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星与渊

许星舟的食指停在“渊”字最后一笔上的时间持续了四秒。

第五秒,他的手指移开了。他没有抬头看贺霆渊。他直接翻开了合约的封面,手指从第一页快速掠到最后一页。纸张被他翻动的速度在他手指经过版权保障条款那一页的时候慢了半拍,指腹碾过那行字的油墨层,然后继续往后翻。

签字栏在合约最后一页的下方三分之一处。

“乙方确认:本合约不涉及任何作品版权之转让、让渡或共有。”

许星舟的食指压在这行附注上停了两秒。指腹碾过“不涉及”三个字的力度比他碾过沈墨寒合同第十四条时轻了一半,但接触的时间长了一倍。

他的右手从合约上抬起来,伸向了茶几旁边的笔筒。他抽出了签字笔,拧开笔帽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敲了一下。

笔尖碰到签字栏横线的起始端。

三个字写完。

许星舟。

笔尖从纸面上离开的时候,签字栏横线上的三个字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潮润的黑色在白纸上呈现出一种略带光泽的质感,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锐利清晰。

他把签字笔放回笔筒。

他的手指在离开笔杆之后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攥的那一下带起了掌心里残留的汗液,松开的时候手掌和空气接触的面积扩大了三倍,汗液的蒸发带走了一层温度。

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看贺霆渊。他从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通道走出去,走到画架旁边的矮柜前,弯腰拉开了矮柜的第二层抽屉。沈墨寒的名片从他牛仔裤前袋的缝隙里露出一个烫金字体的角。

他把名片抽了出来。

名片上沈墨寒的手机号码在矮柜上方射灯的光线下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读。他的左手拿着名片,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拨号键盘上敲了十一位号码。

他按下了拨出键。

手机的听筒贴上右耳的时候,他的左手把名片翻转了一面。

第三声嘟还没响完,电话被接通了。

沈墨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质感和两天前会议室里一样平稳。

“许先生。”

许星舟的嘴唇分开。

“沈先生,我考虑好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到嘴唇之间走了一条直线,没有犹豫的气口。

“您给的条件我没办法接受。合同的第十四条,我不能签。”

他顿了半秒。

“谢谢您的邀请。”

沈墨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长度比正常对话间隔长了零点三秒。

“理解。许先生,合约条款的设置每位艺术家的理解不同,这个完全可以再沟通。如果将来有任何需要,我的联系方式你留着。”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每一个字的音量、音速、音调都维持在通话开始时的同一条水平线上。但最后一句“我的联系方式你留着”的尾音,比前面所有句子的尾音低了半个调。

那半个调是整通电话里唯一的温度变化。

许星舟挂断了电话。

他的拇指按在挂断键上的力度和他接通时按拨出键的力度完全一样。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沈墨寒名片上烫金字体的反光也跟着消失了。

他把名片和手机一起放在了矮柜上。

他的手指从名片的纸面上抽离的时候,指腹和手工纸特殊涂层之间产生了一个极小的吸附效应,名片跟着他的手指拖行了两毫米才脱离接触。

他转身走向了画架。

画架上《听海》的画布已经被取下来了,钉在上面的是一块空白的新画布,上周才绷好的亚麻面。许星舟从矮柜最上层格子里拿出了一管钛白和一管象牙黑,拧开瓶盖,在调色板上挤了两个小圆点。

他拿起了画笔。

贺霆渊坐在椅子里,从许星舟翻开合约到签字到打电话到走向画架的全过程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视线跟着许星舟的背影从沙发到矮柜到画架。许星舟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他侧脸的轮廓线。从耳垂到下颌角到下巴尖的那条线,骨骼的角度在灯光中切出了两个锋利的转折。

许星舟的脊背朝着他。

T恤下面脊椎骨的轮廓从颈椎到腰椎排列出一条纵向的脊线,每一个椎体的凸起在面料下面清晰可辨。他的右手握着画笔,笔杆搁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之间,拇指从下方抵住笔杆的六棱面。

他的手稳了。

从走向画架到拿起画笔的这段时间里,他的手指没有产生任何一次可被肉眼观测到的颤动。

贺霆渊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背影移到了茶几上签完字的合约。他把合约合上,签字页朝上。许星舟的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黑色的字体嵌在白色纸面的纤维层里。

他拿出手机,对准签字页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被他提前调成了静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照片存入手机相册后,他打开了加密文件夹,将照片拖进去,设置了双重验证。

他把合约收进了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一下。

许星舟没有回头。

他的画笔已经碰到了空白画布的表面。钛白和象牙黑在调色板上混出了一个偏冷的中灰色,笔尖带着那个灰色从画布左上角开始移动,在空白的亚麻纤维上拉出了第一道笔痕。

贺霆渊站起来,拿着公文包走向玄关。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从客厅传到玄关的通道里,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均等。他的右手碰到了门把手的金属管,冷意从手掌蔓延到前臂。

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星舟的背影在画架前面一动不动。画笔从左上角移到了画布中段的位置,中灰色的底色在亚麻纤维的粗糙纹路上均匀铺开。他的右手腕以每秒两厘米的速度控制着笔尖的位移,左手搭在画布边框的下缘,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块擦笔的棉布片。

他的整个人沉进了画布里。

贺霆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声碰撞传进客厅的时候,许星舟的画笔在画布上停顿了四分之一秒。

然后笔尖继续移动了。

沈墨寒把手机放回办公桌上。

他的办公室在墨寒画廊北京馆的顶层,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玻璃面装了防紫外线涂层,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逆光中变成了一排深灰色的剪影。

他的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敲完,他的手指的指尖贴着桌面的温度缓慢抬起,离开玻璃面的那一刻,指纹在涂层上留下了一个椭圆形的雾气印。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墙壁。

墙上挂着八幅画。每一幅画的尺寸从左到右递增,最小的六十乘八十厘米,最大的一百二十乘一百五十厘米。画框全部是无边框设计,画布直接裸露在外,钉在内框上的侧面能看到亚麻纤维的粗糙断面。

八幅画的右下角都压着同一个标志。墨寒画廊的烫金logo,字号统一,位置统一,和画框内边缘的距离精确到了毫米级。

他的视线从最左边的第一幅画开始往右扫。

每一幅画在他眼底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他对这些画的构图、色彩、技法、签约时间、市场定价了如指掌,就此刻不需要再用视觉去读取。

他的视线停在了墙面最右端。

最后一幅画的右边缘和墙角之间,留着一块空白。那块空白的面积从上到下大约一百厘米,从左到右大约八十厘米。没有画框,没有挂钩,甚至没有钉孔。只有白色的墙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和挂了画的区域略微不同的色度,更新一点,更亮一点。

那块空白的面积,刚好能放下一幅和《听海》同等尺寸的画框。

沈墨寒看着那块空白。他嘴角的弧度还在。那条弧线的弧度和他在A大会议室里面对许星舟时完全一致,恒定在一个不会被判定为微笑但也不会被判定为面无表情的精确区间里。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分三层,他从第三层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尺寸是A4标准大小,厚度说明里面装的纸张不超过十页。封口用了一条粘合式的密封条,密封条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标签上手写的字迹工整,墨水的颜色是蓝黑,笔画的粗细均匀,每一个字的间距和大小都经过控制。

“许星舟·备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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