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做得对
第二天早晨，许星舟在工作室画画的时候，手停了。
画笔搁在调色盘的边缘，笔尖的颜料还没干。他盯着画布上刚铺完的色块，目光慢慢移开，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处。
他拿起一支铅笔。
笔尖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纸张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做得对。
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铅笔的木杆。
墨色的铅笔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开始发热。
他飞快地拿起橡皮，把那三个字擦掉了。橡皮碾过纸面的力度偏大，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擦拭的毛面和几条浅浅的压痕。
字迹消失了。
但笔尖压过的凹痕还在。如果把纸张对着光线斜过来看，三个字的轮廓会从纸面上浮出来。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把画稿翻回正面，继续画画。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宋择的消息：“许先生，贺总今天下午有一个项目进度会议，需要您到公寓工作室对接。三点可以吗？”
他回了一个“好”。
差五分三点，门铃响了。
他开门。贺霆渊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宋择。宋择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和一台平板电脑。
贺霆渊进了客厅，没有坐沙发，直接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眼许星舟正在画的那张底稿。
“第三张？”
“对。”
“进度不错。”
他转身走到折叠桌旁边——公寓原本没有折叠桌，是许星舟从隔断房带过来的，摆在画架旁边的角落里，上面放着他的素描教材和几支铅笔。
贺霆渊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挪到一旁，示意宋择把文件袋放上去。
“今天不看画。说另一件事。”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手指还沾着颜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宋择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张。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标题印着“作品原创权声明”。
“坐下。”
许星舟在折叠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贺霆渊在他对面，把那叠纸推到他面前。
“你的画稿，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要做版权存档。”
许星舟拿起那张“作品原创权声明”，逐行看下去。
声明的内容不复杂：创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创作日期、创作地点、作品尺寸和材料。底部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创作者本人，一个是见证人。
“你每画完一张画，在画稿背面签名，标注日期。然后拍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连同创作过程中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发给宋择。宋择会把电子版存入加密服务器。”
许星舟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你画的东西有商业价值。有商业价值的作品必须做版权保护，防止被抄袭或者盗用。这是基本的法律流程。”
许星舟的手指压着那张声明表格的边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贺霆渊看着他。
“你以前画的东西，做过版权登记吗？”
许星舟摇了一下头。
“拍过创作过程的照片吗？”
又摇了一下。
“有没有在任何一张画稿上签过名和标注过日期？”
第三次摇头。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桌面被他指关节敲到的那一块，力度比平常重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签。不签名不标日期的画稿，我不收。”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的画，需要这些吗？”
这句话的声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贺霆渊从那平平的语调底下听到了一层他太熟悉的东西。
许星舟不是在客气。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画可以受法律保护。不知道一个创作者有权对自己的作品主张知识产权。不知道签名和日期的意义不只是一个习惯，而是法律上最基础的原创证据。
二十年。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这些。
他的美术老师没有说。他的同学没有说。他在那间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用两块钱的打印纸画出画廊级别的作品，画稿的背面永远是空白的。
空白的。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这是许星舟画的”的痕迹。
前世，陈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许星舟的画稿上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创作过程的任何记录。陈肖拿走画稿之后，只需要换一个署名，就能堂而皇之地宣称那是自己的作品。
许星舟去申诉的时候，拿不出任何证据。
没有签名。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站出来证明那些画是他画的。
他唯一的证据就是他自己。
但他自己，在那张权力网络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前世记忆里的画面翻上来。许星舟站在系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申诉材料，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些画是我画的。我有草稿，我有构思笔记，我可以当面重新画一张证明。”
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
