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蔹缓过点气力来,从少年怀里挣扎出来坐直了,笑啐道:“废话!我也看不见……我还够不着呢……”说着反手拔出“观澜”,塞在凌霄寒手里,低叱道:“动作快点,干完了接着跑。”

凌霄寒接了观澜在手,迷茫问道:“那些人还会追来么?先前听脚步声,他们往下游去了。”

白蔹冷笑道:“他们虽料不到我竟会逆流而上……但下游找不着自然会往上游搜来,走陆路比游水快多了……咱们没多少时间。”她一边说,一边奋力撕扯着衣襟,将肩膀露出来。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脱起来殊为费力,撕扯了几下,牵动了肩上伤口,脑中一晕,几乎一头栽回凌霄寒怀里。

凌霄寒吸了口气,将观澜衔在口中,帮白蔹把揪扯成一团的衣服解开,顺着光裸的肩头,摸索着向下找到箭杆的断茬,刚刚碰到那处创口,掌下的肌肉就剧烈颤抖起来。凌霄寒将白蔹的头颈按在怀里,右手扶着断茬,左手执了观澜,小心翼翼地贴着箭杆切下去。

白蔹长长地吸气,尽力放松肩背的肌肉,左手撑着地,手指深深抠进了草丛。黑暗里看不清东西,感觉就格外敏锐,白蔹感觉到观澜锋锐的刃慢慢拖过肌肉,一点一点剔出箭头的倒勾。“动作……快点!”她咬紧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凌霄寒满头都是汗,顺着额头流在眼睛里,也顾不得擦。手上不知是血还是汗,湿滑黏腻地一片,食指中指钳着箭杆用力几下都没能拔出来,似乎箭头嵌进了肩胛骨里。只得把观澜交了右手,左手拇指食指捏紧了箭杆,来回摇了摇,屏息发力,总算拔将出来。

白蔹左手成拳,用力砸了下地面,终于忍不住哼出声来,似乎喃喃嘟哝了一句脏话。

凌霄寒顾不得诧异,手忙脚乱点按着伤口四周的穴位,好容易血流缓了些,才想起竟忘记找出药来。

两个人进苗寨时,带了满满一包裹丸药,出来时只剩了两件换洗衣服,在水里早浸得湿了,摸黑找到金疮药的瓶子,幸好没有进水,一手摸索着找到伤口,一手将药胡乱洒了下去,摸着黑也不知究竟洒了多少下去,找了件换洗的中衣拧了拧水,用观澜割成布条,草草包扎起来。

白蔹伏在少年膝上,好半天都没有声音。凌霄寒一身又是水又是汗,在夜风里哆嗦起来,颤巍巍伸了只手去试她鼻息,被白蔹一把打开:“洗手……去……”

女大夫的声音有气无力,语气里倒微微溅着火星,少年松了口气,把人扶在一旁,自己去河里洗了手,又拿了件换洗衣服当手巾,帮白蔹草草擦洗了肩背,把衣服重新穿好。

白蔹死气沉沉地趴着,那么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极利落地爬起来,撑着膝对凌霄寒道:“上来,咱们走。”

凌霄寒弯腰皱眉去扶她道:“我背你,你指路。”

白蔹叹气道:“你以为我不想么?仔细听。”

凌霄寒凝神去听,果然自下游传来些细微的喧嚣声,虽然离着尚远,但速度不慢。他知道此时危急不容推托,便伏身在白蔹背上。只是顾忌着她右肩伤口,侧了身压在左肩,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白蔹索性找了根衣带将他绑在身上。

凌霄寒心下疑惑,终究忍不住在白蔹耳边低声道:“药不多了,你的伤……还是得寻个市镇静养。”

白蔹叹气道:“你看这些人是肯放咱们去静养的样子么?莫说市镇,就算沿岸山村,他们也必然安排下人手堵截的。为今之计,只有先到胡家山找义父。”

凌霄寒骇然问道:“那些究竟是什么人?如此锲而不舍。”

“天知道小十二哪里惹来的,”白蔹咕哝了一句,开始向着胡家山疾驰。

凌霄寒愣了半天,才想问“又与十二哥什么相干”,却听得身后人声马嘶,越发近了。他想去按住腰间“临碣”,右手又不敢去碰白蔹的肩膀,左右踌躇,中心郁卒。“我怎么就只有一只左手能用呢?”他恨恨地想,“不!我怎么就看不清夜里的路呢?不然蔹姐也不必中夜奔波,受了伤还要背着我赶路。”

白蔹哪里知道凌霄寒心中的纠结,她忙得狠。追来的人多,追得又紧,她连掩藏形迹的迷踪阵都来不及布;为了防止滴落的血迹暴露了行踪,白蔹一直挑着有水的地方行走,从一条溪跳进另一条溪,辗转前进,清晨时总算暂时摆脱了追兵,进入了胡家山的范围。

