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蔹自那晚后再没提过凌霄寒的事情,就连吴欣告诉她已回绝了头人的提亲,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吴欣拿不准那晚说过的话她自己还记得几分,却又不敢提起,暗里用心看他们师徒相处,还是素日的模式,渐渐地也暂时放下心来。

雨季里难得放晴了两天,寨子里的人依旧是十分忙碌,男人们趁机加固树篱山墙,女人们忙着翻晒粮食被褥。白蔹习武人底子好,除了右腿伤势重些,剩下都是些皮肉伤,退了烧人就精神了很多,除了没法自己走动,起居也不用人帮忙。吴欣又多盯了一天,终于能静下心去重整账目。

眨眨眼的功夫,白蔹就不见了。

乱哄哄找了小一个时辰,有人来报说凌霄寒背着白蔹从后山下来了。吴欣虎着脸去接人,师徒两个却已去了疫帐;吴欣刚到疫帐门外,一群大夫、祭司、学徒背着药篓拎着药铲闹哄哄拥了出来,只留了崔明并一个学徒守着疫帐。凌霄寒背着白蔹打头,说了句“上山采药”就一股脑都跑光了,把吴欣气得连连跺脚。后来还是曹孙派了个轻功好的弟子上山去接应,吴欣才算放下心来。

直到傍晚,大夫们才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

吴欣问讯奔去找人,正在疫帐外面碰上闹哄哄的一群,凌霄寒背着白蔹,正跟众人吩咐着将药草分门别类,该绞汁的绞汁,该晾晒的晾晒。

白蔹看到吴欣,低头在凌霄寒耳边说了句什么,就从少年的背上跳下来,蜷着右腿,单脚蹦着过来。吴欣急忙上前两步扶住,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道:“这究竟是做什么?身上有伤,也不知道保重些!”

白蔹笑道:“那天跌下去的山谷里,药草生得极茂盛,种类又多,都是最近用得着的。早上跟霄寒去瞧了瞧,先前爬上来的那个缓坡已晒干了,好走了许多,就带着大家多采些药草回来,也不枉坑了我一回。霄寒还要在这边忙阵子,我累了,欣姐扶我回去好么?”

吴欣这个人,虽然取笑白蔹不知保重,自己也并没有身为孕妇的自觉,二话不说就要背起人来。白蔹被她吓了一跳,旁边一众人等也都被吓了一跳,急忙就有几个人扑过来拦阻。后来还是长柳门的那个弟子背了白蔹送回去。

两家联姻未成,长柳门弟子对白蔹都颇有微词,虽然不至于当面给人难堪,脸上也不甚好看,到了地方把人往床上一丢,招呼也没打就转身走了。

白蔹累得狠了,倚着床头要睡不睡的,对这弟子诸般表现浑然未觉。吴欣摇摇头,取了金疮药和棉布,帮白蔹重新包扎,见腿上的伤口果然迸裂了,便絮絮叨叨埋怨着。刚刚换了药,还没包好,白蔹突然爬起身来,一把扯住吴欣的衣袖,慎而重之地问道:“欣姐可知我父亲的埋骨之所?”

吴欣被问愣了,抬眼看去,见白蔹神色端凝,少有的认真。“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今儿在山谷里采药,见谷底药材丰茂。有个祭司说……因着山谷四面陡峭,多有动物失足落下,摔死在谷底,这些动物啃食了种子尚未消化的,便从血肉之躯里生长出来……因而极为茂盛。”白蔹蹙着眉,下意识绞着吴欣的衣袖,“父亲走时,母亲托他带川乌的种子回来,我想……我想……”

她没有说下去,吴欣却已明了。

当年萧澜失踪的那处山谷,陡峭难下,只能看到谷底怪石嶙峋,萧家兄弟忙了几日,连片衣角都未寻到。若他当年真的带了川乌种子……

然而即便是有种子,也未见得就能在那片乱石谷底生根发芽;就算生根发芽,也未见得能够长大开花;十几年都过去了,就算曾经长出过那么几株乌头,现在也未必还留存有痕迹。

吴欣这些话在心里嘴边打了半天转儿,瞧着白蔹脸上长长的几条血痕,想到这女子前几日也差一点长眠于异乡苗疆的谷底,化为一片丰茂的药草,心里一痛,话到嘴边终于变了一变:“十一叔出事时我还没嫁进萧家,阿晟也还没当家主事,当年的事情一应是五叔六叔与十三叔打理的,六叔十三叔虽然已经过世,五叔应该还记得。”

白蔹垂了头微喟道:“如此就还要去京里一趟了。”

吴欣包扎好白蔹的伤腿,突然问道:“你父亲埋骨之处,怎么你会不知道?”

