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路上风景很好,树叶早死没了,树上光秃秃的很是苍凉,树顶挂着一两片像破裤衩一样迎风招展。天城的风呼呼地吹,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校区环境好,我看新闻里市中心的风都把沙尘往人嘴里塞。嗯,知足常乐。

上大学以前我对图书馆充满幻想,觉得我这么忧郁的气质就应该每天坐在图书馆的地上捧一本世界名著静静地看,走过的男女一见便忘了方向,凝望着我,霎那倾心。但是,我懒得出门,所以很多旖旎的故事都没机会上演了。三个月,我总共来过四次,还是五次我也不记得。

在一楼查到我要用的书在六楼,等电梯的人忒多,我无奈爬楼梯,安慰自己还能减肥。到六楼啦!我直起腰欣慰地喘一口气,咱身体还是不错的嘛,天天散步或者打太极看来蛮有用。有脚步声,一个人正在下楼,帅哥?还是美女?好久没艳遇,今天碰碰运气。我迈出一步装作要进门的样子,回头——我靠!

“张磨古?”楼上的人顿住,讶异,非常讶异,距离我三个台阶。这运气不是一般的衰!我狠狠皱眉,扭头走进门。

“张磨古!”齐英两步跨过来抓住我。真他妈两条长腿!

“松开。”我的表情一定是发狠的小流氓。

“不,你听我说——”戛然而止。

我暗咬牙把手背在身后甩了甩,这人的骨头真硬,打得我拳头都疼,明天他脸上不青肿一块真对不起我。

“打都打了,你给我个机会说几句话吧。”齐英被我打偏的脸转回来望着我。

丫还忍辱负重上了!闹下去也没个结果,头顶的墙上挂着巨大的“静”,我不想在如斯文艺的地方丢人。算了,几句话而已,我还能怕他?“说吧。”

“换个地方吧?”

要求不少,我挣开他的手:“五句。”

图书馆背面有片小树林,大白天没几个人。“就这儿。”我停下,已经走得深了,周围只有树。

“董蕊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到伤害。”

知道了?我不动声色。

“以前都是我错,我喜欢你,请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不。”喜欢?扯淡。

“我等你原谅我。”

翻个白眼,傻逼,搞什么痴情。“随便你,别来恶心我就行。”没看齐英的脸,谁管他什么反应,最好他永远不出现在我眼前。

空气也沉默,半晌,齐英道:“是你让我明白什么是冲动,我……”

这话真他妈让人不爽!我瞪着齐英骂:“敢情我就是你一时冲动啊?那你现在叽歪什么呢?冲完了动完了就滚蛋吧!”

齐英噎得愣愕,居然笑了:“没有冲动哪有喜欢,没有喜欢又何谈爱。我想说的是,只喜欢你,只喜欢过你,想和你在一起。”

“五句完了。”我绷着脸抿紧嘴,头也不回地离开。

往事如泥巴,牢牢bia在生命的白板上,铲掉还留一个脏印。

走在街上,空旷,突如其来的孤寂掏空心室,意识也脱离,漫无目的地往前。

被撞了一下,清醒的男人扶着酒醉的同伴叠声道歉,我抬头,来了又走。啊,我成年了,我想,可以进酒吧。

坐在吧台边,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的东西太多。

“小姐请问要什么?”

“给我一杯……随便。”

“好的一杯随便鸡尾酒,请稍等。”

原来叫随便的不止冰淇淋,调酒师长得英俊,瓶子乱飞他都不怕砸到自己。四种颜色搭配很美,有点酸很合我口味,喝完再要一杯却偏甜,是真的随便啊。每一杯都不同,我的味蕾品尝到乏累,面前的空杯子又添一个。我享受这种感觉,好像灵魂都轻了,刷去斑驳污渍,漂浮着。

“第九杯,你很不错。”

身边的高脚凳,冶艳的女人,卷发如海藻,笑如妖。“春梦……”我喃喃着,凑近她红得滴血的唇瓣。

刹那天旋地转,我被收拢进一个冰凉的怀抱。却有温暖的熟悉的声音说:“我们回家。”

寒冷的夜,路灯诡魅,风摘走了树冠的叶子丢在他脚下。

“舒闲?”

“我在。”

“舒闲?”

“我在。”

“舒闲?”

