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白蔹垂着眼,慢吞吞地说:“不打紧,等下有点别的事一岔,她自然就忘了。”一边站起身来向外面张望了下,奇道:“霄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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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寒晚饭时才回来,带着满满一包小金丹、紫雪丹。

他之前给白蔹、萧晢送了茶,刚出门就看到苏轩岐摇摇晃晃走过来,也自诧异了一下。

苏轩岐精神不大好,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看着门前立着个人影,就摇晃过去顶在脸前仔细看。

凌霄寒是不怕苏轩岐看的,两个人都是幼年时目不能见,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因而凌霄寒与这位伯母相处,竟然比白蔹与母亲相处更融洽。凌霄寒本来就是孩子,苏轩岐自从开始忘事以来,性子越来越像个孩子,一老一小还有些盲人特有的交流手段,没声没息地,苏轩岐就已经知道了几件事:一、萧十二来了;二、事情好像很严重;三、凌霄寒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于是苏轩岐就笑眯眯挽着凌霄寒的手走近几步,立在门外偷听。

凌霄寒先还尴尬了一会儿,觉得偷听不是件好事情。只是苏轩岐先前没精打采的,现在却兴致勃勃,又觉得稍微迁就她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就算是蔹姐知道了,难道还跟自己母亲发火么?

两个人眼神都不好,耳力就较一般人要好,离得不算近,白蔹和萧晢也没存心防人,竟而被他们听得有头有尾。

苏轩岐一边歪着头听,一边盘算着什么,后来就打发凌霄寒去买药丹,自己干脆走去推门了。

在谁看来,苏轩岐这样子都明显不妥当,但看她兴头头地指使凌霄寒去买药,自己去翻找那本早已给了白蔹的医书,又叫陈嫂说“给大姑娘收拾收拾外出的东西”,怎么看都在撵人。

苏轩岐翻了半天没找到那本《疫诊简效方》,到了日落时分,果然将这事置之脑后,雷打不动去巷子口柳树下站着去了;陈嫂跑来问白蔹少夫人到底要找什么、要紧不要紧、大姑娘出门要准备些什么、十二小哥在不在这里用晚饭……

萧晢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白蔹,心道这么乱哄哄一家子,难怪她宁可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大回来。但还得问清楚了:“你真要去?”

白蔹面沉如水:“除了我还有谁能去得?”

萧晢苦笑摇头。他已跟白蔹说过那处苗寨的情形,一面靠山,三面是官兵,要进去只能翻山。那山靠寨子的一面还能叫陡峭,另外一面就干脆只能叫悬崖,没人担心有村民能翻山逃脱,因而山下并无防备。

要说萧晢萧捕头的朋友,能翻山而过的也还有几个,他自己也曾翻进去找吴欣和乔晏商谈过,但能翻山又能治病的,也就只有白蔹了。而且出了这样的事,让白蔹置身事外,她自己那关也过不去。

凌霄寒是个细致人,出去买药时顺路往衙门探问了句,衙里的学徒说是苏先生今日尸格填错了几个字,因而闷闷不乐,提前回家了。要让学徒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但白蔹听在耳朵里,已知道母亲的病情如初春凌汛前的冰面,虽然表面看起来还是平整的,底下已然波涛暗涌。她用各种方法去加厚冰层,但息不了冰层下愈来愈急的水流。

疫情如火,虽然担心母亲,三日后白蔹还是带着凌霄寒出发了。对门山虽然盛产药材,有些救急的东西总得带着,两个人都背着鼓鼓的药囊,带满了各色急用的成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到了对门山。

马是驿马,萧捕头假公济私挪用来的,沿途都可以换乘。萧晢当日跟白蔹敲定了行程,就赶着回了毕节。白蔹带着凌霄寒刚进毕节地界,就有萧晢派来的人接着,悄么溜溜地绕去了对门山后山悬崖旁。

这悬崖虽然陡峭,石缝间裂隙不少,又长着藤蔓,攀爬起来倒也不难。悬崖前有一小片开阔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一条河绕山而过,河不算极阔,水流却很湍急。

接的人便对白蔹道:“这几日事态有些紧张,萧捕头在那边盯着走不开。这里虽然无人,但河对面是有驻军的,白天上山恐怕被那边看到,白先生还请入夜再上山。”

凌霄寒听了,大有难色。他一入夜就看不清东西,等于还是个瞎子,走走平路能对付,攀爬悬崖可不成。白蔹瞧了瞧那山崖,笑道:“这不难,我背着你上去。”

