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然后,这中年男人才慢慢转回身来,对着白蔹和凌霄寒打量片刻。

白蔹也打量陈缜。

陈缜四十以内年纪,一张脸极普通,颈子上斜斜一条疤痕,从左耳后直拖到咽喉,扯得头脸向一边偏着,瞧来总在歪头打量人似的。若非这么一条伤痕,这男子简直可令人过目就忘。白蔹心中一惊,她记得义父白少陵说过,暗衙中最喜用这种人打探消息,可保不留痕迹,不觉心里微微戒备。面上却七情不动,上前浅浅行了一礼。凌霄寒有样学样,也浅浅一揖。

陈缜略拱了拱手,便扭头去看自己的儿子。

陈蝉连忙介绍:“这位是白先生,这位是小凌先生,从省城带了罗叔叔的书信来。”一边从怀里掏出信来递上。

凌霄寒还怕他要问信为何没有封口,陈缜却似没有注意到一般,随手抽出信纸来瞄了两眼。

信极短,两眼足以看完。陈缜抬眼往对面凌霄寒腰间扫了一下,又低头将信细细读过一遍。然后就竖起手掌,朝着陈蝉打了几个手势,自己转身进了二门。

陈蝉就回头招呼白、凌二人:“家父请二位后院奉茶,他换过衣服就去。”

所谓后院,就真是一个光秃秃的院子,地面平整,薄薄铺了一层细沙。院后墙立着间孤零零的小屋,不像陈家的房屋,倒和墙外的屋舍相类,就像硬生生从人家家里隔了一间过来。靠墙搭了个架子,爬了些葡萄藤,架子下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模样古怪,细看去,不过是些大块的山石砸去了棱角。

陈蝉便请两人在石凳上坐了,又指着那间单屋道:“墙后原是罗叔叔家,当年就留下那间单屋没卖,就磊了墙圈进来,两家中间的空地就做了院子。今晚就算上山也已晚了,二位先生先在那里过一夜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拒绝的理由,凌霄寒就应下了,又再三道谢。

陈蝉就去沏茶。去了半晌,端了两个瓷碗,里面黄绿色的也不知是些什么。

陈蝉红着脸道:“家里也没人喝茶,从山上采了些薄荷野菊熬了解暑。”

白蔹笑着接过来尝了尝,道:“把米炒了加一点进去,又好喝又补气。”

陈蝉先一讶,想起她是药师,也就释然了。又道:“父亲换了衣裳就来,我去买些酒菜。”

凌霄寒正想跟他客气两句,抬眼已经看到陈缜的身影。陈蝉似是有点怕父亲,行了礼就急忙出门了。

陈缜等他出去,竟栓了院门,一步一步走近前来。

陈缜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要落定了才肯迈第二步,一手微垂,一手停在腰间,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能照顾得到。

白蔹仔仔细细盯着他走路,越看越是心惊。

没有破绽!

就这么慢腾腾走过来,周身没有一丝的破绽!

白蔹慢慢拢起双手,左手摩挲着右袖里“观澜”的剑柄,眼睛微微眯起。眼前人影一晃,凌霄寒已上前半步,挡在了白蔹身前。

白蔹一怔,陈缜挑了挑眉,两个人隔着凌霄寒对了一下视线。

凌厉的杀气铺面而来,凛然的剑意升腾于后,凌霄寒夹在中间,好容易忍着没打寒战。

只一瞬,身前身后剑意杀气就一起敛了,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陈缜已经停在了凌霄寒身前,慢慢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平举着。“借剑,一观。”他说。

陈缜的声音嘶哑滞涩,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似乎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干巴巴蹦了四个字出来,就一直抬着手,再不多话。

凌霄寒歪头看了看白蔹,见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便抽出“临碣”,反转剑柄递过去。

陈缜接在手里,左手抚着碧沉沉的剑刃,轻轻叹了一声,转向白蔹:“还有,一半呢?”

白蔹盯着他看,左手慢慢自袖子里抽出“观澜”,却不像凌霄寒那样倒持,而是握紧剑柄,齐胸平举,向前行了一步,观澜的剑尖遥遥指着陈缜的咽喉。“请观剑!”她声音冷得像冰。

白蔹前行一步,凌霄寒又被她遮在了身后。

陈缜看着,咧了咧嘴。他颈上伤口直拖到耳后,一笑嘴角向左横扯,更显狰狞。笑意未收,突然连人带剑直冲入白蔹怀中去。这一招来得突然,又疾又狠,若挨上恐要被捅个对穿。

白蔹却似早有防备一般,足下一点,整个人斜斜纵出,堪堪让过剑锋,自陈缜右侧掠过,左手顺势向后一挥,观澜朝着陈缜后心直插下去。

陈缜弓腰埋头,让过这剑,半蹲着身子转了小半圈,右手临碣顺势一推,朝白蔹腰间斩去。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功夫交手了十几招,白蔹足下轻盈,剑势狠辣,用的正是昔日萧红袅所创的指尖刀法。