彼时两人刚刚踏出一片树林,林密阴暗,出得林来才见天已破晓,东方已泛起一点金红色泽。凌霄寒低头在白蔹耳边轻声道:“蔹姐,我能看到了,让我下来。”

白蔹正在一条清溪中央,整个人都跑得有点木了,凌霄寒连说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她调整了一下方向,打算走上岸去再放少年下来。

溪水虽然清浅,水底石上却生满了青苔,白蔹半转了身子刚刚迈出一步,就脚下一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凌霄寒粹不及防,刚刚来得及伸出双掌拍在溪底,水花四溅里总算免于白蔹将整张脸狠狠砸上石头的厄运。虽然已是盛夏,山间溪水依旧冷得刺骨,白蔹直挺挺倒在溪水里,冷水直灌入口鼻,却无半点反应,竟已晕了过去。

凌霄寒挣扎着用临碣割断两人身上的系带,把白蔹从溪水里抱上岸去,拍着后背把呛进去的水控出来,女大夫冷得像一块冰,软绵绵的骨头都散了架,被拍得咳嗽了几声,人依旧没有醒。

凌霄寒想拆开她肩头的包扎瞧瞧,翻出药瓶才发现只剩了个底儿,昨晚摸黑惊慌之下不知倒了多少出去。少年想了想,还是放弃了重新包扎的打算,还是等下寻些能止血的新鲜草药再说吧。

白蔹倒下去的时候在溪底蹭了一脸青苔沙石,凌霄寒沾湿了袖子帮她轻轻擦掉,先是苍白的额,闭着的双目,右眼因为瘢痕微微露着一线眸子,长长的几条瘢痕纵贯下去,穿过略泛红晕的脸颊,一直通到没有血色的唇角。

凌霄寒停了手,有点疑惑地盯着白蔹颊上两抹红晕。

那晕红得极好看,就像上等的胭脂涂在颊上,点白蔹染得一张苍白的脸都生动了起来;但也如胭脂一般,浮浮地漫在皮肤之上,不像是肌肤里透出的红晕,全无健康生气,反而带着种诡异。

凌霄寒忍不住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红晕触手即褪,手一松又慢慢浮起来。少年怔了怔,将手指沾了水又用力擦了两下,红晕依然浮动在双颊上,白蔹倒是被弄醒了。

“我脸上……有东西?”女大夫的眼神茫然空洞,对着凌霄寒瞧了半天才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嘶哑细微。

“嗯……”少年含糊着应了,将人扶起来一点,单手拢了点水喂下去。“没有金疮药了,我去找点大蓟试试,你……一个人行么?”

白蔹摇摇头,阖了眼睛回了回气,慢慢绽开一点笑意:“没功夫找药了……背上我,跑吧。”

她攀着少年的肩努力想坐起来,颊上的红晕不增不减,全不已她行动而变化。

凌霄寒强压下心中不安,将她小心负在背上,茫然立在溪边。“往哪里跑?”

这里已是胡家山地界了,白少陵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也……不知道……”白蔹模模糊糊地笑,“反正……找到了,万事大吉,找不到……咱们师徒连着小十二……一块完蛋……”

“啊!”凌霄寒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人,是冲十二哥去的!”



☆、第 24 章

夜里崖下遭到伏击的时候,凌霄寒就有些疑惑,这群人显然埋伏已久,但阵型却对着外围,因而白蔹带着凌霄寒从崖上突然降落,调整阵型很是费了点时间,不然他们师徒两个也未必就能脱身。再者,若说特意来埋伏他们师徒,却并不知道来的是两个人,此事也浑不可解。想来是最近萧晢在断崖上下太过频繁,引来了仇家。既然伏击不成被二人脱身,自然要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免得他们传信给萧晢。

“白前辈就有办法么?”凌霄寒仍是不放心。

白蔹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白少陵当年是暗衙的首领,横行江湖的时候这些人只怕还在玩泥巴,他的手段不是这群东西们能识得的。

凌霄寒知道她没力气说话,也不多问,背着白蔹一边躲避着追击,一边在胡家山里寻找一片据说开满昙花的隐居之地。

那些人既然防着他们二人报信,追来的竟也不少。好在胡家山林深草密,凌霄寒为人机警,你追我躲折腾了大半天,照面了几次都被他脱身出去。但是追击的人很快散了开来,四面八方围搜过来,渐渐交织成一张大网,凌霄寒能够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小了,白少陵的隐居之地却依然没有找到。