“许星舟同学，你说那些画是你的，但你有任何能证明原创时间的材料吗？签名？日期？创作过程的影像记录？”
许星舟的嘴唇张了张。
“我没有。但我可以，”
“没有就是没有。陈肖学长的参赛作品有完整的创作日志和指导记录。你拿不出对等的证据，这件事就不成立。”
贺霆渊闭了一下眼。
他把那段记忆按回去。
“你的画需要这些。”他的声音回到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折叠桌上，落在许星舟低下去的头顶。
“不是因为你的画特别，是因为所有创作者的作品都应该受保护。你以前没人教你这些，现在我教你。”
许星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择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二份文件。一份操作指南。
贺霆渊把指南翻开，用手指点着第一行。
“第一步。画完之后，在画稿背面右下角签全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放在许星舟面前。
“签。”
许星舟拿起笔。
他的手指还沾着没有完全干透的颜料，指腹的纹路被颜料染成了深蓝色。他握着笔，犹豫了一秒，在指南的空白处先试了一下笔触。
然后他起身，走到画架前面，把画布从夹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平放在折叠桌上。
画稿背面的空白。
他的笔尖悬在右下角的位置，停了两秒。
“许星舟”三个字落了下去。
字迹不大。笔画拘谨，收笔的时候力度偏轻，每个字都缩在一个小小的区域里，像是怕占了太多空间。
和早上他偷偷写了又擦掉的那三个字一样，小心翼翼的。
贺霆渊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签名。
“日期。”
许星舟在签名旁边写上了今天的日期。年月日，八位数字。
“拍照。”
宋择递过来一台相机。许星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和宋择的手指碰了一下，他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对着画稿正面拍了一张，反过来对着背面的签名拍了一张。相机的时间水印自动打在了照片的右下角。
“所有照片和电子文件会存入贺氏集团的加密服务器。”宋择在旁边补充，“服务器有时间戳，任何人无法篡改上传时间。如果将来产生任何版权争议，这些电子文件可以作为法律证据直接使用。”
许星舟把相机递回给宋择。
他站在折叠桌旁边，低头看着画稿背面自己的签名和日期。
黑色的签字笔墨迹在白色的画布背面格外醒目。
“原来我的画是有法律保护的。”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句，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触碰到什么易碎品一样的探测。
贺霆渊站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没有说话。
许星舟的眼睛在抬头看向他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戒备和退缩。也不是那种被迫接受好意时的不安。
是更深处的一层东西被触到了。
瞳孔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亮起来，像是一扇被钉死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第一下。
不确定。但在亮。
贺霆渊把视线移开。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把之前画的所有画稿都做一遍存档。一张都不能少。”
“好。”
许星舟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多，大了一点。
贺霆渊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宋择收拾好文件袋和平板电脑跟在后面。
门口。贺霆渊停了一下。
“之前那些画稿，画筒里的那些，明天全部拿出来签名标注。拍完照发给宋择。”
“好。”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笔帽没有盖。他的眼神跟着贺霆渊的背影移动到门口，嘴唇轻轻地抿了一下。
“谢谢你。”
两个字。三个字。加在一起五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贺霆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门打开了。他走出去。宋择跟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
宋择跟在贺霆渊身后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新的调查结果推送。
他抬头看了一眼贺霆渊的后背。贺霆渊走进电梯，手指按了一楼的按钮。
“贺总。”
“说。”
“陈肖的毕业指导教师查到了。美术系副教授王建国。王建国的直属上级是美术系副主任刘学文。赵磊是刘学文的在读研究生。”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贺霆渊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这条线通了。”
宋择点了一下头。
“陈肖的毕业指导教师王建国，王建国的上级刘学文，刘学文的研究生赵磊。赵磊同时是美术系2024级的辅导员，直接管理许星舟所在的年级。如果陈肖要接触许星舟的作品，通过赵磊打通审核和管理环节，是最便捷的路径。”
电梯门打开了。一楼大厅。
贺霆渊走出电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赵磊、王建国、刘学文。三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一个星期内查清楚。重点查赵磊和刘学文之间有没有超出正常师生关系的利益交换。”
“明白。”
贺霆渊推开行政楼的大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面。
他站在台阶上，视线越过校园的教学楼和银杏道，落在远处公寓小区的方向。
七楼的落地窗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一团模糊的金色。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安防系统的推送里，公寓客厅的实时画面弹了出来。
许星舟正坐在画架前面的凳子上，把画筒里的画稿一张一张地抽出来，翻到背面，弯着腰，一笔一划地签名。
签名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小的，缩在角落里。
贺霆渊盯着屏幕上那个弯腰签名的身影，盯了五秒。
他锁了屏幕，手机装进口袋。
前世把许星舟逼上绝路的那张网，陈肖、陈嘉明、赵磊、王建国、刘学文，每一个节点他都看清了。
这张网比他记忆中的更早、更深地开始编织了。
但今天，许星舟在每一张画稿的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签在角落里，小小的，拘谨的。
但它们在了。
