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蔹虽然明白此中关节,但深恨萧晢一腔热血竟被人看轻。只是乔晏如今是吴欣正经夫婿,如此行事也轮不到她来置喙,虽然心中大为十二不值,却也只将眉头皱紧了,终究没说什么。

一群人躲入苗寨,均是借住在苗人家中,因着寨里人对吴、乔二人颇存敬意,头人也极看重的,竟给他们匀了单独一处院落,他们夫妇住着明暗两间正屋,另有几个头人送来照顾的仆妇,住在旁边耳房。

吴欣正倚在床上,百无聊赖,因着怀孕的缘故,脸色竟比平时更好了些。一见白蔹来了,便要从床上跳起来,被几个服侍的女人强按住了。

白蔹拉着吴欣的手仔仔细细号了脉,打量了会子,便摔开她手,微微冷笑。

乔晏便知是真没事了,松了口气,声称还要巡逻,不能久留,拔腿要走时,又回头道:“头人那里,明天需得去拜访一下,阿蔹……”

白蔹抽了簪子理头发,朝凌霄寒努了努嘴:“我妇道人家不方便抛头露面,你领霄寒去罢。”

乔晏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心说:“我怎么不知你什么时候不方便出头露面了。”

回头却见凌霄寒已漫应了,倒似久已惯了。原来白蔹不厌烦应酬,这些年来已都渐渐交给徒弟。

白蔹和凌霄寒夜深之后才开始上山,折腾到现在已快寅时了,吴欣看看天时,也没让人收拾床铺,就将外间的竹榻铺了被褥让凌霄寒暂时歇息,自己拉着白蔹一起床上睡了。

等到乔晏交了班回来,凌霄寒收拾齐整端坐在外间等他,白蔹一早已往疫帐去了。

苗寨背山,有水穿寨而过,疫帐就在下游处,所有已发病的人都集中在里面,外面挖了一条窄沟,用石灰填了,有人在帐外把守巡逻,不许随意出入。

白蔹在帐外报了名号,那守卫回头扯着嗓子就叫:“崔先生!”立时,一个人急三火四奔了出来。

这人穿了件青布大衫,青布裹了头脸,颇似苏轩岐验尸时模样,见了白蔹也来不及扯开蒙面,就直直行下礼来:“白先生来得好早。”

白蔹吓了一跳,连忙躲开,回礼道:“崔先生客气……”

崔先生起身笑道:“学生崔明,字蒙之,以前是干堰村的秀才,草草学过两天医术,实在当不得先生称呼。昨儿曹门主就送信过来,说眼科圣手白先生到了,学生一早就等着呢,原以为白先生要先去拜会头人,没料到这么早就来了,听说还有位凌小先生……”

他虽青布裹了头脸,但瞧眼角已有皱纹,声音也颇沉稳,想来年纪已然不轻。白蔹不敢托大,连忙垂眸笑答:“蒙之先生受累。小徒已去拜会头人了,我妇道人家不方便出面,便先来此处看看。”

崔明倒是个干脆人,点了点头就转身引路道:“既然这样,白先生这边请。”一边在帐门出取了大衫及蒙面青布递给白蔹。

白蔹接了套在衣外,摸着那青布的时候,里面悉悉索索似乎衬了东西,用手捻了捻,沉吟道:“木炭?”

崔明拊掌笑道:“白先生果然好见识!这都是苗家祭司们想出来的法子,咱们在疫帐里行走而不病,都靠这个了。”

原来这布巾中都有夹层,蓄了木炭碎屑,颇能阻隔疠气。白蔹暗自点头,方才帐外石灰,此时青巾木炭,隔离的措施着实做得不错。因问道:“近来还有新发的病人么?”

崔明叹道:“约有三四日没有新发的病人了,但已病了的却也没有好转。总之是缺医少药。”当日对门山一带疫情发作,医者绝迹,只剩下几个略懂医术的文人支撑。苗寨祭司手里本有几个祖传方,虽不对症,也可以暂缓病情,但随着药材渐渐用光,也无用武之地了。

待白蔹装束停当,崔明就引着她在疫帐里先走了一趟。白蔹便明白曹孙何以要找这个人带路,这位崔先生实在是健谈。虽然隔着木炭布巾,说话艰难,还是一刻也不停下,好在此人颇有条理,不多时便将情况介绍明白。

这帐子极大,里面又分隔几处,将病人按轻中重分别安置,统共几名医者,全是青衫蒙面,穿梭来去;另有一片地方,支了大锅专门煎煮汤药分发,已经病逝的就集中在帐后焚烧掩埋。如今几日已无新发病人,再除去已经病逝的,帐中还剩了七八十人,医者并帮忙照料的却只得十几名,虽然轮着班,也各个熬得神疲力乏。

