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灰色的十七年

许星舟摩挲无名指旧疤的动作持续了五秒,指腹反复碾过那道凸起的疤痕组织,像在确认某种早已模糊的痛感。

他转身将第二块画布固定在画架上,铁夹“咔哒”的咬合声,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脆。

他蹲下身,从颜料架最底层抽出三管灰色。

铅灰,煤灰,水泥灰。

没有一丝温度,全是掺杂着泥土、尘埃与绝望的颜色。

贺霆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海鲜粥站在门外,粥面滚烫的热气只升腾了一瞬,就被画室里冰冷的空气吞噬。

他没有出声。

他看到许星舟拿起画笔,蘸取最暗的煤灰,第一笔就落在画布下方。

一道粗粝的、横向的色块被野蛮地铺开,那是城市边缘的水泥地。

紧接着,一个垃圾堆的轮廓从画布底部迅速生长出来,腐烂的纸箱、肮脏的塑料袋、碎裂的玻璃瓶……被他用笔锋精准地一一撕开。

一个佝偻着脊背的少年,正蹲在那堆垃圾里。

脊椎弯成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两只手深深插进纸板堆里翻找着什么,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

贺霆渊把那碗粥无声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他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西裤口袋,用食指死死抵住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尚未结痂的伤口。

前世的他,在环球金融中心顶层签下百亿并购案的时候,他的少年,正跪在垃圾堆里,为了一天的饭钱翻拣废品。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画室里的落笔声没有停。

许星舟画了整整六个小时。

期间,贺霆渊去厨房换了两次粥,每一碗都从滚烫放到冰凉。

画布上的少年已经成型。

洗到发白的校服,磨出毛边的袖口,缺了一颗扣子的领口,还有那双嵌满黑泥的、小孩的手。

“贺总,”裤兜里的终端传来宋择的低声汇报,“林远舟的父亲,林氏集团董事长,刚通过赵董那边递话,想约您吃饭。”

贺霆渊看着画布上那个瘦小的背影,眼底一片森寒,对着终端无声地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明白。”宋择立刻切断了通讯。

许星舟在画布右下角写下画名:《拾荒》。

他放下笔,端起矮柜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粥,面无表情地三口喝完,瓷碗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抽出了第三块画布。

这一次,他挤出一种带着病态暖意的黄灰色,像廉租房里年久失修、渗着水渍的墙皮。

他画了一张桌角,半碗剩饭。

画了一面贴满奖状的墙,每一张奖状上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别人的名字。

画了一个低着头、双手贴着裤缝罚站的少年,脚边是溢出泡沫的洗衣盆。

最后,他在少年头顶上方,画了一只成年人的、指向画外的、颐指气使的手。

贺霆渊的喉结剧烈滚动。

寄人篱下。

那碗饭是凉的,那些奖状没有一张属于他,那盆衣服是他为别人洗的。

他给这幅画取名:《寄生》。

签完名,他靠着画架站了十几秒,随即抽出第四块画布。

第三天了。

七十二小时,许星舟只喝了三碗粥,几乎没有合眼。

他站在空白的画布前,拿着一支未蘸颜料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贺霆渊看到他的肩胛骨猛地收紧,背部的肌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在酝酿一场最痛苦的回忆。

两分钟后,许星舟蘸了最浓的培恩灰,落笔。

一个画架,一幅未完成的、画着海的画。

画架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摊开沾着颜料的手,像在展示珍宝。

另一个,背对观众,一只手正从画架上夺走那幅画。

是“夺”。

五根手指扣死画框,指节弯曲的弧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盗般的力道。

贺霆渊认出了那个背影。

林远舟。

前世窃取了许星舟所有心血的伪善学长。

许星舟画那只夺走画作的手时,笔触凶狠得不像在画画,而是在用刀刻。

每一笔都带着压抑到极点后迸裂的锐气。

贺霆渊的右手在口袋里攥得咯咯作响。

他拿出终端,给宋择发了一条信息。

【查林氏集团所有海外项目,我要他们下个季度,全球破产。】

画完第四幅画《窃》的最后一笔时,已是凌晨两点。

许星舟手腕一软,画笔脱手掉落。

他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星星!”

贺霆渊三步跨进画室,在他摔倒前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许星舟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虚弱地挂在贺霆渊手臂上,头颅无力地靠向对方的肩膀。

他没有闭眼。

他抬起一只发颤的手,指向墙上一字排开的四幅画。

“贺霆渊……你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流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

“是不是……越来越亮了?”

贺霆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四幅画,从左到右。

《无声》的纯黑。

《拾荒》的深灰。

《寄生》的黄灰。

到了第四幅《窃》,整片压抑的画面最右下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线。

一道极细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刺眼的白色线条!

那是一扇门被从外面推开时,漏进来的光缝!

贺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光缝的形状,在那道光的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向画面内部延伸的阴影轮廓。

是一只手。

一只正在推开门,向画中黑暗伸出的手。

是他的手!

“是的……”贺霆渊的嗓音哑得厉害,他把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人死死收紧,下颌抵着许星舟冰冷的发顶,眼眶烫得吓人,“天亮了,星星,天亮了。”

怀里的人已经彻底睡去,呼吸均匀而微弱,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培恩灰,在他昂贵的白衬衫下摆,蹭出了一小块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也就在这时,宋择的消息悄然亮起在贺霆渊的终端上。

【贺总,星渊艺术基金已与国家美术馆敲定,许先生的个人画展《听见光》,确认定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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