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走下台

五级台阶。

许星舟站在颁奖台中央,聚光灯的色温从头顶直压下来,深炭灰色高定礼服的面料在强光下吃进了所有多余的反射,只在肩线前移的那半厘米处折出一道极细的亮边。

奖杯握在右手里,金属底座的温度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台下八百多个座位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收尽,尾声拖着一种不整齐的余波在穹顶灯阵下面回弹。

他的左耳助听器把这些声音滤过一层电子信号之后送进耳蜗,低频的部分变成了贴着颅骨传导的绵密震感,高频的部分被削掉了峰值,掌声在他脑内呈现出一种不完整的质地。

右耳收到的是原声。

两个版本的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他此刻站在这个位置上听到的全部世界。

他低头看台阶的边缘。

第五级台阶的表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防滑涂层,涂层的颗粒感在侧光下被放大了,每一颗突起都带着穹顶灯阵投下来的微型阴影。

许星舟从第五级往第四级走的时候,聚光灯在他身后,深炭灰色面料的轮廓在光源角度变化的过程中折出了和进场时完全不同的光感。

进场时光从正面打,面料吃光,人被光裹着。

现在光从背后追,面料的边缘透出了一圈极薄的轮廓光,把他的肩线和手臂从舞台背景里切割出来。

他低头看台阶的边缘,右手拿着奖杯,左手悬在身侧。

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还卡着一道没洗掉的钴蓝色颜料痕迹,在台阶灯的侧光下颜色从蓝偏到了灰。

那是昨天凌晨最后一次碰《听海》画布时留下的。

他没有刻意去洗。

不是忘了,是那道颜色嵌得太深,渗进了指甲和甲床之间的缝隙里,普通的洗手液和松节油都拿它没办法。

第四级到第三级。

皮鞋踩在台阶面上的声音被座位区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掌声盖住了。

他的步幅比上台的时候小了一点,每一步落地前脚掌先着台阶面,脚跟跟着压下去,两个动作之间隔了零点几秒的缓冲。

上台的时候他没有想过怎么走。

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穿过座位区,走上台阶,脚步是被掌声和聚光灯推着往前的,身体里没有多余的意识去控制步幅和节奏。

下台不一样。

下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在走,没有人推,没有人拉,重力从膝盖往下坠,奖杯的重量从右手腕往右肩拽。

右手的奖杯在下台阶的过程中随着身体的重心移动产生了微幅的摆动,金属底座的棱角在他掌心里磨着。

奖杯杯身上,激光蚀刻的获奖者名字栏里还刻着林远舟三个字。

他的拇指在下台阶的时候无意识地蹭过那三个字的边缘,蚀刻的凹痕从指腹上划过去,触感粗粝。

第三级到第二级。

他的视线从台阶面上抬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台阶最后一级的底部,一个人站在那里。

贺霆渊站在台阶和地面交接的位置,面朝颁奖台的方向,身体的角度正对着许星舟下台的路线。

他没有站在正中间,站在偏右的位置,许星舟右耳能直接接收到他方向传来的所有声音的那一侧。

这个站位和过去两个月里每一次他出现在许星舟身边时的站位一致。

永远在右侧。

永远把自己放在许星舟能听得最清楚的那个方向上。

贺霆渊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展开,手臂的角度不高不低,从台阶上看下去刚好落在许星舟视线的正前方。

他没有开口。

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催促,没有任何语言从他嘴唇之间出来。

手放在那里,掌心的纹路里嵌着和许星舟指甲缝里相同色号的钴蓝颜料残痕。

那是之前在参赛者席位区,许星舟的手从他掌心里收回去的时候,颜料从交握的接触面上蹭过去的。

许星舟的颜料,留在贺霆渊的掌纹里。

贺霆渊没有洗掉。

许星舟踩上第二级台阶,停了半秒。

他的视线落在贺霆渊伸出来的那只手上,从指尖扫到掌心,从掌心扫到腕骨上方袖口收束的位置。

那只手的掌纹里,钴蓝色的痕迹和他自己手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的右耳在这半秒里捕捉到了座位区方向有几台摄影机的马达转动声,镜头在调焦,对准的方向是颁奖台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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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耳助听器把这些声音压成了底噪。

他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手里握着奖杯,身后聚光灯的余光还挂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完全滑落。

台下的人在看他。

八百多个座位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对着他这个方向,媒体席的摄影机镜头正对着他这个方向,侧道入口处可能还有工作人员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许星舟从小不习惯被人看见。

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画画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他,在宿舍被陈嘉明散布谣言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他,在食堂被泼汤的时候旁观者看见了他的狼狈但没有人看见他。

现在八百多个人在看。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座本来就该属于他的奖杯,台下有一个人向他伸出了手。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右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

抬的过程不到一秒。

他把手放进去了。

掌心朝下,落在贺霆渊掌心朝上的手掌里,皮肤碰皮肤,两个人指腹上的颜料残痕在接触面上叠到了一起。

钴蓝色压着钴蓝色,纹路交错,分不清哪一块属于谁。

贺霆渊的手指在他掌心合拢了。

不紧,力度控制在一个恰好能感知到的范围内,但每一根手指的位置卡在他腕骨的关节间隙上,指节和骨节之间的咬合角度让他想抽也抽不走。

许星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要抽,是感受到贺霆渊指腹的温度从接触面传过来之后,他的手指自己动的,无意识地,在对方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

收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贺霆渊的每一根手指都卡在他骨节的间隙上就感觉不到。

但贺霆渊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把许星舟那个微小的回收动作接住了。

许星舟的手留在那里了。

两个人并排走过颁奖台侧道的时候,媒体席有几台机器的镜头跟了过来。

快门声从侧道入口的方向传过来,密集,短促,被侧道的墙壁反射之后变成了一种带有混响的碎响。

许星舟没有看镜头方向。

他的右手拿着奖杯,在走过侧道的过程中把奖杯的重量从右手转移到左臂夹持的位置,用手肘和前臂的弯曲角度把杯身卡住了。

冷银色袖扣在侧道灯光下折出了一道细光,那道光从袖口扫到了他手腕和贺霆渊手指的交接处。

那对袖扣是贺霆渊定制的,弧线和他左耳助听器的弧度一致。

此刻袖扣的弧线和贺霆渊手指包裹他腕骨的弧线叠在同一个视觉平面上,金属的冷和皮肤的暖隔了不到两厘米。

贺霆渊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步频和他同步了。

两个人的皮鞋声在侧道的封闭空间里叠成了一组合拍。

许星舟走了三步之后,他的步幅自动和贺霆渊对齐了。

不是刻意调整的,是贺霆渊的步频在前半步先落下一个节奏点,他的脚自己跟上去的。

侧道两壁挂着参赛作品的海报,他们经过的时候,海报上的画面从余光里一幅一幅退过去。

他没有看。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侧道尽头消防通道门上方的安全指示灯上,绿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了一小块颜色。

侧道的尽头连着通往后场的消防通道门,门上的安全指示灯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光。

许星舟的手还在贺霆渊的掌心里。

他没有抽。

这两个月里,从黑卡到公寓到画材到助听器到奶奶的医药费到高定礼服到袖扣,他接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被动和无力。

黑卡是不得不收的,因为奶奶的急诊费。

公寓是不得不住的,因为合同条款。

画材是不得不用的,因为项目要求。

助听器是不得不戴的,因为旧的坏了,他没有选择。

每一次他伸出手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动作都是迟疑的,姿态都是一个习惯了向世界低头的人被迫抬起手的姿态。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把手放进去的动作,用了不到一秒。

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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