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酒会
许星舟把折坏的手册攥在右手里。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灰色对话框底色，黑体字。
“酒会上不要走。”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十几秒，拇指悬在回复框的上方。
没有打字。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好”显得太顺从，“为什么”又像是质问，“知道了”三个字放在那里是最安全的，但他把字打出来之后又一格一格地删掉了。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裤兜，从侧廊走出来。
人群正在向侧厅移动。侧厅在展厅的东面，隔了一扇双开的防火门。有人推着自助餐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不锈钢餐盘在推车上碰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助听器把那一串声音放大了整整一个刻度。
许星舟跟着人流的尾巴走进侧厅。
他在最靠近出口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张六人圆桌，五把空椅子，桌面上摆着纸巾和一次性水杯。他从旁边的饮品台拿了一杯橙汁，放在手边，没有喝。
折坏的手册被他压在橙汁杯的杯底下面。
侧厅的灯光比主展厅暖了两个色温。背景音乐从角落的蓝牙音箱里流出来，轻到只剩下低频的旋律线。人群三五成堆地聚在自助餐台和饮品台附近，杯盘碰撞和寒暄客套交织在一起，助听器里的中频段被压进了一团嘈杂的底噪。
赵磊从人群的间隙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停在周院长身边，和院长碰了一下杯，两个人一起朝着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院长说了什么，赵磊跟着笑了一声，侧脸对着灯光，表情松弛，像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完全站稳了的人。
许星舟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
林远舟从侧厅的另一个入口进来。手里捧着获奖证书，外面套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微笑着侧过身，把证书翻了一个面给对方看。证书上的烫金字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但那个透明袋子把四周的灯光折射成了规整的几何反光。
周围的人陆续围过来，低声道贺。
许星舟低下头。
手边那杯橙汁的液面在杯壁的弧度上折出一道橘色的反光线，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甲的边缘刚好碰到橙汁杯底下那张折成四折的手册纸角。
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甲下轻轻摩过，发出一点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知道贺霆渊让他留下来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被取消了参展资格，颁奖词里描述的核心构图法和他画《废墟上的星光》用的一模一样，而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开口对人说的话。
从来都没有。
他坐在角落，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五把空椅子。没有人到这张桌边来。
这个事实不让他难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种事情难过了，就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开口说话一样，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习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橙汁杯底下的手册，心里压着一块钝重的东西，不尖锐，不会让他哭，只是很重。
颁奖词里那句话像一根针钉在某个地方，拔不掉，但他不让自己去想它。
他想，贺霆渊让他等，那就等。
酒会进行到二十分钟。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节奏稍微快了一拍。人群的密度从刚进场时的集中变成了分散，赵磊和周院长移到了侧厅正前方的位置，两个人背对着大部分人群，院长的手里多了一碟点心。林远舟在另一侧，身边始终围着两三个同学，他的嘴角维持着一个没有任何疲态的弧度，每一次转向另一个人说话，弧度都会重新校准到同一个角度。
许星舟注意到林远舟的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
没有拿出来过。
他把这个细节压下去。不去分析，不去想。
二十分钟的五十三秒。
贺霆渊从西装口袋里把手机取了出来。
许星舟的余光从橙汁杯上移开，落在人群中那个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影上。贺霆渊站在侧厅人群的中间偏右的位置，宋择比他低了大约半个头，站在他两步外。周围的人和他们之间自然地留出了一段空隙，就好像那两个人周围存在某种他肉眼看不见的边界线。
贺霆渊没有打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打开了一个文件。文件的加载进度条走了不到一秒就跳到了百分之百。
他朝宋择看了一眼。
点了一下头。
宋择转身走向侧厅正前方的墙面，步伐均匀，没有急，也没有慢。场务人员在操作台后面抬了一下头，宋择在台前停了不到十秒，说了几个字，许星舟的助听器没有捕捉到内容，只听到一声短促的确认音。
场务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个键。
投影幕布的卷轴马达启动了。
白色幕布从天花板的凹槽里无声展开，沿着墙面的铝合金导轨一厘米一厘米地向下滑落，导轨的金属边框在幕布展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械摩擦声。
音响系统的信号源指示灯从蓝色切换成绿色。
切换到了贺霆渊手中终端的信号频段。
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转过头，循着幕布展开的动静往前方看。声音先是没有减少，接着一桌一桌地安静下来，像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赵磊的侧脸在这一秒转了过来，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周院长跟着看向幕布的方向。
林远舟把笑维持在原位，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侧厅正前方，两米四乘一米八的投影幕布完全展开。
第一帧画面亮了。
灰白色的监控画面，档案室走廊，时间点打在画面的左下角。
