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苏把门闩放下……”萧庭草伏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苏轩岐“哦”了一声,将门闩立回门后,蹙着眉问:“好大的血腥气,谁的血?”

“你再不回来,我的血要流干了……”萧庭草失血失到头晕。他伤在背上,自己实在没法止血,偏今天阿苏回来得格外晚。他伏在桌上,恍恍惚惚听着有人来去,片刻后衣襟被扯开来,湿冷的手巾落在后背上,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没有热水了,忍一下。”

苏轩岐轻车熟路清创包扎完毕,寻了件干净衣服披在萧庭草身上,把这半死不活的捕头拖到床上去安置好,这才去收拾换下来的血衣。阵阵血腥气冲鼻而来,熏人欲呕,苏轩岐终于没忍住,奔出门去,蹲在株花树下吐得七荤八素。

萧庭草心下纳罕,苏仵作对着满地尸块都吃得下饭去,今天居然受不了血腥?

“你胃病又犯了?”苏轩岐里里外外收拾利落回屋的时候,萧庭草也依然只想出了这一个理由来。

“许是吧……”苏轩岐吐到脱力,懒洋洋挤上床来,依在萧庭草身旁。

“……你不是大夫么?”萧庭草早习惯了这人的漫不经心,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懒……”苏轩岐低低哼着,“明儿替你抓药的时候顺便拿两付药来吃好了……”她口齿不甚清楚地咕哝了一句,鼻息沉沉,竟然睡着了。

萧庭草苦笑着摇摇头,只得忍痛坐起身来,帮她把床脚的被子扯过来盖好。

萧庭草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中天了,苏轩岐一早出门,现在还未回来。

萧庭草发了一会呆,慢慢爬起身来,背上的伤口换过一次药,虽然还是疼,血总算是止了。床头矮几上用藤墩子罩着一碗粥,一碟青菜,还微温的。十一公子慢条斯理啜着米粥,心里胃里一时都温暖了起来。

米粥才喝完一半,巷子里突然车辚马嘶人声喧哗起来。萧庭草扶着桌子过去开了屋门,正看到萧晚拉着苏轩岐的手进门来。

“姑……姑姑?”

萧晚皱着眉挥挥手,立时几个下人过来把伤患拖回床上去,另外几个熟门熟路去厨下烧水沏茶,苏轩岐跟在萧晚身后,低着头走进屋来,抬眼看了看丈夫,随即又低了头,脸上要笑不笑的。

萧庭草坐在床上,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脸的不知所以。

萧晚将苏轩岐也按在床边,大声叹着气,“我家这大姑娘原是个傻的,谁想到姑爷也是个傻子。”

傻子姑爷很茫:“?”

萧晚将手指用力点住他额头:“还好我的人进城碰上了,还好碰上的是个有经验的女人,不然这孩子你们到底还要不要?!”

“!”

……………………

听说媳妇有喜了,陈夫人什么脾气也没有了,立即打发了车来接人回家。萧家到萧澜这一代已经单传了三代,她比谁都盼着快点添个孩子。

苏轩岐却不肯回老宅子去。这仵作委实是怕了和生人打交道,萧家不肯去,白家也不肯去,连各家送来的婢仆也都统统退了回去。最后还是白少陵出面,把苏轩岐接去半山小店住着,又留了萧家送来一对陈姓夫妇照料,几家子人这才算都消停了。

孩子生在冬天里,陈夫人接到消息时已经过了七八天了。

“这两个孩子啊,真是不省心。”听说是个男孩子,陈夫人眉梢眼角都是喜气,虽然报信迟了两天,也马马虎虎揭过了,先张罗着拿孩子八字去推算个好名字。

“名字……已经有了。”来报信的陈嫂垂着头,十分的不安。

“……啊?有了?叫什么?”

“萧寒……”

“……”

名字是苏白取的,因为天气太冷,所以叫作“萧寒”。

萧寒生下来三四天,白少陵在外面拣了个女孩子回来,也就出生才几日的样子,索性就收养了做个女儿。名字也是苏白取的,叫作“白蔹”。

白少陵问名字的时候,苏白正在跟洛曦分说各种凉血药物优劣,随口道:“白蔹、白芨、白薇,师叔选一个。”

洛曦无语半日,选了“白蔹。”

萧晚听说之后,苦笑着点评了两句。“阿苏取名字的本事,和二叔有得比。”“白家的男人,规矩是往家里拣女儿的。”

不管怎么说,孩子的出生是件好事,连一向活得索然无味的洛曦,眼里都开始燃起了生的快意。两个孩子没有请奶娘,全是阿苏一个人喂养,好容易熬到孩子一岁断了奶,苏仵作把孩子丢在半山小店,直奔衙门去了;萧庭草早就已经接手了两个大案,天南海北缉凶查案去了。两个孩子牙牙学语,先学会的反而是“舅舅”。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一起学步,亲兄妹一般,但渐渐地,也能瞧出些差异来。萧寒路还没走稳当时,便要去抓洛曦那柄“苍云剑”;白蔹哭闹的时候,只要将苏白的医书丢一本给她,立时止了泪,好奇地翻来翻去。

洛曦有次开玩笑般对萧庭草道:“把阿寒给我做徒弟罢。”孩子的父亲翻着白眼回道:“师叔,辈分错了!”