白蔹苦笑道:“父亲去时,我身份还只是他的甥女……母亲又是那个样子,并没人敢告诉她的。阿寒……许是知道的,只是当年没想过要问,如今……”

吴欣默然半晌,慢慢道:“我倒想起一个人来,这事你义父必是知道的。”

白蔹眼中一亮。当年萧澜举丧,苏白拒不出场,一应事情都是白少陵操办的,他是萧澜嫡亲的表哥,这些事情必然都告诉过他。

白蔹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笑道:“这等,我要好好养伤了。”

白少陵出门游历多年,曾说过六圭河旁胡家山里的昙花极美,他在山里结庐,每年夏季都要去住上十几二十天。对门山也靠着六圭河,在胡家山下游,算来再有一个月,白少陵也该来了,从此地过去倒也方便。

白蔹安心养伤,凌霄寒自己顶着疫帐,乔晏要忙着看护树篱山墙,吴欣照料白蔹兼管账目,有个人竟被大家集体忘记了。

几日之后的半夜里,白蔹迷迷糊糊被摇醒过来,看着床前坐着的那个面色铁青的少年捕头,才想明白一直以来疏忽了什么。

萧晢半夜上山,见上次留下的东西还一动未动,心中觉得不妥,就自顾下山进了寨子。

十二公子板着脸将白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再三确定伤势并无大碍,才对着白蔹那一脸血痕头疼起来。

“你怕什么?”白蔹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好笑:“母亲才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呢。”这是句大实话,苏白自幼及长,从来就没学会什么叫好看。

十二公子极哀怨地道:“才不担心十一婶子,我怕五叔发飙呢。”

白蔹哈哈大笑。

既然说起来了萧雪,两个人也就顺便交换了下现状。

寨子里久已没有新病的人,旧病的也渐渐开始康复,顶多再过个把月,也就可以解禁了。因疫病封闭的寨子,想要解禁没那么容易,各方各面的手续折腾下来也要一两个月。自寨子封闭以来,萧雪始终上下活动着,如今得了这个信儿,可以全力施为了。

新近找到的那片谷底药草丰茂,虽然是雨季里,三两天上一次山也足用,萧晢可以不必再攀断崖送东西了。萧晢盯着白蔹伤腿冷冷地笑,女大夫也只好收声。

将近破晓的时候吴欣走来撵十二公子回去,天亮后再过那片断崖太过危险。萧晢瞧着吴欣略略显怀的小腹默然半晌,终究没说什么,起身要走。

这之后,萧十二公子往后山崖上攀爬送药的频率竟加快了,几乎三四天就来一次。白蔹腿伤不能上山,却可以坐镇疫帐了,凌霄寒腾出功夫来上了几次山。雨季最危险的时节已经过去了,不用天天盯着后山树篱,寨前的局势也平缓下来,乔晏比以前松快了许多,并曹孙及长柳门的人都上山取过物品。白蔹心里觉得有些不妥,让人给萧晢捎了几次信儿,不要来得太勤,只是那位公子爷显然没听进去。

一个月说长不长,眨眼功夫也就过了,白蔹手臂上的擦伤早已痊愈,腿伤虽没全好,行动已然无碍,脸上血痕褪了,留了几条长长的白印子,眼睑上那条瘢痕果然有些麻烦,不用力闭紧眼睛便总留着一线空隙。吴欣虽然总有些意不足,但是白蔹不当心,凌霄寒也不当心,她反而说不出什么来。

疫帐里的病人也陆陆续续痊愈了,白蔹掐着时间,再有几天也就都可以回家了,白少陵也该到胡家山了,便将后续事情交代了崔明,带着凌霄寒就要辞行。

照着大家的意思,白蔹腿伤没好全,凌霄寒夜里看不到东西,走后山崖未免太过艰险,反正寨子里疫情已经渐渐平息,解禁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何必急于一时。只有吴欣明白白蔹的心思,帮忙分辩了一句“与长辈有约”。苗人最重然诺,也就不再挽留,载歌载舞欢送了一场,第二天夜里,白蔹就背着凌霄寒,从后山崖上慢慢爬了下去。

白蔹下得慢,右腿的伤口虽然已经长好,间或还是隐隐作痛,力道更不比从前。凌霄寒曾想要自己走,只是这片山崖实在陡峭,又要防着河对面的驻军,只能趁深夜这两个时辰上下,容不得凌霄寒慢慢腾挪下去的。

他们师徒向来默契,凌霄寒既然知道自己帮不了忙,就乖乖伏在白蔹背上,提气跟着她身形起伏,白蔹倒也省劲不少。

渐渐地快到崖底时,凌霄寒突然绷紧了身形,又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环着白蔹的脖颈,似有意似无意地动了动。白蔹仿佛是力竭了,下降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些。

离地将近十余尺的时候,白蔹突然停住了,一眨眼的功夫,她全力蹬在山崖上,如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弹了出去。

