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两份合同

许星舟抱着沈墨寒合同文件夹的姿势在监控画面里维持了四个小时。凌晨八点十二分,贺霆渊的指纹触碰到许星舟公寓的门锁面板。识别音响了一声,门锁内部机械结构转动的声响从门板传到了玄关的地砖里。

客厅里,许星舟从沙发上坐起来的速度和他被手机铃声惊醒时一样快。

合同文件夹从他胸口滑落。哑光黑色的封面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拍击,烫金logo的角碰到了茶几腿的金属底座,弹了一下。

贺霆渊走进客厅的时候,许星舟已经弯下腰把文件夹从地上捡起来了。他的左手抓着文件夹的上边缘,右手撑在沙发垫上,手肘的角度还没来得及从刚睡醒的僵硬中调整过来。

他的头发被沙发扶手压出了一侧扁平的痕迹。身上的卫衣在四个小时的侧卧中揉出了横向的褶皱,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

贺霆渊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夹。

这份文件夹的封面不是黑色的,是深灰色的铜版纸。右下角没有烫金logo,取而代之的是五个烫银字体:“星渊艺术基金”。

他把深灰色的文件夹放在了茶几上。

放的位置在沈墨寒那份哑光黑色文件夹的右边,两份文件夹之间的间距不超过十五厘米。

许星舟的视线从贺霆渊的手转到了茶几上的第二份文件夹。他的眼球追踪那个“星渊艺术基金”的烫银字体在灯光中反射出的冷白色光点,虹膜的收缩速度比正常状态快了一倍。

贺霆渊没有解释。

他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椎靠着椅背。他的坐姿占据了许星舟视野的正前方,但视线没有朝许星舟的方向施加任何压力,只是平视着茶几上并排的两份文件夹。

“翻开看。”

三个字。

许星舟的右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落在了左边沈墨寒的文件夹上。他没有先碰右边那份新的。

他把沈墨寒的合同翻到了第十四条。

纸面上的那行字从昨晚被他的食指反复碾压过的位置开始,油墨层已经被磨得比周围的文字浅了一个色号。“签约期内及之后创作的所有作品,全部权利归属甲方。”这段文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走了第八遍。

贺霆渊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过来。

“翻右边的。同一个位置。”

许星舟的左手撑在沈墨寒的合同上,右手伸向了深灰色的文件夹。他翻开封面的那一刻,铜版纸的触感和沈墨寒那份手工纸的触感差了两个档次。铜版纸更薄,边缘更锐利,翻动时发出的声响更脆。

他翻到了和沈墨寒合同第十四条对应的同一个位置。

那一页的同一区域,印着另一行字。

“签约艺术家永久保留其所有作品的全部知识产权及版权,基金方不参与任何权利分成。”

许星舟的手指停在这行字的上方。

他的眼球在两秒钟内从左边沈墨寒合同的第十四条,平移到右边星渊艺术基金合约的同一位置。两行字之间的距离不到十五厘米。十五厘米。茶几玻璃面上的那段空白距离。

他的视线在这十五厘米的空间里来回扫视了一圈。

“全部权利归属甲方。”

“永久保留全部知识产权及版权。”

他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升到了二十次。

他的手指从右边的合约上移回了左边。食指的指腹压在沈墨寒合同第十四条的“全部权利”四个字上,力道从指腹传到了指甲盖,指甲的血色被压力挤走了,从粉红变成了白色。

他的嘴唇分开了。

声音从声带里挤出来,在喉咙的通道里经历了一次卡顿,最终从嘴唇的缝隙中脱离的时候,音量低到了正常对话范围的下限。

“他要拿走我所有的画。”

贺霆渊坐在对面椅子里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他的视线从许星舟压在“全部权利”上发白的指甲移到了他的脸上。

许星舟的脸上正在发生一场温度的剧变。

从两颊开始的红色沿着颧骨向上蔓延到了眼眶的下缘,但鼻梁和额头保持着惨白。红色和白色的分界线横切在他的面部正中间,把他的脸分成了上下两个温度区。

警觉杀死了渴望。

“他给我画室,给我展览,给我所有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这一整句话里没有任何一个字的音量超过前一个字。声带的震动幅度在逐字递减,从“他”到“东西”,声波的振幅曲线一路下坠。

“然后他把我的画全部拿走。”

最后句话的音量低到了贺霆渊的右耳勉强能听到。

许星舟的指甲从沈墨寒合同的纸面上移开了。指甲离开纸面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被指甲压出的浅坑,坑的位置刚好在“全部”两个字的正中间。

他的手缩回了身侧。

十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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