白蔹有阵子没动静了,凌霄寒不放心,躲进一处石隙稍作喘息,顺便把人放下来检查。

白蔹的脉搏已弱到极点,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稍一用力就会断绝,又杂乱无章。凌霄寒皱着眉去望她面色,却吓了一跳。

白蔹张着眼,眸子里光彩流转,不知算计着什么,颊上两抹晕红越发明丽夺目,也越发浮浅欲飞。

白蔹转了头去瞧凌霄寒,轻轻笑道:“我脸上到底有什么?”中气虽然还是不足,声音已经乎较刚才明晰了很多。

“没……”凌霄寒踌躇了会子措辞:“你面色红润,气色……颇好。”他越说声音越小,若非亲眼所见,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白蔹愣怔了一下,脸上慢慢泛起一片了然,又似乎带了点伤感。凌霄寒觉得她眼中翻涌起各色情绪,还没来得及解读,白蔹已用力闭起双眼。她闭得很紧,紧得连右眼一线留白都看不到,等片刻后再睁开来,那些情绪都已沉淀下去,杳无踪迹了。

“我有三件事放不下,你帮我记着,见到义父,转告给他。”

凌霄寒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不亲口告诉他?”

白蔹却似已明白了,抢先截住他:“我见到他时未必还能清醒。”

这倒是实情,白蔹伤势虽不致命,但是一直没能止血,失血到这份上还能保持清醒已然不易,只是……凌霄寒抑制不住又去瞧着那两抹红晕发呆。

“第一件,提醒小十二,管好自己的仇家,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有人帮忙撞破。”白蔹懒洋洋地说着,示意凌霄寒把自己扶起来些。

凌霄寒伸左手把人半揽在怀里,白蔹体温低得吓人,几乎不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第二件,我今年应过三家病人,至今还没登门看诊,你让义父想法子,就以‘眼科圣手’唯一传人的身份上门看诊,别砸了我的招牌。”白蔹将头枕在凌霄寒肩上,笑嘻嘻地说着,翻手握住了少年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失去了拇指的手掌。“我本来想多带你几年来着,如今……说不得你要独当一面了。”

凌霄寒心中发寒,皱着眉没说话,只将白蔹拢得紧了些,想用自己的体温略微温暖她。

“第三件,阿寒临终嘱托要照料张家的后人,我至今未曾寻到,实在……死不瞑目。”

凌霄寒颤着声音道:“你……你莫要胡说生死……你现在精神也好了很多,等下找到白前辈,好好休养阵子,我陪你去找……”

白蔹轻轻笑了笑,抬了头去瞧少年人细长的眉眼:“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么……本来还想,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少年低头看去,女大夫脸上的神色越发奇妙,两人朝夕相处数年,凌霄寒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解读白蔹任何一种表情,只是现在却全然混乱起来,那些似乎是深沉的哀伤和眷恋,但也许是解脱和释然。

“你看着我的脸……记住了,这症状可不容易见到的。”白蔹还是微微笑着,温柔又平和:“此症名,戴阳。”

凌霄寒觉得耳边“轰隆”一声炸开个暴雷,两耳嗡嗡乱响,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出口来,往日所学医书条文霍然自心底跳出,在耳边盘旋往复:“阳气欲绝,阴气难以维系,逼迫衰竭阳气浮越于外,是为戴阳。症见四肢厥冷、脉微欲绝、面红如妆……”这已是濒死时回光返照之态。

有那么一刻,他全无反应,不知要做何反应。但突然之间,他就把白蔹自怀里推开,随手安放在石壁旁边,劈手将包袱抖开,药品衣服滚了满地,他就在荒草乱石之间疯狂翻找起来。

“人参!……没有么?连参片都没有么?附子呢?附子呢……?”他茫然抬头去看白蔹,女大夫倚着石壁笑颜清浅。

“戴阳”虽是危症,却也不是不能治,立时用上大剂量人参、附子回阳救逆,也能自鬼门关抢回人来。只是苗寨中药物本就不足,两人自山寨出来时,身上几乎没有带药,只有小半瓶金疮药,昨天夜里已用光了,此刻却哪里去找人参、附子。

凌霄寒剧烈喘息着,他看到白蔹口唇微动,似乎劝了句什么,但是耳中轰鸣,什么也听不清。他徒劳地扒拉着几件换洗衣物,并身旁各种杂草,想要在那些东西中寻出一棵人参来。突然手边一凉,碰到一个小小的扁平酒壶。

“这是……乌头酒?!”

有一点希望的花火“啪”的一声炸开,又熄灭了。乌头不错也是回阳救逆的良药,只是副作用也一样明显,大剂量的乌头用下去,人还能不能再清醒过来都是问题,何况这乌头酒制备时还加了曼陀罗。

白蔹一直斜倚着看他徒劳翻找,此时却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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