白蔹看过一遍,大致有了数,先将带来的各色丸药铺陈开来,医者与帐外守卫每人先发了十粒小金丹,又将几个高烧不退抽搐昏迷的病人撬开嘴喂了紫雪,这才开始挨个调整方子。苗家的土方其实也有效力,要命的是药材不足,虽然萧晢上下活动,调送了一些,终究杯水车薪。白蔹诊脉开方,一边询问崔明还剩哪些药材,青黛没有便用紫花地丁,鱼腥草不够就换败酱,犀角玄参都不用指望了,统统换成紫草。白大夫行医多年,有的是折衷的法子。

疫病病势凶猛,用药不可不谨慎,直看到日昃时分,也不过才将重症与中症病人看过一遍,崔明已然换班吃过饭,赶着过来回禀,轻症的病人凌小先生正在处理,让白蔹不必再劳动了。

白蔹连午饭都还没吃,又累又饿,心慌气促,拖了张椅子坐下就不想再动。这么愣了一会儿神,有人轻手轻脚走至身后,帮她按摩肩背。白蔹吁了口气笑说:“那边都看完了?”

身后那人轻轻应了一声,正是凌霄寒的声气。

白蔹却从这一声里听出些郁郁的味道,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那边的病人有什么不妥?”

凌霄寒手上加力,让她坐稳:“没事。”

白蔹想了想,仰着头朝后看了下,凌霄寒也是青巾蒙面,露着的一双眉眼里殊不开心。“头人……简慢了你?”白蔹柔声问道。既然不是病人出了岔子,那便是去见头人的时候有了不快。

凌霄寒垂了眼,摇摇头,依然回道:“没。”

白蔹从椅子上爬起身来,将男孩子拢在怀里,拍拍他后背,笑问:“吃饭了没?”

凌霄寒如今已较白蔹略高,被她这么拢着,肩背都要塌下来些,姿势不甚舒服,却并不挣扎,静静在白蔹怀中伏了片刻,才答道:“头人强留用饭,我是午饭后才来的。”

白蔹瞧他应答,忖度着是在午饭席间受了委屈,但也不是大事,便不再问,把下巴搁在男孩肩上耍赖:“你是吃饱了,我快饿死了,背我回去。”

男孩终于笑了起来,顺从地把人背起来,先跟崔明打了个招呼,再把人背去帐门,脱了大衫洗净手脸,背回了吴欣那个小院。

白先生师徒是头人都看重的名医,早有人给腾了个明暗套间,跟吴欣那两间屋子有竹廊连着。吴欣正指挥着人打扫布置,晾晒被褥,看见凌霄寒背着白蔹回来,吓了一跳,急忙赶过来问怎么了。

白蔹从凌霄寒肩头跳下来,摆着手往后退:“别过来别过来,我洗个澡再去找你。有吃的么,打发点呗。”

吴欣看着不像有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一边让人烧了热水先抬去自己屋里,一边让人准备饭菜。等白蔹沐浴更衣出来,她与凌霄寒那两间小屋也已收拾好,摆了满桌饭菜。

此处气候湿热,粮食一年三收,是以虽然被团团围困,寨子里倒不缺口粮,蔬果也不少,只是缺荤腥。白蔹饿极了,也不挑,连扒了两碗饭,含着箸几乎睡着。

凌霄寒走过去,强行把人摇醒,勒逼着漱了口,拖进里间床上安置了。

吴欣看着他轻车熟路地一串动作,张了张口又不知要说什么。虽说凌霄寒年幼时就跟着白蔹江湖行走,又有师徒名分,也明知他们行医之人向来于男女之防不大在意,但真正看在眼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妥。

妥不妥,终究也没时间琢磨,吴欣根本就很少有时间能看到这两个。

白蔹与凌霄寒平旦即起,黄昏而归,忙得脚不沾地。疫帐里七八十个病人要治疗,寨子里老老少少要预防,就连采药都要着落在他们师徒身上。

寨子里的药一直不足,白蔹虽然有法子改方换药来回替代,也挡不住什么都用完的时候。

苗寨三面环山,山中药材丰茂,也是靠着这些药材,才撑过了疫病初起那一两个月的时光。只是山势险峻,那些祭司大夫们也只能在山道旁寻觅挖掘,能找到的药材早已刨得精光;山路不达不易攀爬的地方,这些人哪里上得去。

曹孙也曾派出长柳门里擅长轻功的几名子弟帮忙,这些人却又不识药材,虽然给他们画了样子照图索骥,采回来的也最多十分之一是药草,剩下的都是些形状相近的杂草。这些人都是防卫的中坚力量,又不能天天来帮着采挖草药,两次以后也就绝迹了。

