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陈医生的判断

许星舟翻身时助听器碰到靠垫的那声轻响,把他自己惊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收缩聚焦。视野里第一个落入的画面,是从阳台方向走回客厅的贺霆渊。

贺霆渊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大褂,左手提着一只银灰色的便携式手提箱,右手夹着一个文件夹板。陈医生。许星舟认得他的脸,上次在医院做听力检测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拿着耳镜往他耳道里照的。

许星舟的身体从沙发里弹起来的速度比他的意识还快。

他的后背撞上沙发靠背,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薄毯边缘。左耳里的助听器传来两组脚步声,一组沉稳,一组略轻,正从阳台的方向朝他靠近。

贺霆渊走到沙发侧面停下了。

他没有开口解释为什么陈医生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脸上扫过,停在他左耳的助听器上一秒,随即移开。

陈医生已经在茶几前蹲下了,银灰色手提箱打开,里面的便携式听力检测设备被一件一件取出来:骨导振子、气导耳机、校准探头、连接线缆。他的动作熟练且安静,每一件设备放在茶几上的时候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许星舟的视线从陈医生手里的设备上移到贺霆渊的脸上。

贺霆渊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不是安抚,不是解释,只是一个确认:我在。

陈医生的声音从茶几的方向传过来:“许同学,我需要你坐直,把助听器摘下来。”

许星舟的手指碰了碰左耳上的耳钩。

他刚把这个东西戴回去不到一个小时。金属弧线贴着耳廓上缘的触感还带着体温的余热,耳模嵌在耳道里的密封感让他的左耳和外界之间维持着一条细窄的通道。

他的手指在耳钩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助听器摘了下来。

耳模脱离耳道的瞬间,左耳的世界重新坍缩成一片灰质的底噪残余。陈医生递过来的气导耳机被他接住,按照指示戴上。

纯音测听。

陈医生的手指在便携设备的触控面板上滑动,从250Hz开始,逐频率递增。许星舟的任务是在听到声音的时候按下手里的应答器。

250Hz,左耳,二十分贝。他按了。

500Hz,左耳,二十五分贝。他按了。

1000Hz,左耳,四十分贝。他的拇指悬在应答器上方,迟疑了将近三秒,才按下去。

2000Hz,左耳,五十五分贝。

他没有按。

陈医生将音量从五十五提升到六十,六十五,七十。许星舟的拇指在七十分贝的时候终于落下去了。

陈医生的笔在文件夹板上划了一道。

右耳的测试更快。250Hz,三十五分贝,没有反应。音量提升到四十,四十五。许星舟在四十五分贝按下了应答器。500Hz,五十分贝,无反应。六十分贝,无反应。七十分贝,按下。

1000Hz以上的所有频率,右耳在九十分贝以内都没有任何反应。

陈医生关闭了纯音测听程序,换上骨导振子。振子贴在许星舟的乳突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肩膀缩了一下。骨导测试的结果和气导几乎重合,气骨导差不超过五分贝。

感音神经性。不是传导性。问题出在内耳和听神经,不是中耳的传音结构。

陈医生收起骨导振子,从手提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设备,探头对准许星舟的右耳道。耳声发射检测。探头塞进耳道后,设备自动运行了三十秒,屏幕上的波形图几乎是一条平线。

右耳外毛细胞功能,接近消失。

整个检测过程持续了二十二分钟。许星舟全程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除了按应答器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茶几上陈医生的设备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图,他看不懂具体含义,但他看得懂趋势。

数字在往下掉。

陈医生收起最后一件设备,将检测数据通过蓝牙同步发送至贺霆渊的终端。他站起身,拎着手提箱走向玄关。经过贺霆渊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四十八小时内,右耳中低频又下滑了十到十五个分贝。左耳的助听器补偿效果也在衰减,1000Hz以上的增益已经不够用了。”

陈医生侧了半步,背对着沙发的方向,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国内现有的技术手段,只能延缓。逆转不了。建议尽快联系海外团队,手术干预。越早越好。”

贺霆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陈医生拎着手提箱走出了公寓大门,门锁的电子音“嘀”了一声。

许星舟坐在沙发上,右手反复捏着自己的右耳垂。拇指和食指夹住耳垂的软骨,捏一下,松开,再捏一下,松开。那个动作的频率稳定在每两秒一次,机械且重复。

贺霆渊的终端在口袋里同时弹出了两条消息提示。

第一条,陈医生发来的完整检测报告,PDF格式,文件名“许星舟听力复查20241018”。

第二条,宋择。

“苏黎世Dr. Keller团队已接通,正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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