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十四条

许星舟的指尖从文件夹封面的烫金logo上移开了。他把文件夹夹在左臂和肋骨之间。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带动了椅腿和地毯之间一声闷响,走廊里周院长通话的尾音从防火门缝隙里漏进来两个含糊的音节。

他没有停下脚步,走出了三楼会议室。

回到公寓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他坐在画架前面的凳子上,但他的视线没有朝画架的方向,朝着茶几。

文件夹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投了一块黑色的影子。

他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封面的那一刻,手工纸的纤维边缘划过他拇指指腹的皮肤,留下一条极浅的红痕。

第一页。独立画室的建筑平面图。他的视线在北侧两面落地窗的标注上停了四秒,然后翻到了第二页。画材供给的预算条款。“无上限”三个字用加粗字体印在页面中央偏左的位置,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第三页。三城巡回个展的效果图。第四页。行业顶刊专访的排期。

每一页翻过去的速度都比前一页快。

他的手指在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慢了下来。

合同正文从第五页开始。密排的宋体字从页面顶端铺到底端,每一行之间的行距被压缩到了阅读舒适度的下限。条款编号从第一条排到了第十八条,每一条都由主条款和两到三个子条款构成,法律术语的密度在第十条之后陡然上升了一个量级。

许星舟的右手食指压在纸面上,从第一条开始逐行往下移。

第一条到第三条,签约双方的基本信息和合同有效期。他的手指移动速度均匀。第四条到第七条,画廊的资源承诺和服务内容。他的手指加速了,这些内容和沈墨寒口头描述的一致。第八条到第十条,展览安排和宣传推广条款。

第十一条。“乙方授权甲方作为其在全球范围内的独家艺术代理。”

他的手指在“全球范围”四个字上停了一秒。

第十二条。竞业限制。“签约期内,乙方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建立艺术合作关系。”

第十三条。作品审核。“乙方创作的全部作品须经甲方审核批准后方可公开展出或销售。”

第十四条。

他的手指碰到第十四条的第一个字,移动的速度降到了他阅读任何文字以来最慢的频率。

“签约期内及之后创作的所有作品,全部权利归属甲方。乙方不得将上述作品的任何权利授予第三方,亦不得自行处置、展出、出售或以任何形式传播上述作品。”

他的食指压在“及之后”三个字上面。

签约之后创作的画也归他们。

他把手指从第十四条上移开,翻回了第一页,又从第一页翻到了第十四条。

来回翻看了三次。

每一次他的手指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贺霆渊的办公室里。

安防系统的远程监控画面投射在他面前的一块二十七寸屏幕上。画面里许星舟脸上每一条因为睡眠不足而加深的纹路都能数清楚。

贺霆渊看着他来回翻看着合同。

他的右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了宋择加急送达的合同分析报告。报告的第三页,红色标注的区域和许星舟此刻正在反复翻阅的那一页完全对应。

第十四条。

“签约期内及之后创作的所有作品,全部权利归属甲方。”

与前世的合同,一个字都没改。

前世许星舟签下这份合同的时候不知道“及之后”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学过合同法。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份正式的合同。他对“权利归属”的理解停留在“画卖出去了钱归谁”这个层面上,完全不知道“全部权利”在法律语境中指的是复制权、展览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改编权、汇编权以及一切可能在未来出现的新型权利形式。

他把自己的画和自己的一辈子,用一个签名交了出去。

贺霆渊的右手握着一支签字笔。他的五根手指从笔杆的中段收拢,力度从指腹传到了笔杆的金属壁面上。

金属壁面承受了三秒。

第四秒,笔杆中段出现了一条不规则的弯折线。第五秒,弯折线沿着金属晶格的方向延伸到了笔帽和笔身的连接处。第六秒,笔杆断了。

断裂的截面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黑色墨水从断口涌出来,流过他的指缝,在桌面浅色木纹上洇开。

他的手掌摊开。碎裂的签字笔杆从指缝里掉落在桌面上,金属碎片和墨水混在一起,在木纹的沟壑里缓慢扩散。

他的视线没有看墨迹。

屏幕上,许星舟的手指又回到了第十四条的第三行。“及之后”三个字上方,他的食指指腹压着纸面,反复碾过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贺霆渊看着那根沾着颜料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碾动的轨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拨号。宋择的号码从最近通话列表里跳出来,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星渊艺术基金,二十四小时内注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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