白纸黑字，带时间戳，存入加密服务器。
谁都擦不掉。
画笔搁在调色盘的边缘，笔尖的颜料还没干。他盯着画布上刚铺完的色块，目光慢慢移开，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处。
他拿起一支铅笔。
笔尖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纸张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做得对。
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铅笔的木杆。
墨色的铅笔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开始发热。
他飞快地拿起橡皮，把那三个字擦掉了。橡皮碾过纸面的力度偏大，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擦拭的毛面和几条浅浅的压痕。
字迹消失了。
但笔尖压过的凹痕还在。如果把纸张对着光线斜过来看，三个字的轮廓会从纸面上浮出来。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把画稿翻回正面，继续画画。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宋择的消息：“许先生，贺总今天下午有一个项目进度会议，需要您到公寓工作室对接。三点可以吗？”
他回了一个“好”。
差五分三点，门铃响了。
他开门。贺霆渊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宋择。宋择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和一台平板电脑。
贺霆渊进了客厅，没有坐沙发，直接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眼许星舟正在画的那张底稿。
“第三张？”
“对。”
“进度不错。”
他转身走到折叠桌旁边——公寓原本没有折叠桌，是许星舟从隔断房带过来的，摆在画架旁边的角落里，上面放着他的素描教材和几支铅笔。
贺霆渊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挪到一旁，示意宋择把文件袋放上去。
“今天不看画。说另一件事。”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手指还沾着颜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宋择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张。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标题印着“作品原创权声明”。
“坐下。”
许星舟在折叠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贺霆渊在他对面，把那叠纸推到他面前。
“你的画稿，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要做版权存档。”
许星舟拿起那张“作品原创权声明”，逐行看下去。
声明的内容不复杂：创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创作日期、创作地点、作品尺寸和材料。底部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创作者本人，一个是见证人。
“你每画完一张画，在画稿背面签名，标注日期。然后拍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连同创作过程中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发给宋择。宋择会把电子版存入加密服务器。”
许星舟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你画的东西有商业价值。有商业价值的作品必须做版权保护，防止被抄袭或者盗用。这是基本的法律流程。”
许星舟的手指压着那张声明表格的边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贺霆渊看着他。
“你以前画的东西，做过版权登记吗？”
许星舟摇了一下头。
“拍过创作过程的照片吗？”
又摇了一下。
“有没有在任何一张画稿上签过名和标注过日期？”
第三次摇头。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桌面被他指关节敲到的那一块，力度比平常重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签。不签名不标日期的画稿，我不收。”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的画，需要这些吗？”
这句话的声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贺霆渊从那平平的语调底下听到了一层他太熟悉的东西。
许星舟不是在客气。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画可以受法律保护。不知道一个创作者有权对自己的作品主张知识产权。不知道签名和日期的意义不只是一个习惯，而是法律上最基础的原创证据。
二十年。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这些。
他的美术老师没有说。他的同学没有说。他在那间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用两块钱的打印纸画出画廊级别的作品，画稿的背面永远是空白的。
空白的。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这是许星舟画的”的痕迹。
前世，陈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许星舟的画稿上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创作过程的任何记录。陈肖拿走画稿之后，只需要换一个署名，就能堂而皇之地宣称那是自己的作品。
许星舟去申诉的时候，拿不出任何证据。
没有签名。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站出来证明那些画是他画的。
他唯一的证据就是他自己。
但他自己，在那张权力网络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前世记忆里的画面翻上来。许星舟站在系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申诉材料，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些画是我画的。我有草稿，我有构思笔记，我可以当面重新画一张证明。”
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
“许星舟同学，你说那些画是你的，但你有任何能证明原创时间的材料吗？签名？日期？创作过程的影像记录？”
许星舟的嘴唇张了张。
“我没有。但我可以，”
