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画中人

贺霆渊关闭了“证据汇总”文档,切回安防实时画面。

屏幕里许星舟正在从矮柜的第二层抽出一管新的钛白。他用过的那管已经从底部往上卷成了一个扁平的铝管卷筒,管口的白色颜料在空气里氧化了一圈淡黄边。他把新管的铝盖拧开,管口对准调色板的空白区域挤了一截。

画架上的《听海》已经覆盖了十一层透明色。

冬海的灰蓝从画布的左下角蔓延到了右上角三分之二的位置,中央偏右的区域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许星舟正在空白区域里铺肤色底,第一层钛白混那不勒斯黄的暖底色从头部的轮廓向下,覆盖了人物肩膀和脊背的上半部分。

他画了七天。

七天里除了去VIP病房看奶奶的两个小时和睡觉的四到五个小时之外,其余时间全部站在画架前面。矮柜上那块旧毛巾被颜料浸透了三次,每次他把毛巾拿去浴室搓洗的时候,洗手池里的水都变成一种灰蓝和肤色混合的脏褐色。冰箱里贺霆渊备好的便当他吃了六盒,空盒子叠在厨房的垃圾桶里。

画面推进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少年的面部。

他蹲在画架前面。凳子被他推开了,他需要让自己的视线和画布上人物面部的高度平齐。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极细的圆头笔,二号尖锋,笔毛的直径不到三毫米。笔尖蘸了一层极薄的钛白和少量生赭混合色,他在人物面部的颧骨线位置落了一笔。

笔触的长度不到四毫米。颜料的厚度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他画面部画了三个小时。

眉骨的阴影、鼻梁侧面的高光过渡、嘴唇的轮廓和下巴的结构线,每一个局部他都画了三到五遍,画一遍擦一遍,再画再擦,直到笔触的精度达到他自己的标准。他的标准在大部分参赛作品的精度之上两个量级,这个精度要求让他在面部的每一个局部消耗的时间都超过了画海面一整层透明色的时间。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开始画少年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向前,五根手指自然分开。他在草稿里标注过“掌心是这幅画唯一朝向观众的部分”。

他画手指的时候换了一支更细的笔。一号尖锋,笔毛直径不到两毫米。他用这只笔画出了五根手指的轮廓、指节的弯折角度、指甲盖的弧面和指腹内侧的纹路。掌心的三道主线被他用弧形排线概括了。每一道弧线的曲率和他在速写本草稿里标注的数据一致。

凌晨三点。

他画完了掌心的最后一笔。

笔尖从掌心的底部收起来,离开画布表面的时候带起了一丝极细的颜料拉丝,拉丝在空气中断裂,断点处的颜料微粒落在了画布边框的木头上。

他把笔搁在调色板的边缘。

他的身体从蹲着的姿势里直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画布上的少年面朝大海。

十一层透明色叠加出来的冬海充满了画面的大部分空间,灰蓝色从左下角铺到右上角,海面和天空的交界线不是用笔画出来的,是两个色域的颜料在自然衔接的过程中形成的模糊边界。

少年站在防波堤的边缘。脊背挺直,肩线从画面的中部横切过去,脊柱线上那件衣服的褶皱被冬天的海风吹出了向右偏移的弧度。

左耳的助听器被画成了一个介于银灰和肤色之间的极淡轮廓。不突出也不隐藏,和皮肤融在一起,但能被看见。

掌心向前摊开。

五根手指的间隙里透出海天交界线的冷光。灰蓝色、钛白色和少量的永固绿在指缝之间形成了三条极窄的色带,每条色带的宽度不到一毫米,颜色和画面远处天际线的色温完全对应。

许星舟盯着那只掌心。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下意识的动作,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掌心朝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钴蓝颜料。

颜料从生命线的起点嵌到了智慧线的末端,蓝色的细痕沿着掌纹的沟壑渗进了皮肤的角化层,和手掌本身的肤色交融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颜料哪里是皮肤的自然色素。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林远舟。

“学弟,听说你的画快完成了?决赛前我们再碰一次吧,我想看看最终效果。”

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许星舟看着这条消息的时间戳。

两点五十八分。

他刚才画完掌心最后一笔的时间是三点零二分。林远舟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他的笔尖还没有离开画布。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一个正常人的睡眠时间段里,林远舟发来了一条关于他画作进度的消息。

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他看了一眼画架上方那台他已经知道位于射灯轨道灯座里的摄像模组。黑色的微型镜头嵌在灯座的缝隙里,镜头的玻璃表面在灯光的余光下没有任何反光,从正下方的角度几乎看不到它。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没有回复林远舟。

他把手机扣在矮柜的台面上,屏幕朝下。手机背面的玻璃壳体碰上木质台面的声音很轻,被矮柜上那块旧毛巾吃掉了一半的振动。

他走到落地窗前面。

手指搭在窗帘的边缘,往两侧拉开。

城市的灯火铺在他脚下十二层楼的高度以下。近处的路灯和远处的高楼航标灯在夜色里形成了两个亮度不同的层面,近处暖黄色偏多,远处白色和红色交替。

极远处的地平线,城市建筑群的轮廓从左到右排开,建筑群的缝隙里透出一条墨色的弧线。

海岸线。

他的助听器在口袋里。关着。左耳全聋。右耳残余的百分之六十中低频听力在凌晨三点的城市噪音衰减期,捕捉到了一个从极远处传来的频率。

不是持续的声音,是间歇的,每隔七到九秒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不到两秒。频率在两百赫兹左右,正好卡在他右耳残余听力能接收的范围内。

海风推动涌浪打在防波堤上的低频撞击声。

他的右手从窗帘上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左手搁在玻璃上,五根手指的指腹贴着冰凉的窗面。玻璃外面的夜色和他手指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指缝之间透出远处那条墨色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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