话虽这么说,三四岁上开始,萧寒还是跟着洛曦学起了剑,

自从有了孩子,萧谢谢也时常会来半山小店逛逛。后院里专门开出一片空地,洛曦坐在摇椅上笑眯眯教导萧寒练剑,白少陵和萧庭草立在场外指指点点。萧谢谢本来也兴致勃勃在围观,他成名的兵刃是袖刀,萧寒只瞅了一眼,兴致缺缺地走开了。十三公子倍受打击之下,怏怏地趸来庭院另一半,苏轩岐正在考校白蔹认草药。

地上铺着张大草席子,一小堆一小堆摆满各种草药,白蔹手里捏着一摞写了药名的小纸片,在席子上爬来爬去地摆放,时不时停下来踌躇。苏轩岐反而只埋头莳弄那一垄乌头。

“阿寒是真爱剑啊。”十三公子有些挫败又有些幸灾乐祸般哀嚎着:“听说白表哥的机关术也被他鄙视了。”

“像他父亲。”苏轩岐头也不抬地答。

“……你对乌头都比对孩子温柔些。”

女仵作苦恼地蹙蹙眉:“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两个孩子都怕她,白蔹还敢来厮缠几次,萧寒简直就是望风而逃。倒是萧庭草,虽然一向少在家中,与孩子反而亲近得多。

“我觉得……你嫁给十一哥之前还只是有点怪……”萧谢谢盯着苏轩岐手里松土的小铲,字斟句酌地道。

苏轩岐挑了挑眉,并不打算帮他把话接下去。

萧谢谢只好自己继续:“现在干脆就是完全不正常……”

“不正常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介意。”苏轩岐轻轻笑了声,手下不停:“如果有个人,不管你多古怪的行为他都觉得理所当然,碰到那么一个人,就赶紧定下吧。”

苏仵作眼神不济,因而没有看到,十三公子的脸上腾地红了起来。

“小蔹比较像阿苏。”萧庭草笑着走过来帮幺弟解围。

“不像。”苏轩岐简断地否定掉,“她对验尸没兴致。”

萧谢谢小小地退了一步,“如果以后有了孩子,还是离十一嫂远点吧。”他想。

白蔹已经摆好了最后一片标签,抬了头奶声奶气地宣布:“我不当仵作,我要当个眼科的名医,帮姑姑治好眼睛!”

苏轩岐大笑,丢了药铲,走过去用力抱了抱小女孩,然后带着白蔹在草席上爬来爬去纠正摆错了的标签。

“阿苏不喜欢孩子。”萧庭草的声音有点无奈,却依旧包容,“肯抱一抱已经是心情很好了。”

萧谢谢瞧瞧空地那边嗨哟嗨哟练剑的小萧寒,洛曦已经从躺椅上坐起身来,挥舞着左手指点示范,白少陵不得不过去帮他整理掉落下来的披风;再瞧瞧这边,女人带着孩子在草席上疯爬,萧庭草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萧谢谢突然觉得,这方小小的庭院里自己如此多余。

十三公子有点意兴阑珊地压着萧庭草的肩道:“十一哥,有些事情,你不用连弟兄都瞒吧。”

“不说是因为没必要,这样子就很好,不是么?”萧庭草笑得有点狡猾,有点满足。

萧寒七岁上按萧家的惯例进了公学,不能时常回家了。白少陵本来可以课读白蔹,又怜惜她一个人太孤单,索性打扮成男孩子送去府城中的学堂去,平时跟着姑姑就住在大柳树巷子,并那对陈家夫妻俩也都跟过去照料。苏轩岐闲暇时教导白蔹医术,渐渐地竟发现力有未逮了。她的医术承袭自苏辕,本来是极高妙的,只是久不碰生人,缺了习练,好些地方不能融会贯通。

这倒也简单,白家做的是药材生意,各地铺子里的供奉都非俗手,从此白蔹改成半天上学堂,剩下半天在药铺子里做学徒。大家都道是少东家养子,自然加力巴结;这孩子聪明伶俐,又勤快,嘴又甜,谁都愿意教上几招。不上几年,开出来的方子也像模像样了。

