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伙计眉开眼笑,将那十几文袖了:“小的本就是这药铺的伙计,药铺换了东家,把我们这些老人都留下了,这事我最清楚。最早是谢垛村的人偶尔挖到,不识得何物,送来询问。至今也是谢垛村后的崖下最多,连那片崖都改名叫作乌头崖了。听说越往崖底长得越好,就是崖壁太陡,等闲人不敢下去。有个陈家小子叫蝉哥儿的,最会攀爬,每次送来的乌头最好。”

白蔹忙笑道:“这可巧了,我们打省城来,帮人捎了信要送去谢垛村,正可顺路去瞧瞧此处的川乌有什么特别。不知应往哪个方向去,烦请尊驾指点。”

伙计一拍大腿道:“这好办,今日是集日,左近村子的人多挑这天来卖乌头。我们去外面那一长队看看,必有谢垛的人,回程时带上二位先生,岂不便当。”

白蔹与凌霄寒连忙道谢。那伙计极干脆,拔脚就朝外走,一边走还一边道:“我瞧着和蜀中的川乌也没什么不同,就是长得快。”

走出门去望了一望,伙计就笑起来:“可巧了!那不是陈家小子。”立时招手叫着:“蝉哥儿,这边来。”

白蔹顺着伙计手指看过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刚刚交付了乌头,从队首退下来,听见有人招呼,忙将背篓抱在胸前小步跑到跟前,恭恭敬敬叫了声:“王二哥。”

那伙计便道:“这二位先生要送信去你们村,不识路径,刚好看到你,且捎回去。”因又拍着孩子的肩夸道:“便是我方才说的蝉哥儿,方圆几十里,他采的乌头最好!”

陈蝉便红了脸连道:王二哥谬赞。”一边上前与白蔹行礼,边问道:“不知二位先生捎信给何人?小子尚要在集市上采买些家用,过午便回,定然将信妥善送到,请二位放心。”

白蔹见他衣衫简陋,风尘仆仆,但举止大方,言辞便给,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道:“陈小哥误会了,我们既应了人送信,自然要亲手送到才是,只是不识路径,请小哥做个向导。所谓捎回去,并非捎信,乃是捎人。”

陈蝉就笑起来。这孩子较凌霄寒还小些,正要从孩子长成少年,不笑时略带点腼腆,一笑眉眼就舒展开来,端正韶秀,朝气逼人。

因陈蝉还要买些家用,白蔹师徒也想看看市集,双方约了午时二刻,镇子西口会合,便分头行事了。那伙计搭了线,赚了钱,心满意足,也回店里去了。

白蔹跟着凌霄寒在市集里信步而行,走出老远,不经意一回头,黑底子牌匾上“双玉堂”三个金字褶褶发光,心下不由一紧。

“双玉堂”都开到了此处,乌头的事白少陵如何不知!

想起自己问起父亲埋骨之处时义父脸上惨然的神色,白蔹心中凄凄。

义父的沉默是为了母亲,为了那个单薄挺立的身影能继续保有等待的理由,为此,连叔伯们都尚不知晓此处消息。

可是母亲,还能等多久?

“双玉堂”三个大字金灿灿明晃晃,照在白蔹眼中,渐渐都变作纤薄毛边簿子上乌涂了的“山有木”。白蔹咬咬牙,决然扭头,她想象着那些乌头怎样生根发芽,自谷底慢慢攀爬而上,就如同母亲那些深埋于时光中隐忍的爱恋,自层层掩藏下萌发,在笔尖绽露一抹痕迹。

她心事重重,直到与陈蝉会合一并朝着谢垛进发,兀自神不守舍。

凌霄寒将陈蝉的背篓搁在驴背上,缰绳交在白蔹手里,便拉着陈蝉当先而行,一路找些闲话说。偶尔回头看看白蔹,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倒也不曾落下。

陈蝉心下好奇,却不便问,只和凌霄寒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不知二位先生要送信于何人?村里人小子俱是熟识的。”

凌霄寒就从怀里取出信来。罗棣那信不曾封口,封套上只草草写了“付陈兄缜启”四字。

陈蝉讶然:“这是……家父的名讳!”

凌霄寒先已觉得这孩子举止不俗,又见他识字,忙致歉道:“原来陈小哥是进过学的,这可失敬了。”

陈蝉连连摇手:“哪有那个本事。幼时邻家罗叔叔是位秀才先生,跟着学了几个字。”又将信封端详了下,迟疑道:“这字迹也像罗先生……”

凌霄寒抚掌笑道:“这写信的人的确姓罗,可不是什么罗先生,倒是位罗仙长。”因将当日在茶铺遇到罗棣的事情简略一说。

陈蝉问了问相貌,颔首道:“分明是了。罗叔叔久试不第,家无余财,变卖了房产去省城赶考。省城米珠薪桂,怕是支持不了许久。”

凌霄寒又抱怨罗棣写信,连口都不封,陈蝉笑道:“罗先生是有些不拘小节的。”

凌霄寒便将那信塞给陈蝉:“既然如此,这信索性就交予你了。”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问:“我听罗仙长说,他邻家有位陈铁匠,亲眼见过乌头大仙的。可是真的?”