崖下寂无一人的草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不知多少长刀利刃森然举起,追着二人划过的轨迹急急砍落,只是未料到二人突然在半空里改了方向,一时追之未及。

再快的箭也有落地的时候,伏击的圈子远比白蔹能想象的更大,两人身在半空尚未力竭,就已看到前方火把渐次燃起,照亮了一地寒光。

半空里的身形猛得一坠,前方久候的伏击者们眼睁睁看着人在刀剑能及的范围之外落地,一落地,就朝着侧面翻滚出去。伏击者们只好再次改变方向,无数刀剑追着地上翻滚的身影劈砍下去。

翻滚中的身形突然平平弹起时,所有的追击者都愣了,这身形弹起前全无半点征兆,腰腿都不曾发力,仿佛地上有一片机簧将人送至半空一般。这人影就在半空翻转,蓦然间漾出一片深碧的光影,森寒的气息直逼人眉眼,几个追击者不敢大意,急忙抬手招架。

一瞬间,地面上也漾开了一片深碧色光芒,锋利的刃如水一般贴地漫过人群。可怜几个追击者都抬手护着头面,冲在最前的三四个人冷不防挨了一剑,脚下一痛,摔倒在地。

贴地偷袭的人正是白蔹,她左手横握观澜,专刺人脚踝筋脉,一招得手立即翻身而起,观澜交了右手,左臂于半空接了凌霄寒落地,运力转了半圈。凌霄寒左手临碣顺势横扫,瞬间又将身周包围圈逼退了半步。

黑暗里有人“咦”了一声,随即唿哨一响,追击的人潮水般退了下去,弓弦绞紧的声音“吱嘎”轻响。

白蔹听得弓弦声响,心中暗恨。她先前赌了一把,赌伏击者没想到他们是两人,占了一步先机,却也失了先机。早知道有弓手环伺在外,就不该逼退身周的人,应与缠斗之中徐图后路。

此时却已不容多想,唯有将轻功催到极致,埋头向着河边狂奔。幸而先前一路翻滚,有意朝这方前进,此刻已不算太远。白蔹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虽然怀里还抱了个凌霄寒,却硬生生抢在了箭雨之前,一头扎进河里。

凌霄寒刚只听得白蔹在耳边低喝一声“闭气”,就觉得身周一凉,水流四合,这才听到自己落水时带起的“噗通”一声,不知多少箭矢追击而来,落在水面上,恰似下了一阵急雨。

此处河流湍急,凌霄寒一入水就被挟裹着向下游冲去,却觉腰上一紧,被白蔹硬拖回去,逆流而上。凌霄寒稳了稳心神,他眼目不便,在水中不能视物,因而水性算不得好,但跟着白蔹动作,尽力划水,也能在水底坚持半晌。两个人便趁着夜色,逆着水流,避开一众追击者眼目,朝六圭河上游游去。

白蔹几乎一直在水底潜游,气息实在不够了才会浮上水面换口气。凌霄寒自幼练气,内息绵长,跟着倒还不算很吃力。这么黑灯瞎火不辨东西地游了好久,凌霄寒突然觉得脚下一滞,够到了河床。白蔹总算开始靠岸了。

在水中尚不觉十分疲累,一出水才发现四肢重如千钧,凌霄寒被白蔹推向岸边,抓着河边芦苇礁石,费了半天劲才爬上岸去。

白蔹抠着岸边,人还泡在水里,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也不动作,只是喘。凌霄寒回身去摸到她一只手臂,使力往岸上拖,听得细细一声呻吟,夹杂在风声水声之间,似是而非。

凌霄寒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到感觉掌心里一片不正常的温热,才悚然一惊,赶忙放开手臂,探身将白蔹拦腰抱住,拖上岸来。

白蔹软瘫在少年怀里,喘得说不出话。凌霄寒搂着她的肩,顺着手臂摸索下去,在白蔹右肩胛处摸到短短一截断茬,温热的血流汩汩流出,蜿蜒过半个肩背,渐渐冷却。

凌霄寒倒吸一口冷气,颤声唤道:“蔹姐……”

白蔹一边喘一边笑,低声道:“箭头嵌在里面了……帮我剜出来……”似乎先前呛到过水,声音都是嘶哑的。

白蔹腿伤本来就没好,走了半夜山路,已经隐隐觉得右腿沉重酸软,待得动了手,再埋头狂奔时,整条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几乎是拖着在跑。最后岸边全力一跳,右腿上一痛,终于慢了一分,虽然勉强下了水,右肩上已中了一箭。当时忙着逃开岸边追杀,哪有功夫处理伤口,草草掰断了箭杆,就这么着游了一路。

这些话,白蔹不说,凌霄寒大体也能猜到,咬着嘴唇,下死力抱着白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看不见。”听那声气,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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