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疫帐里久未再添新魂,当初的七八十人里最终保住了六十七人,如今高热已退,都渐渐转成慢性,药方都要挨个大调,白蔹也忙得脚不沾地。

因而在一片忙碌声中晚归的白蔹,看到端坐堂上的吴欣,不免就愣了愣神。

吴欣难得蹙着眉,神情有点踌躇,手边搁着个小茶盏,却是空的。听到白蔹回来,抬眼瞧了瞧,另寻了茶盏斟满推过去,自己举盏欲饮时才发现忘记倒茶,握着空盏愣了一下,又撂回桌上。

疫病到了这个时期,已无甚传染性,白蔹也不沐浴更衣了,细细洗了手脸,宽了外衣,就在吴欣对面坐下。

吴欣又回头盯着紧跟其后的凌霄寒,依旧一言不发。

那已经长成少年的男孩是个灵通剔透的人,弯着眉眼冲白蔹笑了笑,抱起她换下的外衣去院里井边浣洗。

吴欣低头盯着空茶盏,揉着额头叹气:“阿蔹,头人央我帮曹门主提亲来了。”

白蔹几乎把茶盏打翻,“嗤”了一声道:“真闲!”她稳了稳茶盏,不以为然地道:“欣姐直接帮我回了就是,白蔹立志守节,江湖里居然还有人不知道么?”说着将茶盏凑在唇边慢慢啜饮。

吴欣又叹了口气道:“不是给你提亲,是给凌霄寒。”

白蔹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了出来,呛咳连连:“霄寒?!”

“曹门主家有个女儿,今年及笄,想将小凌招赘在长柳门。头人出面请我做个媒……”

话音未落,只听“咯”的一声,白蔹将手中茶盏拍在桌案上,茶水溅了一手。这向来面目温和语先带笑的女大夫气得双眉倒竖:“凌宵寒堂堂男儿,凭什么给他家入赘?!”

吴欣垂着眼慢吞吞道:“人家是为你着想。”她抬手压制住几乎要跳起来与人理论的女大夫,微喟道:“阿蔹,我头次见你生气。”

白蔹噎了一下,重新坐好,把脸扭在一旁,勉强笑了笑:“欣姐不是外人,一家人没必要戴面具说话。曹孙有儿有女,招赘个女婿将来怎么摆放?!”

吴欣用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突然下定决心般,沉声唤道:“白蔹,你看着我。”

白蔹吃了一惊,吴欣从不曾这么唤她过。她吸口气,坐正了,将脸拧回来盯着吴欣。

“你心里,到底当凌霄寒是什么人?”

白蔹张了张眼睛,似要辩驳什么,却被吴欣摇手止住。

“他既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兄弟,只是你的徒弟。松江府大柳树的宅子原是萧家家产,陈夫人虽然不曾收回,也必不肯予外姓之人。曹孙见这孩子孑然一人身无长物,长柳门招赘他为婿,日后他出师了也能安稳生活,不愁衣食,还觉得是替你分忧了呢。”

白蔹冷笑一声,才待说话又被吴欣截住。

“我也对曹孙说你是真心拿凌霄寒做了家人,‘眼科圣手’的徒弟要娶妻,房产聘礼也都是眨眨眼的事,断不至于要给人入赘。头人就笑道:‘原来如此。小凌先生刚来那天席面上我曾提过这事,他极力推托。乔大侠说婚姻大事必须长者做主,需得回去问过白先生,谁知又没了下文。既然小凌先生并不喜入赘,我那个外甥女嫁过去也是一样,听说白先生有老母在堂,他们小夫妻侍奉太夫人,白先生更无后顾之忧。’”

白蔹先还撇着嘴不以为然,想到当日凌霄寒一脸郁色,心下对头人大为不满。待得听到后面一句,霍然跳起,整个人都气得微微颤抖起来:“我……我家家事……用不着……”她怒极,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断断续续几个字后,只恨恨甩了甩衣袖。

吴欣不去理她,慢慢将自己空盏斟满,啜了一口,复又说道:“这事我猜你必不肯的,就没应实,只说来与你商议一下。依我看来,结亲是次,想笼络你们师徒是主,彼此意思到了,也就揭过去了。但为小凌考量,其实招赘过去最好。”

白蔹转头瞪着吴欣,冷笑道:“长柳门的大小姐,从小公主般宠大的,又在自己家中,保不得不作威作福。凌霄寒也是官家少爷出身,我白蔹最心爱的徒弟,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何况,霄寒还小呢。”

吴欣将茶盏敲了两下,压住白蔹语声:“小凌将来总是要娶妻的,你做师父的也不能留他一辈子。不招赘出去,难道真要娶了媳妇放在大柳树巷子里?天天在你眼前出双入对,恭恭敬敬对你行着长辈大礼,你心里能忍得下?”她侧过头瞧了瞧白蔹,轻轻笑了:“还是说,你打算将大柳树巷子十一婶娘干脆托付给他们夫妻,自己正好江湖游戏,了无挂碍?”