满厅的人声从喧哗到降低，从降低到消失，用了不到三秒。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灰色对话框底色，黑体字。
“酒会上不要走。”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十几秒，拇指悬在回复框的上方。
没有打字。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好”显得太顺从，“为什么”又像是质问，“知道了”三个字放在那里是最安全的，但他把字打出来之后又一格一格地删掉了。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裤兜，从侧廊走出来。
人群正在向侧厅移动。侧厅在展厅的东面，隔了一扇双开的防火门。有人推着自助餐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不锈钢餐盘在推车上碰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助听器把那一串声音放大了整整一个刻度。
许星舟跟着人流的尾巴走进侧厅。
他在最靠近出口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张六人圆桌，五把空椅子，桌面上摆着纸巾和一次性水杯。他从旁边的饮品台拿了一杯橙汁，放在手边，没有喝。
折坏的手册被他压在橙汁杯的杯底下面。
侧厅的灯光比主展厅暖了两个色温。背景音乐从角落的蓝牙音箱里流出来，轻到只剩下低频的旋律线。人群三五成堆地聚在自助餐台和饮品台附近，杯盘碰撞和寒暄客套交织在一起，助听器里的中频段被压进了一团嘈杂的底噪。
赵磊从人群的间隙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停在周院长身边，和院长碰了一下杯，两个人一起朝着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院长说了什么，赵磊跟着笑了一声，侧脸对着灯光，表情松弛，像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完全站稳了的人。
许星舟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
林远舟从侧厅的另一个入口进来。手里捧着获奖证书，外面套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微笑着侧过身，把证书翻了一个面给对方看。证书上的烫金字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但那个透明袋子把四周的灯光折射成了规整的几何反光。
周围的人陆续围过来，低声道贺。
许星舟低下头。
手边那杯橙汁的液面在杯壁的弧度上折出一道橘色的反光线，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甲的边缘刚好碰到橙汁杯底下那张折成四折的手册纸角。
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甲下轻轻摩过，发出一点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知道贺霆渊让他留下来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被取消了参展资格，颁奖词里描述的核心构图法和他画《废墟上的星光》用的一模一样，而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开口对人说的话。
从来都没有。
他坐在角落，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五把空椅子。没有人到这张桌边来。
这个事实不让他难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种事情难过了，就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开口说话一样，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习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橙汁杯底下的手册，心里压着一块钝重的东西，不尖锐，不会让他哭，只是很重。
颁奖词里那句话像一根针钉在某个地方，拔不掉，但他不让自己去想它。
他想，贺霆渊让他等，那就等。
酒会进行到二十分钟。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节奏稍微快了一拍。人群的密度从刚进场时的集中变成了分散，赵磊和周院长移到了侧厅正前方的位置，两个人背对着大部分人群，院长的手里多了一碟点心。林远舟在另一侧，身边始终围着两三个同学，他的嘴角维持着一个没有任何疲态的弧度，每一次转向另一个人说话，弧度都会重新校准到同一个角度。
许星舟注意到林远舟的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
没有拿出来过。
他把这个细节压下去。不去分析，不去想。
二十分钟的五十三秒。
贺霆渊从西装口袋里把手机取了出来。
许星舟的余光从橙汁杯上移开，落在人群中那个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影上。贺霆渊站在侧厅人群的中间偏右的位置，宋择比他低了大约半个头，站在他两步外。周围的人和他们之间自然地留出了一段空隙，就好像那两个人周围存在某种他肉眼看不见的边界线。
贺霆渊没有打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打开了一个文件。文件的加载进度条走了不到一秒就跳到了百分之百。
他朝宋择看了一眼。
点了一下头。
宋择转身走向侧厅正前方的墙面，步伐均匀，没有急，也没有慢。场务人员在操作台后面抬了一下头，宋择在台前停了不到十秒，说了几个字，许星舟的助听器没有捕捉到内容，只听到一声短促的确认音。
场务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个键。
投影幕布的卷轴马达启动了。
白色幕布从天花板的凹槽里无声展开，沿着墙面的铝合金导轨一厘米一厘米地向下滑落，导轨的金属边框在幕布展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械摩擦声。
音响系统的信号源指示灯从蓝色切换成绿色。
切换到了贺霆渊手中终端的信号频段。
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转过头，循着幕布展开的动静往前方看。声音先是没有减少，接着一桌一桌地安静下来，像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赵磊的侧脸在这一秒转了过来，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周院长跟着看向幕布的方向。
林远舟把笑维持在原位，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侧厅正前方，两米四乘一米八的投影幕布完全展开。
第一帧画面亮了。
灰白色的监控画面，档案室走廊，时间点打在画面的左下角。
满厅的人声从喧哗到降低，从降低到消失，用了不到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