辨道。

季匀白唇边笑意更盛,故意惊问道:“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偏爱何人?”

徐卓雅眯了眯眼,说道:“独爱青莲。”

季匀白点头,问道:“何也?”

徐卓雅微赧,低声说道:“李诗中多写剑,剑意挥洒,宛若天成……”一言至此,徐卓雅眼中又闪现出光芒,她微昂首,接言道:“我十五岁在瀑下舞剑,见月影动于清波,始得剑法之要义,剑术大成。当时只觉欣喜,又有些寂寞,以为这天地至理至美,只我一人独得。后来才知我错了。不仅剑可以传世,诗亦可以传世。”

“小雅神智已开,通达于天,早已不拘泥于学,是我愚昧了。”

徐卓雅正要答言,郁统领大步跨入门来,施了一礼,说道:“兵将已经点齐,即时可以出发。”

季匀白道:“好,出发吧。切忌,驻扎在龙丘十里外,不得再近一步。”

郁统领面有犹疑,略一思索,直言道:“王爷此去龙丘,凶险异常,何不多带护卫,以保周全?”

季匀白道:“我本主和,多带兵卫,反生误会,于事不利。”

“王爷欲治平江湖,非一夕之功,何必以身犯险?若有人心生歹念,驻军在十里之外,救之不及,如何是好?”

“有卓雅与容儿相伴,又有郁统领接应,想来无虞。”

郁统领还欲再言,觑眼一看,端王爷面上有些发冷,不敢再言,躬身后退。

郁统领刚一出门,徐卓雅说道:“有庞英在龙丘,多一分谨慎也是应该。武林大会请你去,必有杀机,不得不防。”

季匀白轻叹:“即使知道,也不得不去……这武林就像藤刺,要想将它捋顺了,就不能害怕受伤。不过小雅不用担心,这次我已有准备,保证有惊无险,平安归来。”

徐卓雅笑道:“你还有什么锦囊妙计不成?”

季匀白高深莫测的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安排妥当,季匀白,徐卓雅,季容三人三骑向龙丘进发。从容城到龙丘不过三日路程,时间宽裕,三人不急着赶路,便捡些风景好的路径,慢慢行走。

无奈连日风大,叶起沙走,好不狼狈。还未到中午,季匀白便有些疲乏。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一间茅屋,一面青旗打着“酒”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季匀白勒住马头,向二人说道:“前方有家酒馆,不若我们进去稍作歇息。”

徐卓雅笑道:“只怕这里没有好酒菜,你又吃不惯。”

季匀白道:“我哪里那么娇气了?”

季容道:“喝杯酒也可暖和下。”

季匀白点头,策马奔到酒馆前,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侧木桩上,与徐卓雅,季容走进酒馆。里面倒干净,木桌木椅还算齐整。总共八九张桌子,一半都坐了人,三人在一张空桌上坐下,唤来老板,点了酒菜。

不说季匀白,单徐卓雅和季容两人,不光容貌出色,气度更是非凡,甫一入店,那些原本吵闹吃喝的人都静了声,悄悄向这边打量。

小二端上酒菜,站立一侧兀自不去,一边稀奇世上竟有这般人物,一边又怕看得太久,唐突客人,忙哈腰谄笑道:“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季匀白毫不理会小二的热情,冷淡的说道:“有事自会叫你,不用杵在这里。”

小二脸白了白,道了声“好嘞。”又去别桌伺候。

酒虽寡淡,三两杯下肚,身上也觉暖和不少。季匀白勉强吃了两箸青菜,便放下了筷子。

徐卓雅取笑道:“果然娇气!”

季匀白不理她,接过季容从包裹中取出的糕点,捡了块合意的,慢慢吃了起来。

季容向徐卓雅说道:“舞月山庄离龙丘不远,徐姐姐不回家中看望吗?”

徐卓雅苦笑道:“我倒是想回,只怕我爹爹拿着家法将我赶出去。”

季容不好再问,低头吃饭。季匀白伸手握了握徐卓雅,以示安慰。

徐卓雅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季容说道:“没见过匀白怕过谁,可一见着我爹爹,话也不敢多说,只诺诺称是,我爹爹越看越气,连剑都拔了出来。还好我挡着,不然他一剑也躲不过。”

季容皱眉:“那如何是好?”