白蔹的脸色如一张纸样的白。凌霄寒是她的徒弟,苏轩岐是她母亲,大柳树巷子是她的家,神龛里供着她前夫的牌位,屋子里处处有她和萧寒的童年,怎么能容许一个陌生的女人住在那里,名正言顺占有她的一切!白蔹死死咬着唇,眼睛酸胀得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又无端觉得荒谬。白蔹是什么人?及笄守寡,父亡母病,什么事是白蔹担不起扛不住的?什么事竟能将白蔹逼哭?

吴欣却正在火头上加了最后一根柴草:“说到小,你如小凌这么大的时节,已经挽发上堂,灵前守节了。”

白蔹晃了晃,坐回椅子里,慢慢蜷起身子,抬了一只手抵住眉心,那里曾经有一颗珠子,在她筋疲力尽时节给她最后的支持,只是如今已空荡荡一无所有。

吴欣还不肯罢休,眼神在她眉心打个转,落在窗口框住的一方沉沉天色中:“所以我问你,究竟将凌霄寒当成什么?萧寒已经死了,他身后的日子没有人比你记得更清楚。那一年清明松江郊外马车上,我就告诉过你,人生苦短,统共能有几个十年,不是人人都耗费得起。”

白蔹不知吴欣什么时候走的,她将自己蜷缩在椅子里,暂时封闭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打破这方宁静的是凌霄寒,少年双手按住白蔹的肩膀,郑重而微愠地说:“我不去长柳门!你答应了父亲要照料我,你说过大柳树巷子就是我家,白家女儿一诺千金,不能反悔!”

白蔹抬了头端详少年细长的眉眼,慢慢在嘴角扯出一线笑容:“那……娶回来呢?”

少年的眉眼都沉了沉,突然抬手转身就走,走出五六步又突然折回来,俯身下去盯着白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讨!厌!曹!孙!”



☆、第 22 章

第二日一早,天就阴沉沉灰蒙蒙的,空气里挤满了水汽,吸口气都觉得不够畅快。

崔明的心也如天色一般灰蒙蒙的。

白先生和小凌先生看起来不对劲!很不对劲!

虽然依旧是联袂而来,分头诊病各自处方,白先生依旧温言笑语,小凌先生也依旧谦恭守礼,但偶尔问答之间,两人间的空气都被拉得紧绷绷,连立在一旁的崔明都觉得无法呼吸。

崔明苦着一张脸,若不是有必须要回禀的问题,也不想插在这两人中间。等到白蔹微微侧过头来用目光询问时,便立即上前将白蔹拉开一旁。那一瞬,似乎听到四面传来齐齐松了口气的声音。

“青蒿没有了。”崔明将手里捏着的几张药方送在白蔹面前。

“换胡黄连。”女大夫眼都没抬就想走开。

“胡黄连也没有了,银柴胡还有点存货,但也不够今天的量。”崔明急忙把人拉回来,“地骨皮和白薇还剩一些,也支持不了两天。”跟着白蔹看了一个多月,改药调方的折衷法子也学了七七八八,但药不够,依然不够。

白蔹蹙了蹙眉,终于将几张药方接在手里翻看。

大部分病人已经退了高热,转入疫病后期,久病后津液阴气大伤,十个里有九个出现了盗汗、潮热、夜热早凉的症状,这几日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清虚热的药绝不能断。

白蔹将药方理了理递回崔明手中,转身去了药房,取了药篓药锄就往外走。

“白先生要去哪里?”

“趁着没下雨,上山找点青蒿。”

崔明吓了一跳,合身扑过去拦人:“你疯了!你看看天色,祭司预言的那场豪雨,只怕就在今天。”

“是,听说这场雨会下很大,连下好几天,很可能连山石都被冲落。”

“那你还敢上山!”

