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为什么……?”苏轩岐坐直了身子,歪着头想了半晌,“因为……庭草想你活着。”

“我现在这样子,算是活着么?”萧三讥诮地笑了笑,可惜苏轩岐却看不到。

算活着么?为什么不算呢?有呼吸,有心跳,能说话,会思考。怎么不算活着呢?苏轩岐不明白。

萧三知道她不明白。

“老六为了我,不到一个月里,在湘西连挑横舟盟水陆寨子一十八处。如果不是十一和十三到得及时……就只能给他收尸了。”他阖起眼睛来,艰涩地吐出这些话,“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为了我流血、奔波……可我却只能躺在这里,连翻身都要人服侍。我的妻子为了照料我,一个月里几乎老了十年,她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现在怎样肮脏的东西……都可以笑着……”他说不下去,但是苏白已经明白。

这曾是个骄傲的男人,原本对于他来说,如果有一天不能再握住剑,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现在却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连基本的生理活动都无法自理,而且很可能……永远这样躺下去……

“我这样的人……真的还算是活着么?”

苏轩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三公子家的宅院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往哪里走,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萧三最后的话。

昔年杏轩先生行医,不强人生死,不想活的从来不留,想活的也从来不放手。

但,怎样才算是活着?怎样才算是想活?

白珏曾教导女儿,只要还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就总不肯放弃。然而他并不肯深居简出苟延残喘,执意在广阔江湖里挥霍着为数不多的生命。

纤娘是一直卧床的,行动都要人扶持,她虽然也时常喟叹说连累了家人,却直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的时日里,也依然能对女儿绽开温柔的笑意。

阴雨的日子里洛曦按着胸口艰难地咳喘着的身影,狭小斗室里萧三绝望阖起的双眼,交错着在她眼前晃动,时而分,时而合。

“疼是个好事,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我现在这样子,算是活着么?”

苏轩岐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样恍惚的状态下,双脚自动选择了唯一熟识的一条道路——回府城。等到被人叫住的时候才发现,回府城的路居然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

叫住她的人还在几十步之外,正着急忙活地跑过来。“苏先生,你怎么来了?方捕头还说你病着,来不了呢。”话虽是这么说,但那一种喜出望外的语气却离着老远就听得出来。这人似乎极熟悉苏白的习惯,离着两步远的时候站定了,自己报名道:“我是衙里的仵作学徒张顺子。”

这一带出了大案子,凶手杀人之后又碎了尸,满地的尸块搞不清谁的是谁的,松江府衙统共几个仵作连学徒都出动了,拼得头晕恶心。这张顺子是偷跑出来透气的,远远看到苏轩岐走来,只道是赶来支援了,竟打心底泛起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来。

苏轩岐立在原地呆了呆,她先前自萧三府中出来,并未想着要走远,随身物件一应都没带着,只有一口袋的老伙计都在手里攥着呢。这副架势,也难怪人家错认是来帮忙的。

既然赶上了……苏轩岐微微一笑:“带路啊。”

看到满地堆积的断肢碎骨,纷乱的心思就突然宁定下来。苏轩岐仔细检视着尸块,耐心倾听着他们的自述,突然觉得,生人的世界如此难以理解,还是这些尸体,最坦率。

等到找人找疯了的萧家仆役在尸骨堆里寻到少夫人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苏轩岐验尸的时候一向专注而宁定,换言之,她验尸时一向对外界没什么耐性。彼时她正捏着两只手在一截腕子上比对,头也不抬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语气淡漠而决绝,甚至并不曾弄明白来的人是谁。

等到验尸的事情告一段落,捕头小方把这不要命的仵作拖出去透气,萧家来人已经是第四拨了。

“夫人说,如果少夫人再不回去,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苏轩岐大病初愈,奔波半日忙碌半日,站都站不大住了,贴墙角蹲下去,烂泥般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去看传话的女人。月亮已经升上了半天,这人背光而立,面目都不清楚,听声音依稀已年过半百。

这位妇人,是陈夫人当年自娘家陪嫁来的丫头,府里第一号的心腹人物。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新进门的儿媳妇,面子需是要留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旁人来传,陈夫人也不放心。

苏轩岐懒散地倚着墙,微眯的双眼里还有未褪去的兴奋,声音也格外轻快。“这边的尸首已经拼出八成了,怎么也要再一个时辰才成,加上填写尸格,报备官府,今晚上是走不开了。”

