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秀才连忙道:“再加壶酒,来碟藕片。”

绿衣公子有点错愕,张大了眼睛将秀才上下打量。

秀才忙摇手道:“不是藕片,来盘卤味……卤味!”

小二口中答应,眼中却有些犹疑。这秀才穿着打扮穷酸之极,一碟菱角一壶酒从过午直吃到未正,东西拿上来,若无钱付账,他却没胆气找那长剑绿衣的公子要去。

秀才被他盯得不自在,怀里寻摸了半天,找出一钱碎银五六个铜板来,目光逡巡了会儿,咬牙将碎银塞进他手里,一迭声喝道:“快去!快去!”

绿衣公子瞧着那碎银眼中一亮,朗然道:“一壶酒不够,来一坛!”

小二吃了一怔,扭头去瞧金主。

金主眼瞅着快哭出来了,恨恨道:“没听见么!来一坛!”

小二连声应着,将银子交了管账,一路小跑着朝后厨去了。

管账不及入账,将银子往柜里一锁,一边高声道:“等等我,我帮你端菜。”一边追着去了。开什么玩笑,这种江湖人士,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等那二位的身影在帘后一消失,弓腰缩背的秀才就突然舒展开来,穷酸悭吝的神情潮水一般退去,轩眉朗目,口角含笑,落魄秀才瞬间就变成了温润公子。

他挽袖执壶,殷勤将绿衣公子眼前酒盏添满,微微一笑,如面春风:“十一辛苦,十一辛苦。此处的酒还将就,来一盏润润喉。”

“啧,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那十一撇嘴抱袖,“我还以为,五哥打算这么装一辈子呢。”

“少说没良心话,”温润公子笑啐道:“若非扮成如此模样,怎进得了这‘滴水不漏’的绵州城?”他将“滴水不漏”四字咬得细致,脸上的笑意又是捉狭又是嘲讽。

十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奇:“若教知州知道,轻易放进城来的这个穷酸,便是他心头大患,萧家的五公子,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五公子便大笑起来,虽然压着音量,却着实快意自得。一边笑着,自袖中抖出把折扇,“啪啦”打开,惬意轻摇:“他只道我龟缩京师,愁到头发都掉光,哪里猜到我就在他眼皮底下。”

这绿衣公子,自然便是萧家十一公子萧庭草,那先前的穷酸秀才,赫然竟是本应远在京师坐镇的萧家五公子萧雪。

萧庭草侧了头向窗外瞧,这位置选得极精妙,临窗而坐,向外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人却很难瞧见里面。此刻路上行人稀少,也并无人注意这边。因叹气道:“我那好五哥,莫要得意忘形,若教季荪看出行迹,绵州城顷刻便是天罗地网。到底有什么事情这般着紧,竟要你亲自跑来?”

萧雪以扇微遮着唇角,眉眼弯弯,指掌翻动间,已自袖子里掣出一卷小小的文书来,慢慢推在萧庭草面前。“还不是为了这样东西。我怕他们脚程太慢,又不够谨慎,不能及时送达……”

萧庭草却不接那文书,任它在桌上翻滚了一下,露出半个刑部大印来,这东西的格式他极熟,不必展开也看得出是一纸调令。他慢慢抬起眸子来定定瞅着五哥,见萧雪一双文秀的眼里满布着血丝,纵然这么快意自得地笑着,也难掩那股子疲倦。“五哥……多久没合眼了?”

“啧!”萧雪将手朝萧庭草摆一摆,“五天,从京城到绵州,我只用了五天。”这个数字,连萧雪自己都觉得十分得意,压低了声音炫耀般说:“不走官道,翻山入蜀,能省出一天多。”

萧庭草的心里揪了一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官道尚且如此,翻山而入,其中惊险更不必说。何况从京师到绵州,纵然翻山而入,不眠不休,五天时间也是不够,少不了要以轻功赶路。“五哥也是不惑的人了,好歹也……”

萧雪截口道:“放心!回程有你看着,我少不得要好好睡上几天。”

萧庭草却并不敢去瞧五哥似的,垂了眉眼,慢吞吞将盏子里的酒啜尽。“五哥……”

萧雪一笑,将折扇合了搁在桌边,执了壶去帮兄弟添酒。

“我……不能现在跟你回去。”

酒壶颤了颤,酒漾出了盏子,洒得满桌都是。萧庭草眼疾手快,一把将调令抄起来,免得被酒水浸湿,拿在手里,却向着萧雪递去。

萧雪重重将壶叩在桌上,也不接调令,梗着脖子直眉瞪眼地问:“为什么?!”

萧庭草听着脚步声渐近,抿了唇不答,手指翻转间那卷小小的文书已经没入袖里。萧雪却不肯罢休,依旧直眉瞪眼着低喝:“为什么?!”