………………

“孩子就像小树,一霎儿不见,就长大了。”洛曦看着庭院一角窃窃私语的一对小儿女怅然道,“我们也老了……”

白少陵在前面看店,苏轩岐在厨下帮忙,这句话,是对萧庭草说的。

十一公子捧着茶盏惬意地品着,对洛曦间歇性的感慨不置可否。

“前两天晚嫂子打发人来过,捎话来问,要不要给两个孩子定下亲事。”

萧庭草一口茶喷出去:“姑姑对做媒这桩事,还是这么热衷啊。”

“晚嫂子说,眼瞅着阿蔹的脾性越来越像阿苏了,不赶早给定门亲事,只怕以后有的愁呢。”洛曦支着头懒洋洋道,继而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不过听说,你母亲年来只要听到‘白家养女’四个字就要犯头疼的,这事只怕还要蹉跎。”

萧庭草将茶盏丢开,淡淡笑道:“老人家偏疼男孩子,其实明明阿蔹更贴她的心。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做主吧,等到入了江湖,看过各色的男女,之后才能明白谁最宝贵。现在就定下来,彼此都不够珍惜。”

洛曦皱眉道:“你难道现在就让阿寒入江湖闯荡?”萧寒今年十二,根本还是个孩子。

“拦不住的。”萧庭草摇着头笑了笑,“与其强行拦着,他自己上蹿下跳闹出事来,不如直接丢进江湖去摔打,萧家的男孩子,都是这么长起来的。”

洛曦沉吟半晌,问道:“我听说你们老三的剑法也传给阿寒了?”

“是啊,看到剑谱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萧三全身唯有一只右手还能稍动,那本剑谱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写出来。

萧寒在剑术上似乎有种天生的执念,也有天分。

洛曦摇摇头道:“我的剑法与你三哥的本不是一路,他能兼收并蓄是件好事,但是……”他学得太快,学得太杂,学得太顺利,心境不能培筑坚实,一旦遇上挫折……会垮掉的。这些话,洛曦终究没说出来,他能理解萧三公子的心情,那种希望有人能够延续自己武学的迫切,仿佛找到这么一个人,就还能找到生存的意义所在。

秋风起的时候,萧庭草要往川西去。苏轩岐收拾行囊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带上冬衣,萧庭草笑说:“用不了那么久,冬天之前就能回来的。”

他动身那天太阳真好,十一公子穿着最当意的墨绿长衫,背着薄薄的行囊,沧海剑连鞘提在手里,上马之前回身抱了抱自己的妻子。“有什么想要的?我带给你。”

苏轩岐仰着头,被阳光照得眯起眼来,整个人都显得慵懒:“川中的乌头很好,和这边的不是同种,带些种子来给我,试试看能不能种活。”

几十年后,白蔹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景。当时她还有萧寒,小小的少年趴在她耳边嘀咕着:“说他们恩爱呢,一年里聚不了几天;说不恩爱呢,当街搂搂抱抱也不怕羞的。”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痒进心底。白蔹屈肘去捣少年的腰眼,好笑地:“你这话酸得紧,莫不是因为姑父没有抱抱你?”少年啐了一声,恨恨道:“若大年纪了,谁个要抱。”静了半晌,又羞怯地将头埋进少女的发间,轻声问:“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

白蔹最后一次想起这些来的时候,萧寒墓上的树木都已经合抱了。“对不起,我们终究不能够像他们,”她仔仔细细拔着墓上的杂草,心里想:“因为我的心里,住进了别的人。”

秋天过去了,萧庭草没有回来。一天天眼看着年关将至,萧庭草依旧没有回来。萧家的人四处出动,天南海北地打探消息,却全无音信。

苏轩岐看起来并不担心,只是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衙后总要在大柳树巷子口站上一刻。白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从药房归来,去巷子口将姑姑领回家去。

有一次白蔹忍不住问苏轩岐:“姑姑不担心姑父么?”

苏轩岐并不回答,只微微笑着道:“他答应过给我带川乌的种子回来。”

“答应了……就一定会回来么?”

“这世上有些人,一旦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苏轩岐轻柔地抚拍着白蔹的肩头说:“你义父、你姑父都是那样的人,白家和萧家的男子女儿都是那样的人,阿蔹以后也要做那样的人。”

那一年,白蔹已经高过了苏轩岐的下颌,微微仰头就能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中没有惯常梦游般的神色,却也没有焦点,那目光穿出了大柳树巷子,远远的,仿佛在缅怀着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