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四十七份档案

许星舟的左耳里,机械底噪一秒一秒地灌入。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僵直的姿态,十根手指陷在膝盖上的裤子褶皱里,指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贺霆渊托在他后颈的手掌没有撤,掌心的温度持续渗透进颈椎两侧绷紧的肌群。

许星舟的眼皮垂了下来。

不是闭眼,是一种体力被彻底抽空后的失重。他的上半身从僵直的状态开始向前倾斜,脊柱一节一节地弯折,额头朝着贺霆渊的方向坠落。

贺霆渊的另一只手及时抬起来,掌根接住了他的肩胛骨。

两只手,一只托着后颈,一只撑着肩胛,把许星舟整个人架在了一个不会摔倒的角度上。许星舟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次以上,缓慢地回落到十五次,十三次,十一次。

他的意识在脱离的边缘。

贺霆渊的膝盖从地面撑起来,托着许星舟的重心缓慢站直。许星舟的脚跟拖在地板上,鞋底蹭过干涸的灯黑色颜料层,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那个声音通过助听器传进了他的左耳,他的肩膀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去摘耳朵上的东西。

从画室到客厅,七步。

贺霆渊半抱半架着许星舟走完了这七步。许星舟的右脚在第四步的时候绊到了门槛,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贺霆渊的前臂横在他胸前,把他捞了回来。许星舟的手指在被捞住的瞬间无意识地勾了一下贺霆渊的袖口,指尖的力度维持了不到半秒,随即脱力松开。

贺霆渊的视线落在那只松开的手上。

两秒。

他把许星舟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许星舟的身体接触到沙发靠背的瞬间,所有残存的肌肉张力全部卸掉了,整个人陷进沙发的凹陷里,头歪向一侧,左耳朝上,助听器的耳钩弧线在头顶射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冷银色。

贺霆渊从茶几上拿起一条薄毯,抖开,盖在许星舟从膝盖到脚踝的位置。许星舟的小腿肌肉在毯子覆上来的瞬间痉挛了一下,随即松弛。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贺霆渊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的视线在许星舟的面部停留了三秒,确认呼吸节律平稳之后,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被他拉开了一条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侧身挤过去,把门从外面带上。玻璃门的密封条贴合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客厅之外。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宋择的消息还停在那一行字上面。“全球耳科专家初筛名单已发送至您邮箱,共四十七人。”

贺霆渊的拇指点开了邮箱图标。

加载页面的转圈动画转了一秒半,邮件列表刷新。最顶部的一封,发件人宋择,标题“耳科专家初筛名单(机密)”,附件大小47.3MB。

他点开了附件。

PDF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汇总表格。四十七个名字,分布在十四个国家,涵盖了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领域全球排名前五十的专家团队。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四列数据:所属机构、主攻方向、近五年手术量、术后听力恢复率。

贺霆渊的拇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滑。

第一位,美国约翰霍普金斯,人工耳蜗植入方向,近五年手术量三百二十七例,术后恢复率百分之六十一。

划掉。

第二位,日本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听神经瘤术后修复方向。方向不对。

划掉。

第三位,德国汉诺威医学院,混合型听力损失方向,近五年手术量四百一十二例,术后恢复率百分之五十八。

划掉。

贺霆渊的拇指滑动速度稳定,每一个名字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他的筛选标准极其明确:主攻方向必须精准匹配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术后恢复率必须高于百分之六十五,近五年手术量不低于两百例。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的,四十七人里只剩下八个。

他把这八个名字单独截图,发送到一个标注为“医疗专项”的加密群组里。群组成员只有两个人:他和宋择。

八个名字里,排在第一位的是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附属医院的Dr. Keller团队。

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领域,全球术后恢复率最高。百分之七十三。近五年手术量五百零九例。团队配置十一人,涵盖耳外科、听觉神经科学、术后康复三个子方向。

贺霆渊的拇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他点开了Dr. Keller的详细履历页面。银灰色头发,深蓝色眼睛,六十二岁,苏黎世联邦理工医学院终身教授,欧洲耳科学会前任主席。履历的最后一行写着:2019年主刀完成全球首例微创人工耳蜗植入联合听神经修复术,患者术后六个月恢复中高频听力至正常阈值的百分之八十五。

贺霆渊的拇指按在了屏幕上,力度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他退出PDF,拨通了宋择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通。

“排名前三的团队,立刻联系,安排远程会诊评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控制在不会穿透阳台玻璃门的范围内。

“苏黎世那个,今天之内给我接通。”

电话那头宋择的回应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贺霆渊挂断通话,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转身面向阳台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客厅里的沙发清晰可见。许星舟蜷在沙发的凹陷里,薄毯盖着下半身,左耳朝上,助听器的耳钩弧线从他的耳廓上方延伸出来。

他翻了个身。

整个人从侧卧变成了俯卧,左脸贴着沙发靠垫的面料。助听器的耳钩在翻身的过程中碰到了靠垫的边缘,金属和布料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才能被捕捉到的声响。

贺霆渊隔着玻璃门,听不见那个声音。

但他看见了许星舟翻身后,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耳朵上的助听器,确认它还挂在那里,然后手又落回去了。

贺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次。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指节隔着布料攥紧了手机的边框。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宋择的回复弹了出来。

“苏黎世Dr. Keller团队秘书已接通,正在确认教授本人的会诊时间窗口,预计三十分钟内回复。”

贺霆渊没有掏出手机看这条消息。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玻璃门另一侧,停留在许星舟左耳上那枚冷银色的助听器上。许星舟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胸腔的起伏频率降到了深度睡眠的水平。他的右手垂在沙发边缘,五根手指自然松开,指缝间嵌着的钴蓝色颜料残痕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冷调。

阳台外面,城市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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