等天擦黑,两个人就装束起来,凌霄寒背了药囊,白蔹背了凌霄寒,用绳子捆扎结实,一路踩着山崖石缝、扯着藤蔓慢慢攀爬上去。白蔹轻功极好,凌霄寒又不重,习过武功的人能随着起伏的势子调整身姿,一路背上山去倒也不甚吃力。倒是下山时,山路曲折难寻,土石松动,颇费了番力气。好在远远能看到苗寨的灯火,倒也不不虞迷路。行了一程,看到路边一个亭子。记起萧晢说过,此处有个“五里亭”,过亭子五里就是苗寨了。白蔹便把凌霄寒放下来,牵在手里慢慢走。

等到离着寨子还有半里地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竹哨,四处长草哗哗摇动,呼啦啦钻出七八条汉子,有老有少,年貌装扮各异,人人手里一把小弩,齐刷刷对准了白蔹师徒。

白蔹就停了步子,顺手帮凌霄寒解了背上的包裹,冲一群汉子们笑笑说:“去告诉吴欣和乔晏,故人白蔹来访。”说完,大大方方盘膝坐下,闭目养神起来。凌霄寒不声不响立在她身后,微垂着头,右手已按上了临碣的剑柄。

七八条汉子面面相觑了半晌,便有一个撒腿向寨子里跑着报信去了。

也就一盏茶功夫,遥遥响起一个极惊喜的男子声音:“是白先生来了?!”这声音并非乔晏,但又带了三分熟悉,白蔹心里疑惑,张了眼扭头去看凌霄寒。

凌霄寒也皱了皱眉,他对声音远较寻常人敏感,这么思忖了一会儿,蓦地想起一人,俯身下去在白蔹耳边轻声说了“曹孙”两个字。

白蔹吃了一惊,暗道这人怎会在此?

人来得极快,片刻就看到了形影,举了个火把,走得虎虎生风,把跟着的人都甩在了后面。这人中年微须,膀大腰圆,一张脸弥勒般相似,虽然面上微有憔悴之色,眉眼依旧带着喜庆,果然是曹孙。

白蔹急忙立起,见了个礼:“曹门主怎么在此?”

曹孙也不避嫌,拍着白蔹的肩头哈哈大笑:“前阵子看到十二公子,就知道白先生必是要来的!黑松岗一别,白先生风采依旧!”回头瞧见凌霄寒,迟疑道:“这一个……难道就是你那小徒弟?”

凌霄寒安安静静行了个晚辈礼,曹孙摸着短髭笑道:“好好!长这么大了!”

回头又向白蔹道:“白先生胸襟胆识过人,合该有这么个好徒弟承衣钵。你甘冒奇险往这里来,我老曹对你佩服得紧,之前你那个人情,就算是还了!”

他从来嘴就没停下,说了半天白蔹好容易得了个空才□□话来:“曹门主,这个容后再说。”赶紧重又问了一遍:“曹门主怎么在此地?欣姐与乔大哥呢?”

曹孙大手一挥道:“先进寨子,边走边说。”说着转身头前带路了。

白蔹摇摇头,心说上次在黑松岗,没觉得这位门主如此多话啊。牵了凌霄寒的手跟着进了寨子。

先前那群持弩的汉子一眨眼功夫又不见了,只有草丛微微摇晃。

曹孙在前面甩着袖子大步走,一边半扭了头来跟白蔹解说:“老乔在前寨巡逻呢,这时候也该接着信儿了,我离得近,先跑过来了。吴娘子吧……”他脸上露出点微妙的表情:“在安胎。”

白蔹脚下绊了一下,幸而凌霄寒扶了一把,总算站稳了,瞪着曹孙,一脸不可思议。

曹孙又笑了:“对吧!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跟你一样表情,吴娘子那么个人,打起架来横冲直撞的,有时候真想不起来是个女人。”回头见白蔹面上变色,急忙摆手道:“听说不妨事,大夫说有点动胎气,勒令卧床休息,不许走动呢。”

白蔹稍微松了口气,刚才短短一瞬,她心里过了千百个念头。吴欣三十多的人了,这还是第一个孩子,如果保不住,只怕以后都不容易再怀了,而且对吴欣身体损伤也是太大;听小十二讲的经过,显然她自己也是刚知道,头三个月最是凶险,这位却直接跑来疫区,还跟官兵动手,真是嫌命太长;一想及此又不免怨念吴欣不知轻重……

正思忖时,远远有个温厚的男声传来:“是阿蔹来了么?”抬头便看到乔晏大步走来。

白蔹想了想,叫了声:“乔大哥。”白蔹虽一力赞成吴欣改嫁,但吴欣终究曾是大嫂,对着大嫂的新男人,实在也不好称呼。

乔晏浑不在意,走过来拍拍白蔹肩头,笑道:“你来了好!你来了好!”回头又向曹孙笑道:“你莫吓她,吴欣并没有什么大事。”

曹孙洒然一笑,拱手道:“既然你来了,我就不跟去了,没得打扰你们叙旧。只是……头人那里,怎么也得打个招呼,今日晚了也就罢了,明日……”

