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事情过去大半年,念起这个名字我做不到心中不起波澜,但也不强烈。只因为是第一次被玩弄吧,所以很难放下。当初我像一个倒贴钱的小丑,观客退场,还要独自面对残局,那种心境不容易忘。

十二月天冷起来,市郊的气温无情地冻死了饭后散步运动,于是我和舒闲商讨后,改成打太极。舒闲的架势特别足,动作潇洒因为身材一流,神态平和因为面无表情。我看着看着就忘了学,重复三四遍才能记住一式,而且不大规范。

舒闲还弄来两套白色练功服,换上后我翻出一把折扇轻摇,自觉颇有大师风范。本来想给他钱,穿过一次我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动手织了一条深蓝色围巾送他,礼轻情意重嘛。等我能规范流畅地把太极二十四式打下来,已经是期末。

*

考完外语我第一个跑出考场,舒闲说要带我去一家饭店,能让他记挂心上的无疑是顶级美味!

下车后一抬头,我有点发愣,陈旧的木匾上刻着一个枣红色大字——家。

舒闲从后面揽上我的肩膀,半推着我跨过门槛然后放手。看他一脸没表情的表情,我摸摸鼻子,四顾打量店里的布置。前厅只有四张桌子,铺着蓝底小碎花桌布,桌子上各放一小盆花。我对花没研究,不认得是什么品种。我们刚坐下,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款款走来,诶?奇怪,刚才还看没有人呢。

舒闲道:“兰姨,我带来一个人。”

唔,美貌老板娘,我礼貌亲切地微笑。兰姨眼神里不掩饰探究和好奇,对我道:“小妹妹,手伸出来。”

我愣愣地伸手,兰姨指尖轻轻搭在我手心,有一缕幽香。她的手柔滑细嫩,比我这个未成年的皮肤还要好,好得多。我看得有些痴,她收手时我的目光随之移动,惹来她扑哧一笑,我羞窘无比。

兰姨摇曳离开,我尴尬地问舒闲:“你认识的?”这一句是废话了,不过舒闲有相熟的人这一点着实令人震惊,我还以为他在世上是独立存在的呢。

“嗯,我母亲的朋友。”

母亲?啊,也对,没有母亲哪有他呢。

我盯着眼前这张脸,心里想的是——他是活的,他是存在于世的,他终于降落在土地上了。貌似有点脱线哈……

等待时间不长,兰姨亲自端盘,四菜一汤两碗米饭,都飘着似曾相识的味道。我压下疑惑,夹一筷子蒜苔炒肉放进嘴里。

是……是这种味道!我脑袋仿若被狠狠一锤,疼得浑身颤抖。缓慢地咀嚼口中的菜,扒一口米饭再咀嚼,塞一筷西红柿炒鸡蛋,眼泪就争前恐后地奔涌而出。

是我妈做出来的味道,阔别五年半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死死攥着筷子,哭的不能自已,眼泪流进嘴巴混着饭菜完全变了味。舒闲拿纸巾吸掉挂在我下巴的泪珠,说:“吃吧,要凉了。”

我胡乱地点头,一下一下地咀嚼,边哭边吃边笑。菜几乎都被我吃进肚子,米饭不够又加一碗,紫菜豆腐咸汤也喝的一滴不剩,撑的想吐,却难受得很幸福。饭菜全是兰姨做的,我简直要怀疑是我妈的灵魂附在她身上,才做得出一模一样的味道和我最喜欢的菜式,我妈要还在,也是这个年纪了。我生生按下叫妈的冲动。

可惜舒闲说“家”是预约制,每日有客,我们不能太常去的。莫非我妈的手艺是神厨级别?当初要是放她出来开店是不是也能这么霸气威武?百思不得其解,那就不思了。

*

一模成绩下来我考得不错,年级二十四。伴随着成绩单,寒假到来了,同时来的还有莫柏泊的电话——

“张磨古,我失恋了。”

我心中百味杂陈,被这消息冲击得说不出话,一声不吭听他倾诉。说出来他的语气便轻松了,心情也似无恙,徒留我发一天呆。

难道前后桌是滋生情愫的风水宝座?

