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颁奖

贺霆渊走向周院长的步子在颁奖台的左侧停了下来。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拿着话筒站到了正中间,扩音系统调试完毕,话筒的增益回路在扬声器里弹了一声清脆的反馈音。

许星舟还站在侧廊里。

展位灯把他和《废墟上的星光》照在同一片光域内。从主展厅的角度看过去,侧廊入口只露出他半个侧影,T恤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条白线。

颁奖台前面的椅子排了三排。前排坐着院系领导和画展组委会来宾。第二排是参展学生。第三排是辅导员和行政人员。

赵磊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腿交叠,手臂搭在椅背上,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着什么。嘴角的弧度轻松,是一种事情已经办完了才会有的松弛。

主持人开始宣读获奖名单。

话筒里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送进展厅每一个角落,也送进了许星舟耳朵上的助听器。

大四组。大三组。大二组。

每个年级的获奖者上台,握手,接过证书和奖杯,掌声响起,然后散去。

许星舟的手指挂在裤缝边上,没有动。

他知道接下来要念什么。

大一组。

主持人翻了一页手卡,停顿了半秒。

“大一组本年度唯一参展奖项,授予张可然同学。获奖作品《晨光》。”

掌声从前排扩散到整个展厅。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第二排站起来,走上颁奖台。周院长递出证书和奖杯,两个人握手的动作在台上定格了两秒,闪光灯从下面连闪了三次。

许星舟没有看颁奖台。

他的目光落在侧廊墙面上,落在《废墟上的星光》里那道被十四层薄涂包围出来的留白上。

主持人把话筒凑近嘴边,开始念颁奖词。

“张可然同学的《晨光》以极具个人风格的构图处理方式,在负空间中反推光线的形态。”

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侧停了。

“光柱从画面的破碎结构中穿透而下,画者选择不直接描绘光源本身,而是通过层层叠加的暗色调去勾勒光的轮廓。”

他的呼吸在胸腔里堵了一拍。

“这种'以暗定光'的手法展现了创作者对光影关系的深刻理解,留白区域的处理干净且克制,没有多余的笔触,让光本身成为画面中最有力的存在。”

助听器的中频增益把每一个字送进他的耳道。

每一个字。

负空间反推。

以暗定光。

留白。

他抬起头。

颁奖台上张可然举着奖杯微笑,周院长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台下掌声持续了十秒以上。

许星舟站在侧廊的灯光里,和这片掌声之间隔着一道走廊拐角和二十米的距离。

他把头偏回去,重新看向《废墟上的星光》。

展位灯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光柱留白区域的亚麻布底色在灯光里干净地浮着,没有任何颜料的痕迹。他用十四层薄涂围出来那道光,用暗色一圈一圈堆出来的光。

他用了将近两周时间。

颁奖词用了两分半钟。

他的眼睛没有湿。嘴角没有弯。

眉骨下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不是泪水。

是一块石头。

石头从他的瞳孔后面,经过虹膜,经过视网膜,一直坠到他的胸腔最底部。

坠到底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

手指从裤缝的衣角上松开,又攥紧了。松开。攥紧。

指甲压进布料里面,棉纤维在指甲的边缘被挤出一道道细密的压痕。

他知道那些技法是他的。负空间反推是他从第一张打印纸上就在用的构图方式,以暗定光是他在隔断房对着漏风窗框缝里透进来的光想出来的方法。他没有把这些写在任何教材上,没有在课堂上发言,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原理。

他只是画了出来。

然后颁奖词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挂在了另一幅画上。

展厅里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没有走。

颁奖仪式结束了。主持人宣布颁奖环节到此完毕,提醒嘉宾和老师们半小时后在侧厅参加画展酒会。

人群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主展厅的各个方向流散。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扩音系统切断的那一刻开始往展厅每个角落蔓延。

许星舟在侧廊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在等。只是脚还没有准备好离开这里。

两个路过侧廊入口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压得挺低,但助听器在安静的间隙里把中频段全部拉了上来。

“那个被取消资格的大一,就是他吧?听说他画得挺好的。”

“赵老师说他材料没交全。自己的问题。”

“材料没交全还挂画出来,脸皮挺厚的。”

脚步声继续向前走,声音距离侧廊入口越来越远。

许星舟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从墙上的画移回到地面,移到自己运动鞋的鞋尖上。鞋尖上有一个小污渍,是昨晚布展时不小心蹭到的,钴蓝色,在白色鞋面上化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他记得那一晚调试展位灯角度的时候,手指碰到灯头金属壳体,还烫了一下。

他记得螺丝钉拧进最后一个孔的那一声咬合声。

材料没交全。

自己的问题。

许星舟的手里攥着从颁奖台旁边取到的一份场次手册。A4纸对折的薄册子,封面印着画展的主题和日期。

他的手指从手册的中缝发力,纸面沿着折痕无声地裂成两半。

两半手册在他的手指间合拢,又被折成了四分之一的大小。

折叠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四分之一大小的册子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把纸面捂出了一道细密的褶皱。

他在等颁奖词里那些字从耳道里退出去。

负空间反推。以暗定光。留白。

退不出去。

助听器的中频增益把声音固定在那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侧面停了两秒,才把屏幕翻过来。

贺霆渊发来一条消息。

五个字。

“酒会上不要走。”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几秒。

屏幕的亮度在夜览模式下调到了最低,但侧廊的灯光不亮,对比下来字还是清晰的。

他没有立刻回复。

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圈,最终打出两个字,停了三秒,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按了发送。

“好。”

屏幕熄灭。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把折坏的场次手册也塞进去,抬起头,重新看向《废墟上的星光》。

展厅里的人群还在流动,灯光在他的侧脸上压出一道宽度均匀的暖色轮廓。

那道光柱的留白还是干净的。

颜料覆盖不了它,因为他从来没有在那里落过一笔。

他在画的时候知道那块空白不能碰。碰了就没有了。

他把那块空白护了十四层。

护出来的东西在颁奖词里被人用三个字念走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面的瓷砖上,瓷砖的反光把展位灯的光形拉成了一道扁长的白。

脚步声从侧厅方向传过来。人群开始往酒会的方向移动了。

他还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从裤兜里透出一点亮。

是贺霆渊的消息界面还开着。

“酒会上不要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