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学长

许星舟从美术馆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走进美术系教学楼,走廊里的脚步声被助听器逐一分拣。

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一个男性中音在讲色彩对比的基本原理,粉笔头在黑板上跳了两下。近处有人翻书,纸页之间摩擦的沙沙声从右侧的自习区飘过来。以及三米外,一个靠在窗台边的人站直身体时,衣料和窗台的木质边缘之间短暂的摩擦声。

许星舟的脚步在那个声源的方向慢了半拍。

窗台旁边站着一个男生。身高和贺霆渊差不多,但体型更瘦,肩膀的宽度窄了一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的位置,露出手腕上一条编织绳手链。头发偏长,额前的碎发在空气中微微翘着,被走廊尽头通风口的气流吹动。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

许星舟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许星舟?”

许星舟的脚步停了。

“我叫林远舟,大四的。美术系。”

林远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打磨过的温度。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的发音清晰,但字和字之间的间隙微微放宽了一点,留出了呼吸和等待的空间。

许星舟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了一下。

“你上次在写生课上的那张素描,教授拿出来给全班看了。我当时在隔壁教室,门没关,看到了一眼。”

林远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和陈嘉明的笑完全不同。陈嘉明的笑是肌肉用力撑出来的,嘴角拉得太开,牙齿露得太多。林远舟的笑只动了嘴唇的一小段弧度,眼睛跟着眯了一下,眼角出现了一条极浅的纹。

“交叉排线做明暗过渡,层次控制得干净。你用的是从负空间往正形上推的构图法对吧?”

许星舟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松了一点。

他的瞳孔在林远舟的脸上扫了一遍。眉毛、眼距、鼻梁的角度、嘴唇的厚薄,所有的五官数据在他的视觉记忆中建立了一个初始档案。

“你认识我?”

“教授点名表扬过的新生,整个美术系都在聊。”林远舟的手从窗台上拿起那个透明塑料盒子,朝许星舟的方向递了一下。“这盒水彩颜料我用不上了,荷尔拜因的十八色套装,还没拆封。你要的话拿去用。”

许星舟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透明塑料的外壳里,十八管颜料按照色相环的顺序排列在定制的凹槽里。管身上的标签印着“Holbein”的英文字母,每一管的容量都是五毫升装,没有被挤压过的痕迹。

全新的。

和贺霆渊给他买的放在公寓矮柜上的那套,同一个牌子。

许星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能收。”

“别客气。”林远舟的手没有缩回去。塑料盒子在他的手掌上端着,手指在盒子侧面搭着,姿态松弛。“我之前画油画,水彩用得少,这套买了半年一直放着没动。扔了可惜,送给需要的人比放在我柜子里积灰有用。”

许星舟的目光从颜料盒上移到林远舟的脸上,又移回去。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真的不用了?”

“真的。”林远舟的手往前推了两厘米。“我看过你写生课的画,你对色彩的控制力很强,但画材跟不上手上的功夫。这套荷尔拜因的颜料粒度细、透明度好,适合你的薄涂风格。”

许星舟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松开了。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塑料壳的重量落在他的掌心里。不重,十八管五毫升装的颜料加上塑料外壳,总共不超过三百克。但他的手指在盒子的边缘收紧了一下,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压了一道浅痕。

“谢谢。”

“不客气。”林远舟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我这学期在做一个写生采风的活动,周末带几个学弟学妹去城郊画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

许星舟的手指在颜料盒上停了一拍。

“我不太确定周末有没有空。”

“没事,你考虑一下。我把报名表贴在公告栏了,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林远舟从窗台边走开了一步,和许星舟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两步。他的身体姿态在退后的这一步里彻底打开了,肩膀放平,手臂自然垂着,没有任何逼迫的压力。

“我先去上课了。改天聊。”

他转身往走廊的深处走了。脚步声轻,运动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走了五步,他微微偏头,朝许星舟的方向扬了一下手。

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许星舟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捧着那盒颜料,手指在塑料壳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摩挲。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助听器里混成了一层持续的背景噪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颜料盒。

荷尔拜因。十八色。全新未拆封。

没有人在递给他东西的时候说过“适合你的薄涂风格”。

没有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准确地叫出他用的构图法名称。

负空间反推轮廓。交叉排线。

这个人知道他画画的方式。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把颜料盒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两秒,又把拉链拉到了底。

他转身走向教室。

下午回到公寓后,许星舟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打开包,从里面取出那盒水彩颜料。

他走到画材矮柜前面,把颜料盒放在矮柜的最边上。没有打开。

他站在矮柜前看了一会儿。矮柜上原有的画材排列整齐,温莎牛顿的油画颜料和荷尔拜因的水彩颜料按色号从左到右排列,和贺霆渊第一次布置时的顺序一致。

他打开手机。

微信对话框。和贺霆渊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贺霆渊发的“色温需要往暖调偏移两到三个百分点”,他已读,未回复。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个学长送了我一盒颜料。”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拇指从发送键上移到了删除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行字。

退出对话框。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矮柜上那盒未拆封的水彩颜料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安静地躺着。塑料壳的表面反射了一小块光斑,光斑的边缘和矮柜上贺霆渊买的那套荷尔拜因水彩的包装盒紧挨着。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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