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亲手撕开童年最深的疤

贺霆渊的手指还嵌在门框的漆面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许星舟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的脚步异常笃定,赤足踩在画室冰凉的木地板上,径直走向颜料架。

他没有选任何他惯用的、带着温度的颜色,而是精准地从最顶层抽出了两支——象牙黑,培恩灰。

“不……”贺霆渊喉结滚动,这两个字被他死死压在齿关,没能发出声。

他不能阻止。

这是许星舟的选择,是他亲手撕开自己伤疤的仪式。他只能看,只能陪。

许星舟拧开管盖,将拇指肚大小的颜料挤在干净的白瓷调色板上。

紧接着,是煤黑、碳灰。

一团又一团,深浅递进,没有一丝一毫的暖色。

那块调色板,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黑洞。

贺霆淵看着那块板子,胸腔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这就是许星舟四岁那年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与灰。

许星舟没有回头,拿起宽板刷,蘸取稀释过的煤黑,毫不犹豫地刷向画布。

第一笔,颜料在亚麻布上野蛮地铺开,形成一种窒息的浓度梯度。

横刷,竖刷,颜料被反复碾压进画布的每一丝缝隙。

画布上原本的纯白,被一层层黑色彻底吞噬。

贺霆渊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感觉画室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他看着许星舟换了中号扁笔,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上,叠加更浅的灰色。

那不是平面上的颜色。

那是一个空间。

一个没有光源、没有边界、没有出口的黑暗房间。

许星舟正在画布上,为自己建造一座四岁时的牢笼。

他的呼吸平稳,运笔均匀,每一笔都精准而高效。

这个铺陈背景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贺霆渊一步都未挪动,垂在身侧的右手早已无声攥紧。

画室里,只有笔刷碾过画布的、规律又密集的“沙沙”声。

终于,许星舟放下扁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极细的勾线笔。

笔尖蘸取最纯的象牙黑,对准画布中央偏下的位置。

落笔,极慢。

一条克制的、内敛的弧线,从画面中央生长出来。

是一个人蜷缩的脊背。

一个极其瘦小的、孩子的脊背。

贺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许星舟的笔尖勾勒出紧紧抵住胸口的膝盖,勾勒出弓到极限的脊椎,勾勒出深埋在臂弯里的头颅。

那么大一块画布,那么小一个人。

被无尽的黑暗死死包裹。

贺霆渊攥紧的右手里,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画笔继续移动。

许星舟在那个小小的轮廓两侧,画出了向上举起的手臂,和死死压住耳朵的双手。

十根手指的关节,被他一根一根地勾勒出来,每一根都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

那是四岁的他,在拼命抵抗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忽然,许星舟的左肩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笔尖在那个瞬间停滞了零点几秒。

“星星!”

贺霆渊再也忍不住,低吼出声,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半步。

那是身体在面对创伤记忆时,最本能的应激性肌肉痉挛!

画画对他来说不是创作,是凌迟!

许星舟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画笔的左手,死死攥了一下画架的支撑杆,指节瞬间泛白。

两秒后,松开。

笔尖重新落回画布。

贺霆渊那半步,最终还是没能跨进画室。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睁睁看着许星舟的笔尖,从那双捂住的耳朵向外,画出了无数短促、锐利、四散飞溅的线条。

像声波撞上玻璃,被震得粉碎。

他用深浅不一的灰色,将每一块“声音碎片”填充。

碎片之间,是底层那片纯黑的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在抵达之前,就碎了。

这个过程,许星舟维持了将近两个小时。

贺霆渊的掌心,早已被自己掐得一片血肉模糊。

当最后一笔落下,许星舟换上最细的描线笔,对准了画面中央那个孩子的脸。

他的手依旧稳,呼吸依旧平。

但左耳助听器旁的太阳穴,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下泛着光。

他在那张脸上,画了一双紧闭的眼睛,眼角向下垂着,睫毛凌乱而潮湿。

画了一张因为无声尖叫而撕裂般张开的嘴。

画完了。

他收笔,将笔插回笔筒,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后退两步,站定。

画布上,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一个瘦小的孩子蜷缩着,捂住耳朵,无声尖叫,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碎成了灰色的玻璃渣。

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温度。

只有黑、灰,和一个被永恒囚禁在无声里的,四岁的许星舟。

他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紊乱,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他没有看向门口的贺霆渊,只是抬手,从储物架上抽出第二块空白画布。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贺霆渊的心脏。

“下一张。”

贺霆渊在那一瞬看到,许星舟在用裁刀划开新画布塑封时,他握笔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自己无名指根部那道幼年摔伤后留下的,凸起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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