莫柏泊这样的人竟然会被拒绝,这比他暗恋一个学期终于表白更让我难以接受,我甚至恼恨伊若瑜不识好歹。莫柏泊不打算放弃,他不属于我了,我该把他从核心剥离,安置在远一点的地方。慢慢地,所有的人都会离开吧,谁又会留下一直陪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掩、、、、、埋

“舒闲,春节你打算怎么过?”我小心地问。

“随意。”

意料之中的答案,我松了口气。

*

我站在体重秤上,五十三,平均每个月增重一公斤。饮食适宜,作息规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继续胖下去吗?其实现在就挺好,我摸了摸锁骨。

听见门铃声,我下秤踩着拖鞋去开门。过客厅看表该做饭了,唔……今天做什么呢?我边想边打开门。

“张磨古。”

我顿了一秒,猛地关门。

“嘶——”

看到门下夹的那只脚,我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往回跑,被迎面走来的舒闲虚拦一下才没撞太狠。

舒闲轻抚我的背,我很快安定下来,抬头见他不悦地看着门的方向。对就是不悦,舒闲又多了一种眼神!

每次近距离看舒闲都不由自主失神,他实在太完美,人间难得见。

“张磨古……”齐英的声音虚飘飘地发颤,我醒觉现状,尴尬地退一步。舒闲没表情没眼神地问我:“吃什么?”

难得他关心伙食问题,我抓抓头:“啊……有想吃的吗?”

舒闲毫不客气:“手抓饭。”

我做的手抓饭是学我妈的做法,很不正宗,但我特别喜欢吃,舒闲一说我眼睛就亮了:“现在做有点晚了,迟一点吃饭没问题吧?”

舒闲摇头,像是完全忽略了齐英。我朝厨房迈了两步,停下,又继续走。希望他能识趣,自己离开吧。现在找来算什么?

手抓饭费时间,做好已经一个小时以后了,我喊舒闲端饭,轻声问:“走了吗?”

“没有。”舒闲端碗我拿勺子,跟着他出厨房。餐厅就在厨房外面,我扫到齐英坐在沙发上,心烦不已。齐英似乎在发呆,盯着茶几看得入迷。

想到我鬼使神差多做的一碗饭,心情越发糟糕,香喷喷的手抓饭也吃不下。

我搁下碗,粗重地呼吸一回,又拿起勺子。

舒闲手指压上我眉心,按平皱起的川字。我惊讶地望着他,舒闲收回手:“你吃饭了吗?”

我瞪圆了眼睛。

齐英反应过来是对他说的,站起来看向这边回答:“没吃。”

舒闲说:“去吧。”

我咬紧下唇,进厨房拿备用餐具给齐英盛饭。以前齐英用过的那套收藏版我扔了,现在这是新买的,中规中矩。齐英坐在舒闲旁边,吃完我去盛了三碗汤,舒闲端两碗我端一碗,喝完舒闲帮我收拾桌子洗碗,齐英被晾在一边神情晦暗不明。

我心里像梗着一块骨头,尤其当我看到他手腕上我送的表,只想赶紧打发他走。

我把单人沙发指给齐英,舒闲没回房,坐在我边上,我心里才有几分底气。

我努力摒除脑子里的每一丝想法,尽量冷静地问:“什么事。”

齐英不自在地瞄着舒闲,我只当没见,等他开口。“他是……”

我皱眉:“不关你事。”

凉意再次触上眉心,传到心里,我回眸对舒闲笑一下。

齐英挣扎一会儿,眼里显出痛苦,低下头颅:“对不起。”

“当初……对不起,我那时还没和她分手。”

心瞬间被钢丝穿透。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失去温度,寒冬让我发冷僵硬,动弹不得。

舒闲忽然握住我的手:“你走吧。”

齐英急道:“我还没说完。”

我盯着他,脑子快要爆炸,阵阵耳鸣让我几欲失控:“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什么叫第三者吗?你有没有脸啊?!”

齐英深吸了一口气:“我和她从寒假开学一直冷战,生日的前一天我提出分手,她说要考虑,但我了解,这就是结束。我不想浪费我们的时间,所以……我做错了,对不起。后来我去天城和她一路,回来她就同意分手了。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说得艰难,我看到有液体滑落,“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你……”

哈,我无意识地笑了一声。动荡的内心一层层平静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海。

“滚吧。”我平平地说。

齐英的眼睛朦胧,狼狈不堪,蠕动着嘴唇。真恶心呢。

“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起身回房。

垃圾。他让我背上耻辱,却来告诉我他是真心,而我,贪图一时欢乐,活该赔上代价。谁比谁高贵?都是垃圾罢了。

好累,趴在大圆床上,睡到被饿醒。月上枯枝梢头,竟然下雪了。

我惭愧地敲舒闲的门,舒闲倚着门框一言不发,我与他对视,差点被吸进他漆黑的眼眸。舒闲抬手揉我刚剪短的乱糟糟的头发,揉了很久说:“我想喝粥。”