两三日后,疫帐里病人情况稳定些后,白蔹就携着凌霄寒上了山,这两个人轻功好胆子大,又熟知药材,小半日功夫就满载而归,解了寨中燃眉之急。

几次之后白蔹有了数,索性就早起先去疫帐看诊,日晡之后才上山采药去,如此一来倒是节省时间,但是山里天黑得早,日晡之后凌霄寒就无法行走了,白蔹只得独自上山。新鲜药材贮藏不易,白蔹三两日就要往山上一行。萧晢偶尔也送些药材来,每次都趁夜自山后攀岩而上,将药材留在山顶一处石洞里,白蔹得闲自去山顶取回,顺便把急需的物品药材单子留下。

白蔹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艺高胆大,说难听点叫没数,第三次上山就为了几株虎杖耽搁了时间,日入时还没回来。崔明怕入夜后虫豸横行,勒逼着凌霄寒去寻人回来。凌霄寒点点头,拎着盏琉璃灯出了寨,往后山去了。这时辰,他已经瞧不大清路,琉璃灯微薄的光芒也无济于事,崔明不放心他的眼神,又央了一个长柳门人帮忙引路。

曹孙正巡逻路过,听说这事也着了急,让门人且去巡逻,他亲自带着凌霄寒出了寨子往后山走去。曹孙大步在前面走,凌霄寒听着脚步声在后面跟,一前一后走到五里亭,凌霄寒就停了步子,笑道:“曹门主请回吧,我就在这等。”

曹孙吃了一怔,回头问道:“不是要上山找白先生么?”

凌霄寒摇头道:“且不说山这么大,上去了也不一定找到人,我现在什么也看不清,找到人也只是累赘。若我们上了山,蔹姐自别路下山,错过还是小事,又要派人上山来寻我们,却不麻烦。蔹姐心里有数,只是忘了时间,我给她提个醒,在这里等她就是了。”

曹孙琢磨了会子,倒是这个理,便问道:“你要怎样提醒她?”

凌霄寒伸手确定了下亭子的方位,略略后退了两步,突然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了五里亭顶。

曹孙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凌霄寒在亭顶挪了几步,立在飞檐正中宝顶上,怀里抱着琉璃灯,稳稳站着,灯火光华明灿的一点,在夜色里闪闪烁烁如一颗星。

“曹门主请回吧,我就在这里等。”凌霄寒朝夜空里胡乱挥了挥手。

曹孙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自忖劝不动这人,又记挂着要巡逻,只得嘱咐了句:“亭顶滑溜,小凌先生当心!”便转身回寨子去了。

走出二三十步,回头看去,亭子山道都没入夜色中,遑论人影,只有琉璃灯火一点依旧明亮,就如灯塔,指着归家的方向。曹孙不觉停了步子,盯着那一点光芒,突然觉得这黑漆漆的山阴沉沉的夜一下都明亮起来,心中蓦然荡起一点暖意,一丝微笑刚刚泛上嘴角,就见琉璃灯火一晃,直直落下地来。

曹孙心道:“不好!”怕是凌霄寒没立稳,自亭子上摔下来,拔腿就朝五里亭奔去,奔出三五步,遥遥听得有人笑语:“是,是,大老远就看到了,再也找不错路的。”依稀是白蔹的声音。

曹孙停足立步,看那师徒两人身影慢慢自夜色中浮现出来,凌霄寒提着琉璃灯,侧着头听白蔹讲话,一只手握在白蔹掌中,灯色昏黄氤氲,两个人眉目静婉,如一幅画。

曹孙有点发愣,他中年丧偶,久不忆“家”之一味,此时看着两人,突然想念起远在长柳门中的一对小儿女来,鼻中微微发涩。

白蔹已到近前,冲曹孙敛衽行礼:“白蔹行事不思量,有劳曹门主挂念。”

她一动,光影摇曳,那画面就碎裂开来,散入夜色不见了。曹孙怅然若失,怏怏回了一礼,也不说话,跟在师徒两人身后慢慢走回寨子去。

这以后就成了习惯,白蔹上山必赶着入夜前下来,如果耽搁了,凌霄寒就提一盏琉璃灯,立在五里亭顶指路。到底白蔹在山上是不是真能看得到这么一灯如豆,她不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么一个小徒弟在夜色里静静等候,白先生晚归的几率,至少低了至少七八分。

这么着日复一日,渐渐地一个月过去了,不知不觉间,苗疆的雨季到来了,疫病的势头也终是控制住了。

一进雨季,寨子里的男人女人都忙碌起来,女人们忙着晾晒粮食被褥,男人们忙着加固寨后树篱山墙。寨里大祭司预言要有一场豪雨,怕要连下几昼夜,一旦后山被雨冲得滑坡,转瞬间就能埋掉半个寨子。

吴欣将养了一个多月,早已无事,卷了袖子也要帮忙。人人面如土色,拼命拦着不许她劳动。吴欣脾气上来,再三不肯闲着,最后白蔹勉强点了头,才让她在晒粮场赶赶鸟雀,看着收粮晒粮记录账目。吴欣无奈,只好把几个照料的女人都撵去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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