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异样目光

许星舟签完最后一张画稿的名字,把笔帽盖上,指尖还残留着签字笔油墨的凉意。

画筒里的六张画稿全部翻到背面,右下角都多了三个字和八位数字。字迹一张比一张大了一点点,最后一张的签名比第一张舒展了些许,笔画的收尾不再那么急促。

他把画稿装回画筒,拧紧盖子,放进矮柜底层。

手机亮了一下。宋择发来的确认消息,所有照片已上传至加密服务器。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把沾在手指上的颜料和墨迹一起搓掉。水流冲过指缝,颜料在白色的洗手池里晕开一圈淡蓝。

明天是第一堂专业写生课。

他把闹钟调到六点半,爬上床,侧身面朝落地窗。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开,灯光密密麻麻,远处A大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辨。

助听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许星舟走进美术系教学楼二楼的专业画室。

画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二十张画架分四排摆放,中间的静物台上搁着一组石膏几何体和两只陶罐,窗户的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投影角度适合写生。

他的视线扫过画室。

靠门的第一排坐了三个人,画架之间的间距宽松,中间空了一个位置。第二排满了。第三排的左侧有一个空位,画架前面的凳子上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敞着,露出一角速写本。

他往那个空位走了两步。

坐在旁边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双肩包从凳子上拿起来,搁到了画架另一侧的地上。

她没有让出座位的意思。

双肩包换了个地方,凳子上空出来了,但她把自己的画材盒推过去,占了大半个凳面。

许星舟的脚步停了一拍。

他没有开口,转向第四排。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一个空位,画架前面的凳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放。

他走过去,把帆布包挂在画架的横杆上,坐下来。

凳腿磨过地面的声响在画室里轻轻一响。前排有两个男生同时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各自的画架后面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去了。

其中一个人低头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许星舟的助听器把画室里的声音分层送进来。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有人翻画材盒盖子的咔嗒声。窗外树叶被风掀动的细碎响动。

还有一个声音。

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嘴唇翕动的频率和周围环境音不同。她们的音量压得低,但助听器的灵敏度把那些气流震动捕捉得干干净净。

“就是他。”

“哪个?”

“最后一排那个。”

短暂的安静。

“耳朵上那个黑的是助听器?”

“嗯。听说住在外面,不住宿舍的。”

声音混进了画室的底噪里,和铅笔声、翻纸声搅在一起。

许星舟从帆布包里取出铅笔和速写本。他的手指在铅笔的木杆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八点整,画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灰白短发,手里夹着一叠A4纸,身上的衬衫袖口沾着几点干涸的颜料痕迹。

教授把A4纸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画室里的学生。

“第一堂专业写生课。今天的内容是静物素描基础。两个小时,一张完整的素描写生,交到前面来。”

他走到静物台旁边,调整了一下陶罐的角度。

“注意观察光源方向。石膏体的明暗交界线,陶罐的质感区别。不要急着下笔,先观察五分钟。”

画室里安静下来。

许星舟的目光落在静物台上。两只陶罐一高一矮,高的那只釉面有一条细裂纹,光线从裂纹的边缘折射出一条极细的亮线。石膏几何体的投影在衬布上叠了三层,最深的那层灰度接近纯黑,但边缘有一圈被环境光反射出来的微弱暖灰。

他的手指松开铅笔,重新握住,换了一个更靠近笔尖的握笔位置。

五分钟的观察时间结束,教授拍了一下手。

铅笔落纸的声音在画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许星舟的第一笔从画面的右下方切入,用极轻的力度拉出一条辅助线。他的构图习惯和大多数人不同,不从中心开始,而是从画面的边缘向内推进,先确定负空间的形状,再用负空间反推物体的轮廓。

这个方法慢。

前面几排的学生已经开始勾大形了,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响。他还在画面边缘用极浅的线条标注比例关系,速写本上的痕迹淡到侧面看几乎看不见。

半小时后,他的大形才出来。

但那个形出来的瞬间,构图的稳定性和比例的精准度和前排那些急匆匆勾出来的草图拉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落差。