徐卓雅摇头,这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件能让她犯难的事。季匀白嚼着精致的糕点,也失了味道。徐酉脾气之暴烈,江湖人尽知,能让他低头妥协的人,恐怕还未出世哩。

说话间,又一人走进酒馆。老板在柜台后招呼:“客官要些什么?”又向后厨呼唤小二出来。

那人经过季匀白那张桌时,似无意间扫了季匀白一眼,便走了过去。

他走到柜台前,向老板说道:“包些饼食,再灌袋酒水。”

老板应了,麻利地包了三张油饼,又将那人的酒袋灌满。那人付了铜钱,接过吃食,转身便出了门。

徐卓雅悄声问季匀白:“你认识他。”

季匀白微不可见地点头,便接着吃糕点。

那人是羊城楚家的少将岳崔嵬,正要赶往龙丘,代表羊城出席武林大会。本计划今日便要到达龙丘,不料晚动身一日,只得快马加鞭,最晚今夜也要赶到。

这已是武林大会的前一天了。

第二天,原本盘旋在千人台上的人也都涌到了翠叠峰下,一个挨着一个向山上爬。那些轻功好的,早不耐烦在人群中拥挤,轻展双臂,一纵一丈有余,转眼便消失在前方。

天星阁外云雾飘渺,霜打的秋叶似黄犹绿,只是更稀薄了。而阁外一溜枫树,更显风华,红得似烧着一般。来到天星阁的人,并不都有进门的资格。那些没有请帖的,只得在门外打转,议论些小道消息。

庞英站在天星阁外,亲自迎接各派掌门、或其代表及武林名宿。不到一个时辰,大半的人已到齐。

清早,季匀白携同徐卓雅、季容也到了翠叠峰下。翠叠峰南路最是好走,路上人也最多;而西路陡峭,且多怪石杂树,有些地方,根本无路可行,因此,人最稀少。

季匀白选了西路,经兑天门,到天星阁。无论多险的山,对徐卓雅与季容来说,都不足挂齿,但对季匀白来说,却是件苦差事。季匀白走得有些气喘,徐卓雅轻轻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向前。

季匀白微笑,只觉脚下轻便,登阶跨石皆毫不费力,如御风而行一般。三人走得极快,不到两刻功夫,建在山腰的兑天门已在眼前。

隐身林后的古幽影等人早已发现他们的行踪。待季匀白等人走过去,古幽影才道:“以兑天门为界,五姬霞带人向山上布置,仇千裂带人向山下布置。一旦阵法启动,再见季匀白,格杀勿论。但若遇着蓝容,不可伤她分毫,若有差错,我绝不容情!”

五霞姬、仇千裂得令,各自下去安排。

山中风冷,吹得人面上生寒。但比起人眼中的怒恨和杀意,这点寒又算不得什么。季匀白一出现在天星阁,便成了众矢之的。不止一人悄悄地握了握手中的兵器,并向前移动了几步。

庞英提声说道:“贵客远来,不胜荣幸,请入天星阁,薄茶以待。”

天星阁内一张巨大的长桌坐了两排人,东边一侧是反对端王爷的人,西边一侧是他已收服的人,正中一张椅上坐着秦川。各人分派入坐,皆虎视眈眈。岳崔嵬在东侧末尾坐着,抱着长剑,谁也不理。

季匀白在西侧第一把椅子坐下,旁座的丘南山庄庄主丘左权拱手称道:“王爷。”

季匀白略微颔首,便看向对面一众人等。

庞英在东侧一张空椅入座。秦川站在身来,向季匀白及在座诸人一抱拳,朗声说道:“在下忝居武林盟主之位多年,既无建树又无功业,实在心中有愧。所幸天下太平,江湖安宁,才容我职掌至今,但现既有端王爷胸情锦秀,德法治世,又有少年俊杰,图强奋进,正是我退隐让贤之时。若再厚颜居此重位,又不能稍尽职责,则罪大矣。故特聚众位贤才侠士至此,正式宣布辞去武林盟主之位,在座诸位都是公证。”

说完又抱一拳,将座椅拉到侧面,斜斜坐了。一时厅中无人言语,成了冷场。

忽地东边一人拍桌而起,大声斥道:“秦盟主怕了端王爷,躲了起来,俺可不怕。各位都是当世英雄,莫非都要做了缩头乌龟,回家抱孩子去不成!要俺说,端王爷欺人太甚,不如斩了他,大家都便宜!”

又有一人站了起来,附和道:“说得不错,老子受够了管制,早就想大开杀戒,今天就让我们用手中的兵器说话吧!”

说完一刀砍在长桌上,将桌上的茶碗全都震碎,两边的人齐齐站起,各各拉开了架势。

那人左右一看,双目圆睁,大声喝道:“等俺无斩了季匀白,再来计较!”说着跳上长桌,举刀砍向季匀白。

徐卓雅身形一动,在季匀白腰间一托,带着他退到窗下。西侧的人见大刀落下,纷纷亮出兵器阻挡。那人一刀落空,气得大叫,向身后诸人喝道:“打呀,杀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