他停下步子,柔软的发丝抚过我脸颊,转头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一直在。”

我伏在他的背上,安心地睡着了。

随便的后劲我招架不住,睡到中午仍然晕乎乎,舒闲做了饭,比昨天进步很大,当然还比不上我啦。

我和舒闲穿着配套的蓝色带小鸡绒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舒闲说衣服是我自己换的,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止,其他事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见到了齐英,然后喝酒,还有什么?想着,头越来越重,醒来我躺在舒闲腿上,天黑了。

揉揉眼睛,清醒不少,我站起来伸懒腰,忽然想起——

“舒闲,绿豆呢?”

绿豆它们发芽了……

*

大姨妈没有刁难我,虽然我头天喝酒又睡走一天课。我千恩万谢地送走她老人家,齐英踩着大姨妈的后脚,不死心地捣鼓起来。

上午只有两节大课,一百多号人睡倒一片,齐英说通我边上的女生挪位,害我什么也听不进,支棱耳朵才能抓住几个字。不时有暧昧眼光飘过来,我不自在到极点,一打铃就抓起书包逃窜,我走得快,他腿长,到校门口还是并排。舒闲罕见地站在外面靠着车门,长身玉立啊,脑袋蹦出这个词。我欢天喜地地奔过去,舒闲帮我开车门,我从后视镜看到齐英站在原地,小小的虚相。

不止课表,他还搞到我的手机号,约我见面。盯着表,九点,心神不宁,九点半,我说舒闲我们去兜风。车开到书店附近我说舒闲我们下去走走,离很远隔着黑色褐色各色的脑袋,我一眼看到他,恍然好像回到那次下雨的约会。不一样了,他斜靠石柱扬起下巴看灰色的天而我迟到这些都一样,但是他没有笑,我看到了。早就不一样了。我说舒闲我们走吧,舒闲没有反应,我抬头,他幽深的黑色瞳仁似漩涡吸走我的灵魂。他说,好啊。

临期末,课越来越少,齐英每天在我眼前晃一圈,短信不断。我一条一条看了,然后删除。

【明天要降温,穿厚一点,别忘记围巾手套】我和舒闲也看了天气预报。

【一只公鹿,它走着走着,越走越快,最后它变成了……】我知道,高速公路,昨天我给舒闲讲,他笑着说他看过这笑话。

【起床了吗,下雪了,很美】我起床了,刚和舒闲踩完脚印回来。

【在复习吗?明天高数加油好运】我没复习,视线一放到书上就漂浮,看不进去,和舒闲一起看电影。

【安梦】晚安,好梦。

用来证明我还有吸引力,所以不做绝,我了解我自己。

“法律系的,超牛叉,进来前就扬名了。听说辩论赛没输过,回回拿最佳。”

“哇,咱们系怎么就没个这样的。肯定有人倒追吧?”

“那还用说,已经被表白三次了,我一姐们儿在法律系,见天跟我讲。”

“唉,各人眼光,人家就看上那个了,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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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高中同学吧,你说这好事怎么就摊不到我身上?要他来追我,我一准儿答应。”

“听说她有个哥哥长得比齐英还帅,真的假的?”

“嗤,谁知道呢,又没血缘关系。她那哥要是也看上她,天都瞎眼了,好事尽往她头上落。”

我推门走出隔间洗手,俩长舌妇脸色活像吞了苍蝇。“厕所可不是八卦的好地方。”我甩甩手,水珠死在镜子上,把我温柔的笑靥毁得狰狞。

走远回头那俩女生没出来,我皱脸搓手哈气,小声嘀咕:“嘶嘶冷死啦,水真冰。”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的温、度

回家了,亲爱的寒假。托舒闲的福,我的高数从三十硬扯到六十分,不用参加补考啦!

“怎么不吃了?没有胃口?”

我闷闷不乐地戳米饭:“舒闲,我要减肥。”

舒闲夹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不要减,这样很好。”

我脸上有点烧,嗫嚅道:“我刚称又重两斤。”

“再加几斤更好。”

我惊呆,眼睛忽闪忽闪向他求证,舒闲却问:“下午去欢乐天堂吗?”

“呃……去!”哈呀,一年半没去过了,提起来就心痒痒。

“那就多吃点,免得没力气玩。”

这是变相肯定吧?我喜滋滋地咬着青菜再夹一块肉,不禁追忆起当初我叨叨一大段舒闲才给一句回应的光景,看现在交流如此顺畅,这才是一家人嘛。

疯玩一下午,晚饭到“家”蹭一顿,我趴在床上感慨——生活真美满啊!