乔晏颔首道:“省得。乔某暂且偷闲片刻,有劳曹门主了。”

曹孙转身,挥了挥手,大步走开了。

乔晏见白蔹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一边当先引路一边解释道:“曹门主母亲出身于苗家,与此地头人有中表之亲,这次前来探亲,正碰上瘟疫,手下门人病倒了几个,耽搁了行程。也幸好他在,我们才得如此顺利进入苗寨。况且,若非有长柳门人相助,凭着百十号老弱病残,怎撑持到现在。”

白蔹随便“哦”了一声,她跟曹孙也只一面之缘,只是还许了人家一个人情,才略有挂心。转头便急着问吴欣情况,一边数落乔晏不知顾惜吴欣。

乔晏只好苦笑。这桩事,他们夫妻事先都不曾察觉,还是来了苗寨之后才知道的。

那天白蔹厮杀半日,歇息的时候被血腥味冲得连连作呕,两个来送食水的女人便劝道:“吴娘子有了身子,便该保养些,这么打打杀杀的,对孩子也不好。”

吴欣吃了一惊,问道:“什么?”

两个女人面上诧然,又将吴欣上下打量半天,互相嘀咕了几句才道:“错不了!这身形,大家都说是的。”又低声问吴欣道:“吴娘子的月事……没拖么?”

吴欣发了半天呆,她这些年逍遥恣意惯了,这些事情向来不在心上,此刻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似乎是迟了些日子;再想到这一程的倦怠烦呕,原来不是中暑,是有了身孕。自己低了头瞧瞧腰腹,疑惑道:“看得出来?”

一个女人道:“怎么吴娘子是头胎么?那难怪不觉得,你这体态尤其明显,咱们生养过的女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吴欣恍了下神,想起当日那位妇人对她祝祷:“富贵安康,子孙满堂”,必是已经瞧出自己有了身孕,恐怕奔波这么一趟,于孩子大有妨碍,所以颇有愧疚之意。

两个女人也明白这事,一个便叹气道:“吴娘子也别记恨杨家媳妇子,这事她是对不住吴娘子,只念在我们几个村子老少二百来条性命罢。”

吴欣是个想得开的人,那妇人已化飞灰,她也不会再与死人计较,一笑置之,回头又去厮杀了。寨子里虽然人多,能顶用的实在不多,缺了吴欣战力便差了一大截。

到得晚间,却吐得越发严重起来,直吐到水米不能进。腰酸痛得厉害,站着坐着都是晕,只趴在床上似睡非睡,神思恍惚,把乔晏给吓慌了手脚。

几个大夫婆子跑来看了,都虎着脸把吴欣乔晏好一通训斥,严令吴欣卧床休息,不许下地走动,更不许再跑去阵前。苗寨头人也拨了几个仆妇过来服侍监督着。

吴欣毕竟是习武的人,身体底子好,虽然年岁已大,情况又极严重,歇了几天也渐渐缓过来了。只是四下里人都团团围着,打死不许她再出门。如今只是在屋里窝着,管些账目。



☆、第 21 章

白蔹听了前后因果,略略放下心来,又向乔晏抱怨道:“怎么不跟小十二说声,我什么也不知道,安胎的药也没备。”

乔晏踌躇了片刻,小心回答:“我特意瞒着吴欣,没告诉萧晢。”

白蔹听说,顿了顿步子,回头将乔晏深深看了一眼。乔晏微微侧头,竟似不敢与她目光相对。

萧晢与萧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在十二公子心里,大哥就是人生楷模。萧晟迎娶吴欣时,萧晢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十二公子事事学着大哥,既然大哥喜欢大嫂,那大嫂就一定是极好的。在少年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有些懵懂的情怀已然生根发芽。所以吴欣与乔晏出奔,萧家最为伤心愤怒的是萧晢,认真甘冒被族谱除名的危险去帮忙的也是萧晢。

这份心思朦朦胧胧,连十二公子自己也还不大明白,但瞒不过久历世情的乔晏。其实就连吴欣、白蔹和萧雪,也是约略明白些内里的,但都只当少年情怀转瞬即逝,所以置之一笑罢了。

吴欣与萧晟结缡多年,并无子息;如今与乔晏倒有了结果,乔晏深怕萧晢少年人心性发作起来就此甩手不管,便自顾将孩子的事瞒过了萧晢。吴欣那几日正病得昏昏沉沉,连萧晢的面也不曾见着。

乔晏为人,原并无如此藏头露尾、瞻前顾后,但他与吴欣情之所至,原觉得同生共死也无不美,所以携手杀上苗寨时,未必给自己留了退路。此时为了孩子筹谋,虽然明知萧晢磊落男儿,竟宁可暂存犹疑之心,也不敢掐断唯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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