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一块黑色

手指停在耳模末端的位置三秒。

第四秒,许星舟的手缓慢收回来了。整只手垂落到身侧,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维持弯曲而在复位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骨节弹响。

客厅里的贺霆渊听到了那声弹响。

声音穿过了过道、穿过了门框,穿过了客厅里将近四米的空气层,到达他耳朵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不到二十分贝的残响。但他分辨出来了。那是指关节骨节归位时的声音。他的脊背贴在沙发靠垫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手机屏幕暗着。

画室里没有传出别的声音。

没有笔触碰触画布的声音,没有颜料管挤压的声音,没有调色板上调色刀搅拌油与颜料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时间在走。贺霆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凌晨一点跳到了一点半,一点半跳到了两点。两个小时里,画室方向传出的唯一声响就是许星舟偶尔调整站姿时鞋底和地板之间的一声轻微摩擦。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一个声音从画室里传出来了。

金属长柄碰撞塑料桶壁的声音。

许星舟从储物架上拿东西了。贺霆渊在客厅里坐直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掏出手机去切监控画面。他的听觉系统开始追踪从画室方向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金属柄碰壁的声音之后,是布料摩擦声。许星舟在画架旁边移动了位置。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湿润的、黏稠度偏高的液体碰触粗糙表面的声音。

画笔蘸颜料然后触碰画布的声音。

不对。不是画笔。

那个声音的接触面积太大了。画笔的笔头和画布之间的接触面积最多一两平方厘米,产生的声音是短促的、点状的。现在传出来的声音是长条状的、连续的,接触面至少有十几平方厘米。

板刷。

最宽的那种板刷。许星舟储物架上放着三种宽度的板刷。最宽的那一种,刷面宽度十二厘米。

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持续了五六秒,停顿了两秒,然后又开始了。一道一道地碾。速度均匀,力度稳定,每一道的长度和方向一致。这个声音模式不是在作画。作画时的笔触有方向变化、力度变化、速度变化,是不规则的。

这个声音模式是在涂色。大面积的、单一方向的、匀速的涂色。

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在第十分钟左右,声音停了。一阵布料和木框碰撞的声音传过来。许星舟在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木框卡在画架固定槽里被抽离的声音,画布靠到墙面上时木框碰墙的声音。

然后是储物架上第二块画布被抽出来的声音。新画布架上画架时固定槽卡入的声音。

板刷蘸颜料。

板刷碾过新画布。

一道,一道,一道,一道。

贺霆渊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的手掏出手机,打开终端,切入公寓监控系统,选中画室里的实时画面。

屏幕上弹出了画室的三个机位视角。

正面机位的画面里,许星舟站在画架前面。他的右手握着最宽的板刷,刷面蘸满了灯黑色的颜料。灯黑色,一种深度和饱和度都极高的纯黑色颜料,在管装颜料里属于遮盖力最强的品种。

画架上的画布是一块全新的空白画布。亚麻纤维的底色在射灯关闭的情况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

许星舟从画布的顶部开始,握着板刷,以匀速的力度从上向下拉了一道。灯黑色的颜料从板刷的刷面上均匀地碾压到了亚麻纤维上。一道宽十二厘米、长六十厘米的黑色色带出现在了画布的最左侧。

他把板刷收回调色板上重新蘸了颜料。

第二道。紧贴着第一道的右侧边缘,从上到下。

第三道。第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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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面画布从左到右被一道一道地涂满了灯黑色。

没有构图。没有层次。没有明暗过渡。没有任何绘画技法。

只有黑色。

整面的,纯粹的,灯黑色。

涂完之后,许星舟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了墙角。灯黑色的颜料还没有干透,画布靠上墙面的时候,墙壁的白色乳胶漆上粘了一条黑色的印记。

他从储物架上又拿了第二块空白画布。架上画架。蘸颜料。

从上到下。一道一道。

贺霆渊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力度大到终端弹出了一次触控异常的提示。他关掉提示,继续看。

前世。

前世的出租屋里。许星舟投海之前的最后七天。八平米的隔断房,四面墙壁上原本贴满了他这辈子画过的所有画。水粉纸上的海、铅笔稿上的废墟、圆珠笔在草稿纸背面画的人物、颜料用到最后一滴时用手指涂上卡纸的色块。

七天。

他把墙上所有的画全部揭下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地板上,用一支板刷蘸满灯黑色颜料,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全部涂成了黑色。

前世法医勘查记录的附录照片里,出租屋的地板和墙面上到处都是灯黑色的污渍。碎纸机般的碎裂画纸,沾满黑色颜料的板刷丢在地板中央。二手画架被推倒了,折叠的木头接口处缠着的铁丝散了一圈。

那是许星舟在完全失聪后的第七天到第十天之间做的事情。

第七天涂完了所有的画。

第十天站上了防波堤。

贺霆渊的手指捏住手机的力度让手机壳的侧面发出了一声塑料形变的脆响。他没有冲进画室。

他站在客厅里。

画室里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持续地传过来。一道,一道,一道。

贺霆渊打开手机的信息界面,给宋择发了一条消息。

“听力诊断报告原件锁进保险柜。调取许星舟公寓三个摄像头实时画面到我终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发送完毕。他的手机壳侧面多出了一道被指压撑出的弧形裂纹。

监控画面里,许星舟涂完了第二块画布。他把涂完的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和第一块并排靠在墙角。两块画布的灯黑色颜料在墙角的灯光下吸走了所有的光线反射,呈现出两个长方形的纯黑色平面。

许星舟没有继续取第三块画布。

他退后了几步。站在画室的中间位置,面朝那两块靠在墙角的黑色画布。板刷的金属把手握在他右手里,刷面朝下,灯黑色的颜料从刷毛的尖端沿着金属柄流到了他的手腕上。黑色的颜料液和他手腕上突出的尺骨骨节交汇,沿着前臂外侧的皮肤纹路往下淌。

他抬起了右手。

板刷还握着。他翻转了手腕,掌心朝上,灯光照在他的手掌上。五根手指的每一条指纹沟壑都被灯黑色填满了。掌心的三条主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的凹陷里灌满了黑色的颜料。指关节的褶皱纹理、指腹的螺旋纹路、虎口连接处的皮肤纹路,全部被黑色覆盖。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门口。

他的左手碰到了画室的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掌下转动了四十五度。他把门拉到了关闭位置。

他的右手从门把手上移到了内锁的旋钮上。

旋钮转动。锁芯咬合金属门板。

那声金属摩擦穿透了隔墙传到了客厅里贺霆渊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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