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画廊里的约见

许星舟站在私人美术馆入口的石阶底部。

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沈墨寒十分钟前发来的定位消息。

美术馆的外立面是整面的深灰色清水混凝土,没有招牌,没有任何可辨识的商业标志。入口左侧的铜制门牌上用极小的衬线字体刻着一行编号,编号的字号比他手机屏幕上定位消息里显示的地址门牌号小了三倍。

他将手机收进外套内袋,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的材质是花岗岩,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和宽度精确统一。他的旧运动鞋踩在花岗岩表面时发出的摩擦声比踩在A大教学楼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要沉一个调。

他踏完七级石阶。

入口的重型玻璃门从内侧无声滑开。开门的方式是感应式,没有门把手,没有按键。门扇的轨道嵌在地面和门框的金属槽里,滑动时的噪音低于他右耳的听觉底线。

门内站着一个人。

沈墨寒。

不是助理,不是画廊的接待人员。

沈墨寒本人站在门内三米的位置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今天没有穿会议室里那套深色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脚上的皮鞋是棕色的,鞋面的皮质在馆内的柔光照明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

整个人的穿着和姿态都在传递一个信号:这不是商务会面。

“许先生。”

沈墨寒的语速和电话里一样恒定。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朝上,指向馆内深处的方向。

“请跟我来。”

许星舟跟着他往里走。

馆内的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墙壁两侧挂着几幅中等尺寸的当代油画,画框之间的间距严格一致。通道的照明不是常规美术馆使用的轨道射灯,而是嵌在天花板内的面光源,光线均匀柔和,色温控制在3200K左右,不会对画面的色彩还原产生偏差。

沈墨寒走在前面,步速比许星舟慢了百分之十。这个速度差让许星舟不需要刻意放慢或加快脚步就能自然地跟在他身后一步半的距离上。

通道尽头是一道推拉式木门。

沈墨寒推开门。

一间独立展厅。

展厅的面积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上只挂了一幅画。

那幅画占据了正对入口的整面墙。

尺寸大约一百二十厘米乘九十厘米。无边框,画布直接裸露在外,钉在内框上的侧面能看到亚麻纤维的粗糙断面。

许星舟的脚步在踏进展厅的第一步就停了。

海面。

十九世纪的海面。

和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张高清局部图属于同一幅画,但手机屏幕的像素密度和尺寸限制让他只看到了局部。现在,完整的画面在他眼前铺开。

透纳画的海。

天空占了画面上方三分之二,云层从左到右铺展,边缘被一束低角度光线打穿。穿透的光带从暖黄过渡到冷白,收窄的曲率和大气散射的物理规律精确吻合。海面的色温从前景的灰绿到远景的铅蓝,每一层薄涂之间的色差不超过半个色阶,但叠加后形成的深度让平面的画布产生了三维空间的视觉欺骗。

许星舟站在画前。

他的呼吸频率从正常的十六次每分钟降到了十二次。

上一次产生这个频率变化,是他在贺氏美术馆看到莫奈《睡莲》真迹的时候。

手机屏幕上的高清图和眼前真迹之间的差距,不是分辨率和尺寸的差距。是颜料层在两百年时间里形成的氧化纹理、是画布亚麻纤维在紫外线和湿度作用下产生的微观形变、是每一层薄涂之间因为干燥速度不同而自然生成的表面张力差异——这些细节只有站在真迹面前一米之内才能用肉眼辨别。

许星舟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视线锁定在光带穿透云层边缘的那个位置。透纳在这里用了至少六层透明色叠加。最底层是一种偏暗的灰黄,第二层加入了微量的那不勒斯黄,第三层的色温开始往冷调偏移,到了第五层和第六层,纯度极低的钛白被以干擦的方式覆盖在前五层之上,形成了光线穿透云层时那种带有颗粒感的柔和辉光。

六层。

他在《听海》里给少年掌心冷光带铺的底色用了五层。透纳用了六层。多出来的那一层是时代造成的差异——十九世纪的颜料纯度低于现代工业产品,需要多叠一层来弥补色彩饱和度的不足。

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都是先用暗色建立基底,再用逐层递减纯度的半透明色覆盖,让光感从画面内部“生长”出来,而不是在表面用高光颜料“涂”上去。

许星舟在画前站了九分钟。

九分钟里他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视线从光带移到海面,从海面移到前景的灰绿色浪头,从浪头移到画面右下角透纳签名的位置。

沈墨寒站在他身后两米的距离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双手交叉在身前,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呼吸的声量低于展厅内空调送风口发出的白噪音。

他在等。

第十分钟。许星舟的视线从画面上抬起来,他的五官上的表情配置和九分钟前踏进展厅时完全不同了。

九分钟前,他的面部肌肉还维持着会面时的克制与社交性紧绷。

现在,那层紧绷消失了。他的眉心松开了,嘴唇合拢的弧度从“客气”变成了“安静”,眼底的光线改变了折射角度,瞳孔放大了零点二毫米。

沈墨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音量精准控制在不惊扰静谧展厅的分贝范围内,每一个字的气息量恒定。

“许先生,这幅透纳我收藏了七年。七年里见过的青年画家不下三百人,但从没有一个人的画让我想到它。”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透纳真迹右下角的签名移到了站在画前的许星舟背影上。

“《听海》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青年艺术作品。”

许星舟的肩胛骨在外套面料下方绷紧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他没有转身。

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抬起,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收拢。指尖残留的钴蓝色颜料在展厅的冷白光线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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