小二搬着十斤一坛的酒,账房跟在后面托着个大托盘,听到这么一声低喝,齐齐哆嗦了下,险些没把酒菜落地。

萧庭草伸手接了一把,将酒坛搁在桌边。小二愣了愣神,回身从账房手里接了托盘,那里面摆了一盘子卤味,还有一盘子烧鸡。“掌……掌柜的说……后厨里新烧好的鸡,问二位爷……要不要尝尝……”他一边说一边偷看秀才的脸色,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秀才一扫先前的穷酸怯弱,咄咄逼人起来,

“为什么?”萧庭草慢吞吞也从袖子里掏出扇子,哗啦打开,摇一摇,另一只手端了酒盏,轻轻啜一口,惬意地吁了口气:“因为爷今儿出门没带钱,又来得晚了,满店里就剩了你一人,不吃你对得起谁。”

秀才的脸色慢慢黯淡下来,仿佛先前攒出来的勇气都消散去,颓然垂了头。

萧庭草喝一口酒,扇一下扇子,倜傥风流。一盏酒尽,将扇子也放在了桌边,若有意若无意,和秀才的扇子搁在了一处。“小二,先前酒洒了,来擦一擦。”

小二眼见着两人间是没事,松了口气,找了布巾擦净桌子,再给萧庭草添了酒。

萧公子复又取了折扇在手,喝一口酒,摇一摇扇子,惬意无比,顺便挥挥手放小二下去了。

小二如释重负往后堂跑,却没注意,那位墨绿衫子的公子此刻手里的扇子,却已不是放下去的那一柄。

堂上又只剩了兄弟俩,五少爷身形依旧伛偻,脸上的神色却凝重了许多。他慢慢伸出手去也将桌角的扇子取了,却不打开,只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你最好有个够分量的理由。”

“季荪有盟友,说定的援军十万,此处一动,数日可至。”萧庭草自斟自饮,神色轻松,说的话可一点都不轻松。

萧五公子将扇子开开合合:“你既已探到……”

萧庭草将一只手伸在五哥眼前:“刘、王、黄、张、张。”说一个字,就蜷一根手指,“这消息是他五人冒死相告,我答应过要保他们家人平安离开,此刻我若甩手走了……”他将袖口抿了抿,那调令硬得硌人。“季荪必然起疑,五家人,只怕一个都活不成。五哥,我不能丢下兄弟不管。”

萧雪眉梢跳了几跳,好容易才控制着没让表情扭曲:“我也是你兄弟!”声音虽然刻意压低,火气可着实得旺。

十一公子的脸色也沉了沉,冷笑道:“朝中大军调集了?粮草充足了?凭空多了十万援军,这消息已经平安送出了?季荪本就是个疑神疑鬼的性子,我这里调令一交,你敢保证他不立时起事?到时候大家一起陷在绵州,你这总头目不在,朝中谁来坐镇?!见天儿的就知道训我们,轮到自己就这么……”他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伸手扯了扯衣襟,摸到怀里小小一个棉布包裹,心中一软,声音也柔和了些,“五哥放心,我不是没数的人。阿苏还在家等我。”

小二躲在后堂,扒着帘子边看那墨绿衣裳的公子发火,然后秀才的身形越发伛偻,抖抖索索在袖子里又掏出几个铜板,举在手里,哭丧着脸隐约在说:“差爷差爷,学生已知错了……”

“差爷,打一来就这么个样子,真没什么不妥。”小二慢慢退进后院,毕恭毕敬朝几个灰衣人禀告。

这几个灰衣人面目寻常,衣着普通,站在一处都分不开谁是谁,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样的沙哑低沉。

“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想来也没什么可疑。”

“萧家口碑甚好,他如此做是何用意?”

“每次数额也不大,就是找个穷酸吃他一顿,看人家愁眉苦脸就开心了似的。”

“绿衣服的那个,已经走了?”

“是,”小二拱着手,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道:“喝光了酒,方才已经离席,那书生还在,抱着几根鸡骨头啃得肉丝都不剩。”

有个灰衣人冲他挥了挥手,小二如蒙大赦,急忙退下去。

风声飒然,院里又多了一个灰衣人,低声告禀道:“萧澜往西市去了,随身东西未少,怀里的东西应该也还在,微微隆起,还不时用手摸一下。”

“看清楚了?”

后来者沉默片刻,谨慎地答:“在二十步之外看到的,再近,怕他察觉。”

“你做得对,莫要打草惊蛇。”当中一个似是头领的道,沉吟半晌又指了一人:“你跟着那秀才,看他往哪去,倘若上京……格杀勿论。剩下的依旧远远跟着萧澜,一举一动都要留意!”