“没有就是没有。陈肖学长的参赛作品有完整的创作日志和指导记录。你拿不出对等的证据，这件事就不成立。”
贺霆渊闭了一下眼。
他把那段记忆按回去。
“你的画需要这些。”他的声音回到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折叠桌上，落在许星舟低下去的头顶。
“不是因为你的画特别，是因为所有创作者的作品都应该受保护。你以前没人教你这些，现在我教你。”
许星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择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二份文件。一份操作指南。
贺霆渊把指南翻开，用手指点着第一行。
“第一步。画完之后，在画稿背面右下角签全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放在许星舟面前。
“签。”
许星舟拿起笔。
他的手指还沾着没有完全干透的颜料，指腹的纹路被颜料染成了深蓝色。他握着笔，犹豫了一秒，在指南的空白处先试了一下笔触。
然后他起身，走到画架前面，把画布从夹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平放在折叠桌上。
画稿背面的空白。
他的笔尖悬在右下角的位置，停了两秒。
“许星舟”三个字落了下去。
字迹不大。笔画拘谨，收笔的时候力度偏轻，每个字都缩在一个小小的区域里，像是怕占了太多空间。
和早上他偷偷写了又擦掉的那三个字一样，小心翼翼的。
贺霆渊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签名。
“日期。”
许星舟在签名旁边写上了今天的日期。年月日，八位数字。
“拍照。”
宋择递过来一台相机。许星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和宋择的手指碰了一下，他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对着画稿正面拍了一张，反过来对着背面的签名拍了一张。相机的时间水印自动打在了照片的右下角。
“所有照片和电子文件会存入贺氏集团的加密服务器。”宋择在旁边补充，“服务器有时间戳，任何人无法篡改上传时间。如果将来产生任何版权争议，这些电子文件可以作为法律证据直接使用。”
许星舟把相机递回给宋择。
他站在折叠桌旁边，低头看着画稿背面自己的签名和日期。
黑色的签字笔墨迹在白色的画布背面格外醒目。
“原来我的画是有法律保护的。”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句，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触碰到什么易碎品一样的探测。
贺霆渊站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没有说话。
许星舟的眼睛在抬头看向他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戒备和退缩。也不是那种被迫接受好意时的不安。
是更深处的一层东西被触到了。
瞳孔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亮起来，像是一扇被钉死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第一下。
不确定。但在亮。
贺霆渊把视线移开。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把之前画的所有画稿都做一遍存档。一张都不能少。”
“好。”
许星舟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多，大了一点。
贺霆渊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宋择收拾好文件袋和平板电脑跟在后面。
门口。贺霆渊停了一下。
“之前那些画稿，画筒里的那些，明天全部拿出来签名标注。拍完照发给宋择。”
“好。”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笔帽没有盖。他的眼神跟着贺霆渊的背影移动到门口，嘴唇轻轻地抿了一下。
“谢谢你。”
两个字。三个字。加在一起五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贺霆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门打开了。他走出去。宋择跟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
宋择跟在贺霆渊身后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新的调查结果推送。
他抬头看了一眼贺霆渊的后背。贺霆渊走进电梯，手指按了一楼的按钮。
“贺总。”
“说。”
“陈肖的毕业指导教师查到了。美术系副教授王建国。王建国的直属上级是美术系副主任刘学文。赵磊是刘学文的在读研究生。”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贺霆渊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这条线通了。”
宋择点了一下头。
“陈肖的毕业指导教师王建国，王建国的上级刘学文，刘学文的研究生赵磊。赵磊同时是美术系2024级的辅导员，直接管理许星舟所在的年级。如果陈肖要接触许星舟的作品，通过赵磊打通审核和管理环节，是最便捷的路径。”
电梯门打开了。一楼大厅。
贺霆渊走出电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赵磊、王建国、刘学文。三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一个星期内查清楚。重点查赵磊和刘学文之间有没有超出正常师生关系的利益交换。”
“明白。”
贺霆渊推开行政楼的大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面。
他站在台阶上，视线越过校园的教学楼和银杏道，落在远处公寓小区的方向。
七楼的落地窗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一团模糊的金色。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安防系统的推送里，公寓客厅的实时画面弹了出来。
许星舟正坐在画架前面的凳子上，把画筒里的画稿一张一张地抽出来，翻到背面，弯着腰，一笔一划地签名。
签名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小的，缩在角落里。
贺霆渊盯着屏幕上那个弯腰签名的身影，盯了五秒。
他锁了屏幕，手机装进口袋。
前世把许星舟逼上绝路的那张网，陈肖、陈嘉明、赵磊、王建国、刘学文，每一个节点他都看清了。
这张网比他记忆中的更早、更深地开始编织了。
但今天，许星舟在每一张画稿的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签在角落里，小小的，拘谨的。
但它们在了。
白纸黑字，带时间戳，存入加密服务器。
谁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