*

吕毓名组织高中同学聚会,我挑挑拣拣,最后找舒闲当参谋,才选定要穿的衣服。现在聚会没什么新意,能去的地方不多,所以还是传统,唱歌。吕毓名正在门外打电话,对我挥手笑笑,让开门。包间里灯暗,我还不适应,看不清楚有谁,走了两步只听一声识破天惊的“蘑菇——”,一个娇小的身影猛冲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想死你啦!”

我僵直身体,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泛滥成灾。我环抱住她,笑如和风暖阳,轻声说:“我也想你。”啊,那是我的温柔。

来了七八个人,吕毓名说有几个在路上。汪珞坐在我们中间拿着话筒,我用眼神描摹她的侧面,翘翘的小鼻子还是那么可爱。

她他合唱:“哦可惜爱不是几滴眼泪几封情书\哦\这样的话或许有点残酷\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往往过得都不怎么幸福……”

我独自唱:“那一天看见你和他手牵手走来\我的心差点跳出来\都怪我\给你太多自由\才让他有机可乘牵了你的手……”

“老婆,来坐我腿上。”“诶呀干嘛!老实点!”

“我去点歌。”没有很难过,只是想逃开,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下午好,张磨古。”祖国的花朵的的同学笑容纯粹,很是治愈。

“下午好,的的,你又长高啦?站起来比比。”哟,的的长势惊人啊,比我高半个头了!我瞪着他逼问,“说!你偷偷吃了什么药?”

的的抬手摸摸我的头,笑而不答。我愤愤,上大学变坏了这丫!

一上大学男朋友女朋友飞升成头等论题,掳到对象的半推半就拿出手机晒甜蜜,包烯炔顺嘴问我有没有找到,被莫柏泊打哈哈岔过去,结果岔到他自己头上。恰巧伊若瑜不在,他还真拿手机展示相册里的女同学,惹单身狼男们嚎叫连连,我也想开开眼,无奈挤不进去。

我才十八岁啊,才十八岁,这么小,谈什么恋爱呢,是吧?

是,另一个我严肃地回答。

“对不起,我来晚了。”

……靠!

其实心里有底,一班之长怎么会不参加这样大型的聚会,何况他的人缘极好。可还是浑身别扭,每次见他都像身上爬满跳蚤,没有一处舒坦。

唱完解散,他们组织一起吃饭,我回家。齐英也说不去,我觑见董蕊蕊的脸色在向黄瓜发展,却不觉得爽,而是心烦,烦躁得想打人。我和大家道别就走了,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电话始终没有拨出。过家门的环城公交车站离这里很远,走到车站看见车屁股,我叹口气,要等十分钟了。

“你要坐那辆?”

“你来干嘛,我们不同路。”

“今天天气好,我去江边看风景。”

我勾唇:“你听过一句话吗?好马不吃回头草。”

“听过,还有个成语叫破镜重圆。”

“我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你别再烦我。”

齐英沉默一阵,问:“以前那些,你还记得吗?”

“会忘的,很快就忘了,我健忘。”

“你不会,你忘不了。”齐英笃定地说。

我迎上他的目光:“对,我记性很好,记得的都是你的不好。”

齐英缄默。

环城公交摇摇晃晃地驶来,齐英忽然问:“你讨厌死缠烂打?”

“对。”我语气坚定。

“再见。”

我踏上车:“最好不见。”坐在窗边,车子晃得我发困,窗玻璃嗡嗡地呻吟着。我还是最喜欢,执一把无柄的剑,狠狠地刺向别人,两端都染上红色,真是美。

*

“为什么不打电话?”

“呀!吓我一跳,怎么不开灯啊?”我伸手去按开关。

舒闲抓住我的手:“为什么不打电话?”

“你跑一趟挺麻烦的,我就坐车回了。你怎么了?”

舒闲不出声,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光,我莫名感到害怕和心虚。

“我饿了。”舒闲放开手。

“……”闹半天是嫌公交车慢啊。

*

雨,狂风大作。没那么夸张,但树确实在扭动,张牙舞爪。我冷得瑟瑟发抖,上下两排牙挫来挫去,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心里直哼哼:小气舒闲,饿一顿能怎么着?居然跟我闹脾气!你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冻感冒!

我说这吹了半天冷风,连个喷嚏都没有,鼻涕也不出来溜达,我身体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诶?好像一学期都很健康,牙齿也没松动……是锻炼的结果?啧,说来,好像很久不出痘痘了,这个秋冬季的皮肤也不像以前干燥得能起皮。不对劲啊……难道我又敏感过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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