陈蝉连忙点头道:“真!怎么不真。亲眼见过乌头大仙的,便是先祖父。”

凌霄寒“啊”了一声道:“我听闻那位陈铁匠身后,铺子传了女婿……原来尚有子息?”

陈蝉坦言道:“家父乃是入赘。”

凌霄寒就有点讪讪,陈蝉倒不在意,继续说那乌头大仙的故事,与罗棣所讲大同小异。末了向凌霄寒道:“我们这的乌头不同别处,生得极快,这才几年,漫山遍野都能看见。方圆十几里,双玉堂定了我的乌头最好,你道为什么?我家是铁匠铺子,因山上有铁矿,自幼便在山间攀爬寻些矿石,有次好奇,顺着乌头崖爬下去,下面乌头生得又密又大,挖了几株,果然卖了好价钱。有人听说,也想下崖采挖,却没我灵巧,只能在崖边打转。我还怕挖得多了,乌头不能再长,谁知过了阵子,长得更密了。现在不止谢垛,周围几个村子并山上都随处可见。若非乌头大仙显灵,哪里能长得这样好。”

冷不防肩上一紧,被人揪得一个趔趄,脑后一个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你下去过乌头崖?!怎么下去的?有多深?下面怎样光景?”这一连串问得又急又冲,紧贴着耳边响起来。陈蝉吃了一惊,一扭头,见白蔹早掀了帏帽,两只眼睛几乎贴在自己脸上,右眼上长长一条疤痕拖过,神情狰狞。那对眼睛直勾勾、冷森森,仿佛要将自己的皮肉剥开,剔出里面的骨头来。

陈蝉吓得大叫一声,死命挣扎,但白蔹一只手压在肩上,钳子似的,哪里挣扎得开。

凌霄寒急忙上前,双手挟了白蔹肘尖,一托一扭,用力向白蔹怀中一送。白蔹吃了这一下,踉踉跄跄退了两步,一跤坐倒。陈蝉觉得肩头一松,急忙挣脱开来,扭头就跑。

凌霄寒自觉没怎么用力,竟将白蔹摔在地上,吓了一跳,忙着去扶,却被白蔹挡开了。

女大夫自己撑着地,盘膝坐正,一只手抚在额上,定了定神。

陈蝉已跑出去七八步,终是忍不住停脚回头来看,白蔹见了,便冲他招招手。男孩子小心翼翼蹭过来,隐在凌霄寒身后打量白蔹,仿佛随时打算拔腿就跑。

白蔹仰头看着陈蝉,诚诚恳恳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莽撞了。”

陈蝉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白蔹就叹气苦笑着道:“二十多年前,我的父亲去蜀中公干,回程时在这一带没了音信。叔伯们寻来寻去,在一间铁匠铺子里找到了他的剑,断剑。他走时,母亲曾嘱他带些川乌的种子回家试种……”

陈蝉听到这里,失声惊呼起来。

白蔹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眼神也是黯淡的:“叔伯们也曾下崖去找,可回风崖太陡,下不到底。父亲是江湖人,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族里给他立了衣冠冢。母亲却执意不信,依然等着父亲带川乌种子回去,已等了二十多年。对不起……我只是……”

“你别说啦,我没怪你……”陈蝉从凌霄寒身后跑出来,脸上神色有些难过,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乌头崖正面陡得很,崖东侧却有个豁口,从那下去,有段缓坡,再往下有株老树,拴了绳子可以再下去十来丈,再深,我也不能了……”

白蔹便诚心诚意道了谢。她声音飘得厉害,眼神也飘。在地上又坐了好一阵子,才有了点精神,自己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凌霄寒再三苦劝白蔹上了驴,自己牵着缰绳跟着陈蝉回村。这么闹腾了一场,再上路时气氛就有些压抑,谁也不肯多话。

将近村子的时候,陈蝉才想起来一件事:“家父年轻时候颈上受过伤,发音艰难,因不喜与人言谈,怠慢之处还请二位先生莫怪。”

凌霄寒忙道“不敢”,又好奇问:“怎会伤到颈?”

陈蝉道:“年轻时候遇到山匪,颈上挨了一刀,好容易才救回来。”

凌霄寒神色凝重:“在哪里遇到山匪?什么时候的事了?”