陈缜的剑更狠,不但对对手狠,对自己也狠,招招搏命式式惊心,全然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刚开始行动间尚有些滞涩,七八招后,滞涩渐消,剑法就越发阴狠毒辣。

凌霄寒没了兵刃,将剑鞘解下来握在手中,不一会儿掌心里湿漉漉的,竟满是汗水。

没有任何花巧,务求一击必中,不计生死存亡,朴实而致命的剑法。只有一种人擅用这种剑法——杀手。

白蔹身手不差,却不曾认真在江湖里走动,与人动手的次数寥寥。遇到这样的对手,只怕气势上先就弱了三分;旧伤未愈,再减三分;何况死生一线之间,谁的反应更快,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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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寒将剑鞘握得更紧了些,右手缩回袖里,轻扣住“千羽的飞”,双足微分,站了七星步,死死盯住交手的二人。若蔹姐不敌,拼死也要护得她周全。

场中白蔹的剑法已变,大开大阖纵横壮阔,那是洛曦的苍云剑,古朴质雅。白蔹轻功了得,配合指尖刀法的小巧奇诡,本是她最得意的招数,三十招一过,白蔹就知道自己错了。指尖刀法狠辣,却不该与陈缜比狠辣,狠辣且朴实的杀意,将指尖刀法克制得死死的。然而苍云剑法气势凛然,却失于周密。

白蔹的剑法一变再变,突然一招直接,陈缜面色一僵,手下慢了半拍。白蔹乘虚直入,不假思索接连三招,陈缜竟被逼连退了三步。

☆、第 29 章

这一连四招俱是沧海剑法,白蔹见压住了陈缜,精神一振,索性弃了其余,只用沧海剑法,果然堪堪打成平手。表面上看去,陈缜被沧海剑法压制,其实却行有余力,更似是在试探观察。

白蔹心中暗骂自己太蠢。先前就是怀疑这人与父亲当年之事有关,才动了手。陈缜的态度,摆明是见过沧海剑的断剑,当年事情多有秘辛,白蔹想知道,就得先证明自己与萧澜的关系。口说无凭,剑法却是骗不了人的,自己本该起手就用上沧海剑法,表明身份,可是直到现在,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翻翻滚滚又过了二十余招,白蔹一心一意只用沧海剑法,陈缜却渐渐从试探转为反击,招式愈见凌厉,突然猱身一纵,连人带剑直扑白蔹。

凌霄寒忍不住踏前一步,左手剑鞘微抬,随时准备出手。

白蔹足下急退,临碣剑短,一步之差便已让过,再急进一步,观澜斜挑,稳稳停在陈缜颈侧,正压在那道瘢痕之上。她一退一进之间迅如闪电,恍如从未动过一般,然而这一眨眼的功夫,场上形势立变。

凌霄寒微微舒了口气,后背上冷飕飕的,已是汗透了。

“好!很好!就是这一招!”陈缜慢慢伸手将观澜推开,森然笑道:“二十余年前,也是这一招,在这里留下了这么一道。”他摸着颈上的瘢痕,死死盯着白蔹眉眼,嘶声问道:“沧海剑萧澜,是你什么人?”

白蔹垂了手,头却昂得很高,观澜剑尖微斜,虽是收招,却随时都可再搏。“是家父。”她傲然答。

陈缜皱了皱眉:“听说他有个儿子。”

“死了。”

陈缜微讶:“什么时候的事?”

“也快二十年了。”白蔹瞧了瞧陈缜的表情,好心解释了一下,“父亲身后不足三载,尚未出孝。”

陈缜的表情有点吃惊,有点意外,有点茫然:“死了……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白蔹笑了,笑得有点嘲讽,“萧家的男人,只有两种死法,一种是死在办案中,一种是死在办案后,他与父亲一样,都是前一种。”说着,将观澜剑微抬,肃然道:“父亲身后,唯余我一人,前辈若还有指教,那便请吧。”

凌霄寒心中大急。这陈缜必是当年在萧澜手里吃过亏,先前不过是试探,认真动手的话,白蔹绝不是其对手。但白蔹神情端凝,又是绝不容人插手的姿态。

陈缜却不急动手,思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当年,用一把柳叶刀,有这么长。”他抬手比了比,较临碣略长。“沧海剑,有这么长。”他又伸出手去,遥点了下观澜。“你足下不可动,再试一次。”他口中说着,连人带剑又复扑了过去,动作却慢了许多。