饭后我们舍弃打太极,下楼在小区里散步,在薄薄的积雪上印下脚印。后来的雪会将它们掩埋,什么也不剩。

*

爸妈过世后,过年我都是和桑落花桑爸爸一起,置办年货忙东忙西。最欢乐的是炸带鱼排骨,我和桑爸爸忙活,桑落花偷吃总被烫舌头,一片笑闹。我自己的小破屋子,则提前打扫贴上春联了事。

如今家里只我们两个人,一个不久成年,一个成年不久,对那些习俗并不执着,全部简化了做,轻松很多。

我和舒闲到超市买花生瓜子糖,也算应个景。推着购物车巡逻一样扫荡,看到需要的或可能需要的就丢进车,到收银台时小车堆出一个尖,看得我颇有成就感,付钱时豪爽中隐藏肉痛。

闲散几日,过年的味道慢慢浓了。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我没被凉水塞牙缝,只是被热水呛到,喷了手机一屏幕的水,元谛两个字模糊成了花。

我不该被她求了三个月就心软把手机号告诉她!

约见的地点我不假思索选了镰刀咖啡厅,桑落花常坐的位置被一个秃顶大叔占据,让人郁闷加心痛。

“你看上那大叔了?”元谛咬手指,挑起一边眉毛。

“你又穿束胸了?”我端起咖啡啜一口。

元谛瘪嘴撒起娇:“你从了我吧,我饿了这好几年,好不容易喜欢上半个同类,多可怜哪,啊~行不行?”

那个“啊~”真叫个百转千回九曲十八弯,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又啜一口咖啡,皱眉问:“元谛,你为什么喜欢我?”

元谛睁着桃花眼一派纯真:“你和别人不一样。啊!不只是性向不一样,你有种……嗯,怎么说……忧郁,你的气质超吸引我。”

“呵……”我没忍住笑,“忧郁?你了解我吗?”

“不算很了解吧,但我知道你一些事,我打听到的。”

八卦的传播速度让人无奈,我发现的时候,几乎全年级都已经知道我的经历,好在源头程艺媛嘴严,说的并不多。

“他们说你以前特开朗,天天笑,不过我觉得不像啊,你以前是假装吧?”

我一怔,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才发现已经喝完。我倒是没看出,元谛的眼睛这么亮,一刀扎进我心里。

我都快不记得我是在假装。小学我虽然爱玩,但安静的时间更多,莫名其妙流眼泪、看风吹树叶忘了世界,这种看起来似乎很矫情的事情我都常做。初一一年,同学对我的印象是阴郁,老师也不待见我,是我和桑落花在一起看到他的乐观与积极,才模仿他做一个外向的人,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嘻嘻哈哈,在人前爱笑爱闹。或许多年伪装对我有所影响,但绝不至于削弱我的另一面——沉闷、笨拙、胆怯,也更真实。

可我还是拒绝了元谛。我的生活很安宁,不需要一颗石子,哪怕它可能是玉。

有一点动心,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嘞个去、啊

除夕要吃饺子。真可惜,我包饺子的水平着实没脸见人。往年该吃饺子我就跑桑落花家,今年冬至我硬着头皮捏出三十个,形态各异。更可气的是那些饺子有几个半生不熟,有几个露馅儿了。于是我惊喜地在舒闲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我和舒闲在客厅用看纪实片的态度看爆笑片,有几处我笑得肚子疼,转脸看他仍旧装雕像。时间到,我蹑手蹑脚进厨房,速冻饺子忒没气氛,所以我还是得自己包,委屈舒闲了。我把面切成块压成小圆饼,英勇举起擀面杖,这时舒闲推开厨房的推拉门,挽起袖子淡定自若地洗手,然后抽走我的擀面杖说:“我来吧。”

我眼睛迸射出堪比探照灯的光芒,激动地想:舒闲会包饺子舒闲会包饺子天哪舒闲居然会包饺子我不用包饺子也不用吃我包的饺子啦咩哈哈哈!

舒闲追加一句:“第一次包,可能不够好。”

“……”他其实是把难比登天的包饺子当成游戏吧?我嘞个去啊!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秉持这一理念,又取一根擀面杖和他一起擀饺子皮。这可是见证我包饺子能力的重要时刻啊!舒闲你到时候可别怪我毫不留情地嘲笑你啊!

我面带“劳动光荣”的微笑向第六块小圆饼伸出魔爪,不想半道被一只纤长有力的白玉手劫走,岂有此理!那么多小圆块偏抢我看上的!哼,我再找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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