那妇人沉默了半晌,叹口气道:“少夫人,夫人的意思是……当仵作和当萧家的少夫人,您只能选一个。”

苏轩岐的眼神晃了一下,并未动作,那妇人却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明知这位少夫人的眼神并不可能看到自己,但就是无端觉得那视线有一种可剔筋断骨的森然。

“哦……”苏轩岐轻轻阖起眼睑来,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颊,平静得全无生气,“我选仵作。”她的声音也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

苏轩岐如今说起这些来,声音依然平淡得毫无起伏。甚至,还有些许的如释重负。

“明儿要赶早衙,我先睡了。锅里还有粥,不够自己盛;碗搁着明儿我刷就好,睡前记得把柴禾抽出来,熄了火;北屋里被褥都齐全,时常打扫的,你等下去那边睡罢。”最后,她啰哩啰嗦嘱咐了一长串,慢吞吞打着哈欠出了厨房,摇摇晃晃往卧房走。虽然已是残冬,夜风依旧冷峭,青布旧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兜满了风,女仵作在旧袍子里瑟缩着的背影,越发显得瘦小。

离房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几乎冻木了的肩头落下一双温热的手,那手略微迟疑了会儿,稍稍用力一揽,苏轩岐整个人就被拥入了一副温暖结实的胸膛。女仵作挣扎了下,然那手臂拥得极坚定,并不容人轻易挣脱出去。苏轩岐微微叹息着放弃了挣扎,只将腰背挺得笔直。(她已经独自站立了太久,久到遗忘了如何去依靠。)

好长一段时间,拥人的人和被拥的人都无话。夜风依然冷峭,那胸怀却太过温暖,苏轩岐的指尖已抵住了那双手臂的曲池穴,却颤抖着不曾发力。(有人遮风挡雨的日子已经太遥远,模糊到无法记忆,美好到……不忍拒绝。)

“萧庭草娶的是苏轩岐。”低沉的声音与男子温暖的气息轻拂过耳边,“和表哥无关,和姑姑无关,和三哥无关,和母亲……也无关。萧家的少夫人是谁?我可不认得。”年轻的声音里带着点包容的笑意。女仵作苍白的耳缘与后颈,突然间就红透了……

……………………

半山小店的午前通常是慵懒而惬意的,店面尚未开张,两个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大师傅懒洋洋坐在厨下发呆,洛曦半躺在后院的摇椅上吃茶叶蛋。

白少陵一早出门去采买了,因而正在剥茶叶蛋的人是萧庭草。

洛曦挑剔地看着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啧啧有声:“同样是剥茶叶蛋,怎么有人就能剥得光滑完整,有人就能剥得像狗啃过?”

萧庭草撇撇嘴:“有人给剥就不错了。爱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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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曦“咦”了一声,奇道:“我记得有人今天是来打听消息的?如今的世道,原来求人的都是这么横的么?”

萧庭草眼角抽了抽,手一抖,几乎没把手里的鸡蛋握碎。

洛曦笑眯眯地咬着蛋,欣赏萧庭草脸上的表情,等他脸上不那么扭曲了,才悠哉游哉地问道:“你到底要拿阿苏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阿苏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松江府的仵作也不算多么危险的行当。萧庭草虽然外面仇人不少,可也不至于连妻子都护不住。跟表哥说,少挑唆阿苏满屋子摆机关!”萧庭草越说越来气,“就她那眼神那记性,迟早摔死自己。”

洛曦大笑起来,几乎被鸡蛋呛死。“咳咳……你……咳……你母亲那儿……怎么办?”

萧庭草不说话,闷着头把手里的鸡蛋剥完,轻轻丢在一边的小碗里。

“母亲要的是面子,阿苏过的是日子,既然谁都适应不了谁,那别见面就是了。阿苏在大柳树巷子过得蛮好;母亲再生气也舍不得把我逐出家门去;还有姑姑的情分在里面,闹不出什么的。”

洛曦喃喃道:“还以为你有什么安家的良策,原来也只会使个拖字诀。”

萧庭草耸耸肩,捏了一个新蛋在碗沿上磕开。

洛曦呆呆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家老六怎样了?”