白蔹微怔,却依言脚下不动,拧身后仰,让过了虚拟的刀锋,身子借力弹起,手中观澜顺势递出,虚拟的剑身自陈缜颈侧拖过,正正架住了空中的刀锋。

虚拟的刀剑停在半空,相交之处正在观澜剑尖前稍许,白蔹看着看着,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陈缜的声音也在此时沉沉响起:“沧海剑,当年就断在这一招之下。”

陈缜也凝视着虚拟的刀剑相交之处,又叹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意兴阑珊,看了看身旁全神戒备的凌霄寒,随手将临碣送回凌霄寒手中的剑鞘,蹒跚着走到那古里古怪的石桌旁,自己拣了个石凳坐下。“过来坐吧,萧澜的后人,我一直在等你。有些事情已经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多年,是时候告诉应该知道的人了。”

“这事的渊源,还要从当年萧红袅力战春风、搏浪两楼三十三杀手说起。当年长江水道不满萧家压制,联手买了春风、搏浪两大杀手楼三十三名精锐,谋划刺杀族长萧毓于寿宴之,计划为萧红袅撞破,是夜萧红袅靠着萧家庄外机关阵势独斗春风、搏浪两楼杀手,虽然重伤身死,但三十三杀手也折损大半。萧家多记仇啊,一旦查出真相,对春风、搏浪两楼哪肯容情,不过数年,搏浪楼自江湖中消失,春风楼弃了总坛,远离萧家,总算搭上了方家,勉力支撑了一阵子。”

“后来方家事败,春风楼欲劫物证,倾巢而出追杀洛曦,事不成,反被萧家剿杀殆尽,仅剩楼主带了几个副手,辗转逃至蜀中。知州季荪隐有反意,双方一拍即合,从此春风楼隐去姓名,替季荪暗中培养杀手死士。”

“我是个孤儿,自幼在杀手训练营长大,十四那年出师,正式做了季荪旗下的杀手,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监视刑部刚刚派来绵州的特调捕头萧澜。”

“当日季荪万事俱备,只待援军一至便要举反旗,这个时候城里来了萧家人,真如骨鲠在喉,难受万分。只是一日未反,就一日杀不得,却也不能放心,便将旗下杀手全部派出,按班监视。开始还有人觉得小题大做,后来才发现,还远远不够。”

“季荪旗下杀手,按天干地支排序,只是短短数年,也不过凑了三队,每队十二人,我是新入,号丙癸。”

“萧澜这个时节来到绵州,自然是为了监视季荪,打探消息;季荪一要防他探知消息,二要防他突然逃去。要知萧家在朝在野都举足轻重,五公子萧雪更是刑部主事,留萧澜在手,不管是为质还是祭旗,都是极为鼓舞士气的。最可怕者,萧澜仿佛真的已得了什么东西,贴身搁在胸口,时时抚触,从不离身。季荪恐有消息泄露,派人几回试探,几回暗杀,东西未曾见着,人倒折损了五个。双方关系剑拔弩张,只是面上都不敢撕开,互相敷衍而已。”

“萧澜是个奇怪的人,时局已然紧张如此,他却如没事人一样,每天游荡闲逛,偶尔碰到穷酸吝啬的书生,必要敲诈人家一顿酒菜。我们每每派人追踪那些穷酸出城,却又全是些不相干的人。我们自以为防得水泼不入,直到最后方知,他早已将消息传出,却始终不清楚消息是怎样送出。”

那位墨绿衫子的公子爷走进来时,已经过了未正,小酒馆里空落落的,只有临窗坐了位秀才,慢吞吞剥着菱角自斟自饮。

剑客立在门前环顾一周,径自朝着窗口的秀士就去了。“这位兄台,劳驾,拼个座。”他口里说着,却并不等回答,大喇喇就在秀才对面坐了。

小二心说:“偌大个店面,全是空的,拼啥座儿啊。”一边忍不住要向前。管账先生一把将他揪回来,附耳低语:“闲事莫管,闲话少说,这公子爷不是好相与的。”说着在他腰间戳了一把。

小二依言朝那位绿衣公子腰间瞧了瞧,果见一柄长剑,金吞口绿皮鞘,端端正正悬着,威风凛凛。小二暗中咋舌,心道:“这定是江湖恩怨了,那位秀才只怕也不一般。”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窗边那秀才慢悠悠开了口:“兄台,此间空位尚多,何以定要……”

“铿!”的一声,金吞口绿皮鞘的长剑拍在桌上。

秀才喉头动了动,将一口唾沫连同后半句一起吞入肚里,半欠起屁股殷勤相邀,并换了个十分友善的笑意出来:“相逢……那个就是缘分!兄台请!兄台请!”一边回了头高喊道:“小二!给这位公子加一副碗筷!”

小二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添了副碗筷并酒盏来。绿衣的公子不言不笑,只将手在剑上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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