他开始铺明暗。

铅笔在纸面上的力度开始变化。最深的调子他没有用力压,而是用多层交叉排线叠加出来的,每一层的角度偏转五到八度,线条之间的间距控制在一毫米以内。

这种排线方式极度消耗时间和手腕的稳定性,但叠出来的灰度层次比单层重压丰富得多。

一个小时过去。

教授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画架之间的过道巡视。

他在第一排停了两次,弯腰看了看学生的画面,点了点头。在第二排停了一次,指出一个学生的投影方向画反了。第三排没有停。

走到第四排。

许星舟的画架在最角落的位置,光线从他的左前方打过来,速写本上的画面在教授弯腰凑近的时候完整地暴露出来。

教授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许星舟的画面看了五秒。

许星舟的手腕僵了一下,铅笔的运动轨迹在纸面上偏了半厘米。他抬头,教授的目光正从画面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许星舟。”

教授没有继续问。他直起身,转身走回讲台,手指在A4纸的名单上划了一下,在某个位置做了个记号。

最后四十分钟,许星舟把陶罐釉面那条细裂纹的反光画了出来。

一条不到两厘米的高光线,他用橡皮的尖角一点一点地提出来,提了三次才满意。

收笔的时候,他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被铅笔磨出了一道红印。

“时间到。把画交上来。”

学生们陆续起身,拿着速写本往讲台走。

许星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合上速写本,走到讲台前面,把本子放在那摞作业的最上面。

教授正在翻看前面交上来的画。许星舟转身要走的时候,教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同学们先别走,等一下。”

画室里的脚步声停了。

教授从那摞速写本里抽出一本,翻到刚才许星舟画的那一页,把速写本竖起来,正面朝向全班。

“这张画,大家过来看一下。”

二十个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那张速写本上。

“看这个明暗交界线的处理。多层交叉排线,每一层的角度变化是有控制的,不是随手乱排的。再看这条高光,陶罐裂纹上的反光,这个观察力不是靠技巧能练出来的,这是眼睛的天赋。”

教授的手指点在画面的右下角。

“还有构图。从负空间入手反推物体轮廓,这个方法在座的有多少人听说过?”

没有人回答。

“这是学院派写实训练到高阶段才会用到的构图思维。第一堂课就能用出来的,不多。”

教授把速写本放回讲台上。

“这张画的作者是许星舟。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好好琢磨一下自己的排线和观察方式。下课。”

许星舟站在画室的角落里,脖子后面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烫起来。

二十道目光。有些是打量,有些是审视,有些带着一种他无法分辨的温度。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画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人的脚步刻意绕了一个弧度,多走了两步,把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大。

画室里的人走了大半。

许星舟蹲下去收拾帆布包,把铅笔和橡皮装回笔袋。

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许星舟!刚才教授点名表扬你了,厉害啊!”

陈嘉明蹲到他旁边,伸手拿起他散落在凳子上的一块可塑橡皮,捏了两下,递过来。

“你这个橡皮不错,在哪儿买的?”

许星舟接过橡皮,塞进笔袋。

“网上。”

“多少钱?我也买一块。”

“八块。”

“行,回头给我发个链接。”

陈嘉明站起来,弯腰帮许星舟把掉在地上的一支铅笔捡起来,用手指弹了弹铅笔上沾的灰。

“你铅笔都快用秃了,要不要用我的?我带了一整盒三菱的。”

“不用。”

“别客气啊,都是同学。”

陈嘉明把铅笔递给许星舟,手指在递出去的瞬间碰到了许星舟的指尖。

许星舟缩了一下。

陈嘉明没在意,转身去拿自己挂在画架上的背包。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拉开拉链往里塞东西的手法熟练又松弛。

许星舟站直身子,把帆布包的带子挂上肩膀。

帆布包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肩上,他用右手调整了一下带子的位置。

就在这个动作的间隙,他的助听器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嗡。嗡。嗡。

短促的,有规律的震动声。

从陈嘉明裤子口袋的方向传过来。

手机震动。

许星舟的手指停在帆布包的带子上。

嗡。嗡。嗡。

三下。间隔均匀。每一下之间大约半秒的停顿。

这个频率他听过。

那天夜里在宿舍上铺,他闭着眼侧躺在床上,黑暗中下铺传来快门声的前一秒,陈嘉明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震动的节奏从枕头和床板的缝隙里渗上来。

三下。间隔半秒。

和此刻口袋里的频率一模一样。

许星舟收画具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带子下面那支铅笔的笔杆,指腹压着六棱形的木杆,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陈嘉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嘴角牵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去。

“走吧,去食堂?我请你。”

许星舟松开了笔杆。

他的瞳孔里映着陈嘉明的侧脸,嘴角挂着的那个笑容弧度和开学第一天在走廊里伸手要握手时的弧度分毫不差。

“不了,我回工作室。”

他转身走出画室。

身后,陈嘉明的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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