“死不了。”

“我是真不明白你家兄弟的想法。好不容易才把老三救回来,若老六再出点事故……”

“六哥是故意的……”萧庭草的声音有点闷,“他是要逼着三哥活下去……他走的时候明明说得很清楚,可笑我那时一心想着怎么应付表哥,竟然不曾深思。”

萧六临别时说:“这次若是死不了。”说的人云淡风轻,仿佛一场玩笑,听的人也就拐了心思。“是说如果我还没被表哥打死么?”萧庭草那时想。

洛曦好笑地看着他□□一只茶叶蛋,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到底是来打听什么的?”

“打听什么……”萧庭草终于想起了这次前来的初始目的,愤愤地将手里的鸡蛋向盘子里一扔,“自然是打听为什么表哥肯心甘情愿地替阿苏拜堂!”

有一瞬,洛曦显然是走神了。好半天,他才慢吞吞笑出来:“为什么……晚嫂子来找他……自然就去了啊。”

萧庭草逼近了去看洛曦的眼睛,阴森森地喊了一声:“洛……师……叔……”

洛曦避开他的视线,笑容也渐渐僵硬起来。“为什么……这个问题,你真不该来问我啊,庭草……”声音轻而苦涩。

☆、第 4 章

听到阿苏病倒的消息时,白少陵确实只是打算去揍表弟一顿的。阿苏做事不要命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也怪不到萧庭草头上。萧晚出现在半山小店的时候,白少陵对她的计划原是不赞成的。

白少陵对着昔日的母亲沉不下脸,洛曦只好开口解围:“晚嫂子,阿苏是个好孩子,就这么上赶着嫁给萧家并不妥。太委屈她了。”

萧晚叹着气:“我如何不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也不是没想过另外给她找个好人家。只是她那记性也太要命了,一想到她嫁过门后天天认不出枕边人,我的头发都急白了。”

洛曦和白少陵对看一眼,心有戚戚焉。阿苏的话,这种事的确办得出来。

“所以啊,总算有个她记得住的,赶紧嫁了吧。阿澜也是自家孩子,不会委屈了她。”萧晚支着下颌看白少陵。

“其实……阿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白少陵皱着眉回道。

“女人啊,再强,也想身边有个嘘寒问暖的人。我这辈子最疼的两个孩子,红袅已经孤零零去了,我舍不得阿苏。”萧晚眼圈红了红,将半幅衣袖遮了脸庞,好半日才放下来,慢慢将眼角朝着洛曦瞄了瞄,“论理,有些事情当着洛师傅我不该说。但是当日把你过继给你父亲,是为了延续香火。如今你因为对洛师傅心存愧疚不肯成亲,这是你朋友义气,我也不来强你。但是阿苏的事情你也不来帮我,是诚心要你父亲绝后么?”

白少陵听到萧红袅,已经低了头;听到洛曦,急急截口道:“大伯母!”这些事情,他原是不愿告诉洛曦的。

萧晚眨了眨眼,无辜地盯着昔日的小儿子。

白少陵苦笑道:“我去便是。”

……………………

洛曦家常穿的还是当年行走江湖惯着的道袍,宽阔的衣袖覆到指尖,他慢慢挽起右手的袖子来,就露出一截枯瘦的腕骨。

用进废退,虽然白少陵时时帮他按摩,这只手臂上的肌肉还是不可避免地萎缩下去。洛曦左手握住右手,摩挲着掌面未褪尽的细茧。“苍云剑”尘封久矣,快剑无影的萧三也要自江湖中消失了么?

“因为阿苏时常在眼前晃,所以这句话我一直不曾问出来。但,现在这样子,真的还算是活着的么?”洛曦放下衣袖来,向后倚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

萧庭草不能适应这样沉重的话题,略略低了头发呆。却听得洛曦的声音又轻快起来。

“所以庭草,要努力啊。”

“……哈?”

“和阿苏多生几个孩子,过继一个给少陵吧。”

“……”

只听“咣当”一声,有人踹翻椅子走掉了。

“害羞了啊……”洛曦喃喃道。他没回头,依旧看着天上悠闲来去的白云,耳听着衣袂带风声渐渐去远了,微微弯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师兄……我终究,是没有你那样的勇气啊……”

成亲之后的日子还是那么过,萧庭草依旧忙着行侠仗义查案缉凶,苏轩岐依旧忙着零剖碎割刨根寻因,似乎与以往也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萧庭草心里对这桩婚事满意得紧。这个妻子从来不对自己问东问西,不会抱怨自己一年到头不着家,就算看到自己半夜三更带着血迹回家也不会大惊小叫,治伤包扎还是一把好手,只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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