白蔹淡定地脱了大衫,顺便连扯着大衫的崔明一起摆脱掉:“所以如果今天不上山,一连几天都要断药了。”她背起药篓出门,步履轻快:“放心,我脚程快,落雨前肯定赶回来,看着药调方的事就交给你了。”出门时她脚下似乎顿了顿,但终究头也没回的走掉了。

白蔹轻功精妙,崔明哪里追得上,回头看看忙得焦头烂额的凌霄寒,叹口气,乖乖走去药房里,扒拉着剩余的药,调着方子,指挥着几个药童煎煮。

然而雨来得比所有人的预料都还要早一些。

突然一个炸雷劈开天幕的时候,崔明才惊觉帐子里几乎看不清人影了,奔到门口瞧了瞧,还不到午时,天色已黑得宛如入夜,乌云沉甸甸压在苗寨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倾轧下来。

“蔹姐,你来看看这人身上有没有瘀斑,我看不见了。”他听到凌霄寒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回头看到那少年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姿势端正中略带僵硬,显然对路线的掌握是凭着记忆而非视觉。

崔明张了张口,声音干涩:“白先生……上山采药去了。”

凌霄寒静静立在帐子中央,煎药的炉火浅浅地映照着少年的脸庞,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青巾包裹的间隙里闪了闪,又阖起来。

“蒙之先生,那就拜托您帮忙看一眼。”少年也不等回答,转身带路去找先前正在诊视的病人。

崔明咽了口口水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小凌先生……白先生说是落雨前赶回来,可至今未归……”

少年低低地“嗯”了一声,脚下不停:“她不会在落雨前回来的,总觉得时间还够再找一株,自己轻功高绝就算冒雨也能赶路。”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焦躁和无奈,“还有四个病人,全看完了我去五里亭接她。”

仿佛是为他的话做个注脚,又一个暴雷在帐外炸开,无数的雨点突然一齐自天空砸落,瞬间嘈杂得听不到人声。

崔明想赶上一步在凌霄寒耳边大吼:“你不去山上找她么?”或者呵斥他:“你还有心情继续看诊?!”却明白少年必然的回答。

这个时节,谁也帮不了白蔹。从她顶着阴沉沉天色奔上后山起,就没人能够帮她,若非明白此点,崔明也不会沉默这半天。只是……

崔明有点焦躁地回身望了一眼帐外瓢泼般的大雨,想起那个惯来温言笑语的女子出门前凝重的神色和微顿的脚步,突然有些不详的预感在心中疯狂涌动起来。

吴欣托着腮坐在桌前,倾听着暴雨气势万钧地砸落在屋顶与门窗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雨势一点变小的意思也没有。乔晏带着人盯着后山各处树篱山墙,警惕着被暴雨冲落的山石砸进寨子里。万一哪处滑塌……万一哪处滑塌……

“放心。苗寨年年都有暴雨,这些树篱山墙已经撑了百十年,这次也不会出事的。”乔晏走时如此安慰她。比起自幼生长于温柔江南水乡的吴欣,连乔晏在内的苗寨男女,都在积极备防中保持着轻松和自信。

吴欣深吸口气,努力自造化的威迫之中脱出心思来,投注于眼前摊着的账本。这账本艰涩难懂,每个字都在眼前乱飞,吴欣咬着笔杆,第三十次核算着同一条账目,心里乱糟糟的都是后山。

就在这时,竹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焦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吴娘子!出事了!”

吴欣跳起来,一阵风般冲过去开了门,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脑砸进来,虽然还隔着一条竹廊,吴欣身上还是瞬间湿了一片。

“哪个方向滑塌了?!”吴欣手里抓着早已预备下的斗笠蓑衣,死死盯着来报信的女人,打算随时奔向她报出的地点。

那女人有点愕然,愣了一下才答:“没有……后山没事。”

吴欣心里一松,稳了稳神才能接着问:“出了什么事?”

“白先生上山采药,摔伤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炸雷,“轰隆隆”劈在吴欣脑门上,劈得她眼冒金星,伸手抓着门框才能站住,咬牙切齿地吼:“这什么天气!她也敢上山!”

女人急忙伸手去扶吴欣,有点惶急地解释着:“断药了。白先生怕连天大雨不能上山,想赶在落雨前回来的,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

“伤得怎样?”

“小凌先生背着回来的,就看见满身的泥水,也不知究竟怎样……”

吴欣将斗笠蓑衣往身上一套,回手带紧门,大步朝着白蔹那屋跑去。报信的女人吓了一跳,大声喊道:“吴娘子别跑!当心孩子!”一边急急跟了上去。

吴欣一进门差点跟人撞了满怀,她习武的人本能挡格了一下,那人被推得连退了三步,“咕咚”一声坐在地上。定睛看去,却是崔明。

崔明怀里牢牢抱着个药篓,虽然被撞得坐在地上,都不曾稍稍撒手,篓子上泥水沾了他一身,满当当的翠色从竹篓的缝隙中透出来。他抬脸看着吴欣,面色惨白,眸子里翻腾着愧疚和绝望,将吴欣都吓得愣了愣。崔明坐了片刻,默默爬起身来,珍而重之地抱着那个药篓,垂着头,急匆匆从吴欣身边跑过,逃进漫天的大雨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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