几个人齐齐应了,各自四散。

萧庭草又摸了摸胸口的布包。布包很小,又极轻,里面装着一包种子,川乌头的种子。每次摸到这个,他的表情都不由自主放柔和些,折扇轻轻摇着,晃晃荡荡在集市间闲逛,十分惬意。五哥穿得寒碜,却拿了把好扇子,虽然长得差不多,可比自己那把贵多了。

寒酸秀才把每一根骨头都啃干净了,才恋恋不舍地唤小二结账,跟臭着脸的小二计较了半天价钱,珍而重之地握着找回的几个铜板起身,在一个客栈前驻足半晌,苦着脸摇着头,急急忙忙出城去,趁天没黑透,找了个破庙歇了。第二天一早,往滇边去了。

这一天,他在路上碰到一个人,穿着身明晃晃的花衣裳。其实是件挺素淡的衣裳,丝线绣了满襟的粉色桃花,招摇又漂亮。穿衣裳的人也是个漂亮的少年郎,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满襟的桃花都跟着一起盛开。两人擦肩而过,秀才颇为惊叹地将目光追了人家好远。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一直揣在袖里的扇子,不见了。

秀才嚎丧了半天才继续赶路,想是心情坏透,一张脸都阴阴的。阴到跟在身后监视的灰衣人都有点不忍心。过了两日,遇见一场大雨,秀才咬牙住进了客栈。灰衣人忙着寻间离他不远的房间住下,因而不曾看到,客栈后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冒雨驶出,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秀才在客栈里窝了一日,雨停了才又上路。又走了三四日,眼看着已经过了滇边,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灰衣人自己解除了警报,回转绵州复命去了。

萧雪躺在马车里,合着眼养神。拉车的是川马,个头不高,跑得又快又稳,以蜀道之难行,马车中颠簸都不算太大。他用了三日将跟踪的人情况摸清,便通知下属在那间客栈等候。大雨那日,他从前门入后门出,上了早已备好的轻便马车,回转京城。那客栈中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穷酸秀才,将在第二日出门,向着滇边继续进发,直到收到命令才能回头。

马车疾驶着,车帘被风吹着,微微掀起一角。就这一霎的功夫,一个人影被风吹进车厢来,落花一般轻盈。进来的人是个漂亮的少年郎,眼睛大大的,衣襟上堆满了桃花。他今天没有笑,眉头微微蹙起,这才能瞧得出业已不是个少年,只是眉眼间尤带着天真意气,春风一般鲜活。他依着车厢壁坐下,手里握着把折扇,正是萧五公子刚出绵州就丢了的那把。

萧雪没睁眼,嘴角微翘,笑道:“十三来了?”

这个看起来还像个少年的敢于当街盗取萧五公子折扇的漂亮男子,自然便是萧家的十三郎萧谢谢了。

“十一哥呢?”萧谢谢的眉头皱得更紧。

萧雪的笑容僵了一僵,这才张开眼睛,正襟危坐,直直地看着幺弟,沉声回道:“他要再留阵子。”于是把先前在酒店中二人对答述说一遍。

萧谢谢默然半晌,将折扇并一张纸笺递过去:“东西我已取出,交付有司,这是抄本。”

萧雪接了,打开折扇,见一侧的扇面已经揭去,里面的东西业已取出。再看纸笺,绘着一幅简图,上面标注山川,并各处援军多少,驻扎之处。

即令萧五公子之稳重,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向知季荪此人不简单,却也未曾想他能拉拢如此强援。十一此次居功甚伟!”

萧谢谢盯着风中翻卷的车帘,幽然道:“十一哥的借口固然在理,但五哥若强要他回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为了大局计,十一哥最好多留些时日,这才是五哥肯放他在绵州城,单身返回的真正原因吧。”他转过头来看了看一向敬重的五哥,长长叹口气:“虽然我也知大局为重,萧家男儿不当吝惜生死,但……若十一哥有个好歹,只怕我心中不能不怨恨五哥呢。”

“那一阵子,绵州城外不太平,季荪为了接应援军,每每派人假扮山匪,恐吓行人,清理路径。萧澜得了这个机会,坚持要去现场勘察。季荪如何肯?!随便派了些许衙役出城,一边下令将萧澜软禁在房中,不得离开,又令天地人三队尚余三十一人,瞬也不瞬盯紧此人。”

“谁知一眨眼就起了变故。”

“先是派出城的几名衙役无故失踪,待去通知家眷时,才知几家家人早已迁徙出城不知去向。季荪情知不好,急忙调派人手追查,府衙中防卫一时有些松动,连我们的暗桩也受了影响。前后不过一刻,萧澜就从房中凭空消失。桌上摊开着一纸公文,正是刑部调令,调捕头萧澜立赴京城的调令。绵州城守得铁桶一般,进出的人都要细细盘问,这调令如何送进来的?季荪不由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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