陈蝉迟疑道:“那时还未有我呢,父亲又不愿谈这事。莫非小凌先生觉得……”他幼时也曾听村里老辈人说,父亲不是本村人,因遇了山匪被祖父救下,才入赘的。只是长辈的事情,却轮不到他来议论。

凌霄寒回头去看白蔹,白蔹的表情也有些沉。

老陈铁匠曾经亲眼见过那场厮杀,救了路过被殃及的女婿也是可能,按陈蝉年岁,时间也勉强对得上。但若老陈铁匠知道那些人是山匪,何以要编出个神怪故事来混淆视听?何况从那故事中只言片语可见,那群黑衣人行事隐秘毒辣,事后清理现场,连一片沾血的草叶都不放过,怎可能留一个活口。

白蔹便在驴上弯下腰去:“陈小哥,我有桩事求你帮忙。”

陈蝉还是有点怕她,脚下往后挪了两步,才抬头回道:“白先生客气了,请讲。”

“我们想在谢垛盘桓阵子,却没有落脚的地方。”

陈蝉松了口气,笑道:“这个好办。罗叔叔当年变卖房产,怕将来还要回村,留了一间单屋托我家照看,二位先生是替罗叔叔来送信的贵客,住那屋里也不失礼。”

白蔹摇摇头:“听说你家在山中有处小屋,离回风……离乌头崖不远。”

陈蝉“呀”了声:“那是处木屋,多年无人看顾,恐怕住不得人了。”见白蔹坚持,为难道:“这件事,需禀过父亲。”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蔹也不好再说,心里对这位铁匠家的赘婿更加好奇,想到信封上写的姓名是“陈缜”,就问:“你父亲原也姓陈?”

陈蝉摇头,小声答:“跟了祖父姓。”

凌霄寒便问:“原来呢?”

陈蝉飞速看了他一眼,低头去踢路边草根:“不知道。祖父和母亲去得早,父亲……不喜我问以前的事。”

竟对自己的儿子都讳莫如深!

陈蝉不想再说这事,便扯开话题:“白先生要去那木屋,想是为了下崖探看。只是乌头崖险峻得很,小子是自幼在山间攀爬惯了,白先生……”一路行来,凌霄寒步履轻快,白蔹却瞧来病悷悷的,先前争执时掉落了帏帽,露着苍白的一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攀崖的。

白蔹见他神情落寞,心中有些不忍,就冲他眨了眨眼,连称呼都改了:“蝉哥儿,我变个戏法与你看。”

话音未落,白蔹就如风吹起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自驴背上飘起,直飘上道旁一棵大树,在树枝上稳稳站住,拍着手喊:“霄寒!”

凌霄寒一笑,拔地而起,在旁边一枝稳稳落住。

陈蝉仰着头,目瞪口呆,树上二人已经联袂落下,冉冉如浮云。

陈蝉涨红了脸,期期道:“你、你们,莫不是仙人变的罢?”

白蔹大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连眼角疤痕都显得淡了些,陈蝉渐渐觉得她也没有先前那么可怕了。

再行路时,气氛就轻松了很多。

“白先生的父亲……也会这么飞么?”陈蝉问。

“他比我飞得高多了。”白蔹弃了驴,和孩子并肩而行,倒把凌霄寒挤到后面了。

“难怪,祖父会把他认作仙人了。”孩子郑重点头。

白蔹弯了弯眉眼,没答话。

当年真相如何,恐怕陈铁匠已带入了棺材,也许只有想法子下到崖底亲眼看看,方能还原出零散片段。白蔹当时作如是想。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陈家铁匠铺只有小小一个门脸,一口大炉烈烈燃着,热浪裹挟着周边的一切都起了扭曲。一个中年男子就立在这扭曲的景物中,赤着上身,一下一下锤打着烧红的铁块。

男子并不魁梧,甚而显得有点瘦小,因常年在铁炉前烘烤,一身皮肤都变作了古铜色,布满了汗,亮闪闪的;赤裸的皮肤上纵横着些疤痕,浅浅的不大显眼,想是很久以前的伤痕了;身上瞧来无甚肌肉,轮动铁锤时,却间或在皮肤下隆起一脉,自然蕴含着一种爆发的力度。他一下一下捶打着铁块,硕大的铁锤提在手里举重若轻;每一锤下去都极精准,既不会偏差毫厘,更不多浪费一丝丝力气。

这是白蔹第一次见到的陈缜。

白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头去看凌霄寒,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闪而逝的戒备。

这样的使力方法,绝不是一个铁匠的的习惯,只有常年行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才会这么节俭地运用自己的体力。

陈蝉走上一步,大声道:“父亲,隔壁罗叔叔托人捎了信回来。”

陈缜的锤就稳稳停在了半空,那么悬了一瞬,慢慢放下来。他夹起捶打了半天的铁块,丢在旁边的冷水里,铁块发出“咝咝”的声音,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陈缜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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