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然而冬天快要过去了,萧庭草仍然没有回来。

春天快要来了的时候,终于是有了消息。

那一天,仵作房清闲得有些无聊,刚过午的时候,小方走进来,推了推蜷在窗边昏昏欲睡的女仵作。“苏先生,陈嫂来了……已经帮你告了假,回去看看吧……”小方说话很少那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苏轩岐懵懵懂懂看了他一眼,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捕捉到他急速地将头侧开去。

出门时,门外值守的几个衙役反常地沉默着。陈嫂立在侧门边,一见苏轩岐就立即迎上来,这妇人的双眼已经哭得红肿,只是苏轩岐看不到。

“五少爷、十三少爷、表少爷都在家里等着,……少爷……有信了。”孙嫂的声音沙哑,有压抑不住的细微哽咽。

苏轩岐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家去的,心思开始转动的时候,已经站在大柳树巷子的堂屋里了。屋里或站或坐三个人,陈嫂在耳边絮絮叮嘱:满襟梅绣的是十三公子,白衣执扇的是五公子,锦衣华服的是陈家的表少爷名澄的,陈夫人的侄子。苏轩岐静静立着,腰背笔挺,居然还能笑一笑:“久等了……陈嫂上茶了没?”

陈嫂将苏轩岐向堂屋中间的八仙桌边推了两步,强按在椅子上。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柄剑,断剑。

那剑离着剑锷三分之一处断作了两截,剑身上累累的满布豁口,几处卷了刃,不知饮过了多少鲜血又历经了多少尘埃,锈迹斑驳之下弥漫着深深浅浅的褐色。

苏轩岐握住剑柄的时候手有些抖。她认得这柄剑。

这剑在最锋利的时候也不是雪亮的,剑身永远荡漾着幽碧的颜色,转动的时候,那碧色也似乎随之流转起来,海一般深邃。

这剑的名字就叫“沧海”。萧庭草爱逾性命,简直连睡觉都要搁在床边的“沧海”。

苏轩岐爱惜地抚摸着剑身上斑驳的痕迹,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不能跳动,全身的血液都不够用的,无法思考,无法言讲。但语言仿若有着自己的意志。

“听说是有信儿了,火急火燎把我从衙里叫回来……这到底算是个什么信儿啊?”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半天才想明白那是自己的声音。但苏轩岐的声音,怎么能这么气定神闲?

半截锦绣辉煌的衣袖出现在视野里,两根白皙秀气的手指压住了半截沧海剑。“这是表哥的剑……”

苏轩岐对这声音陌生得紧,听他语气,应该是那位陈澄少爷。瞧着压住剑身的那截子明晃晃的衣袖,向来漫不经心的苏仵作心里突然着恼了。“我知道。”她的语气依然云淡风轻,但拂开这位少爷的动作却几近粗暴。

陈家虽然不是习武的世家,陈澄少爷却自幼仰慕表哥,习了一身武艺。虽然在江湖里算不得一流,比起半吊子的苏轩岐已好上太多。他大家公子的傲气,平生除了表哥谁也不服,现下被人一把拂开,一时惊怒地竟忘了说话。

苏仵作将两截断剑拢在怀里,眼中的神色如护着骨头的一条饿狗。她瞧不清屋里的几个人的颜面,目光却挨个扫了一遍,几乎然能将人烧个对穿。“这是他的剑,又怎样?”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已绷紧如弓弦。

萧五执扇掩口立在屋角,好半天都不曾动过,这时方慢吞吞开了口:“十一在川西办完差,带了点伤……回程的时候碰上了仇家……他一路且打且退,在靖江一代没了消息。后来……”

“有人在泰州的铁匠铺子里,发现了这柄断剑。据铁铺的老板说,卖剑给他的人自称是在一处断崖旁捡到的。”陈公子高声接下去,他心里恼了苏轩岐,语气就有十二分的傲慢,“身为剑客,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他话说了一半,苏轩岐霍得站起身来,下半截话便噎在了喉中。他一霎儿的功夫两次被这女人打断,心中大为愤恨。

“那是你们的讲究,”松江府的女仵作亭亭地立在当堂,微哂道。她伸手略了略散落的鬓发,笑容嫣然。苏轩岐是面目平凡举止生硬的,一向看起来与女人两个字绝缘,但这样笑着的时候,素来平凡的脸庞上,竟然平添了几丝危险的妩媚。

“我们做仵作的,也讲究八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的声音柔和而微带嘲讽,甚而有一点点不屑弥漫出来。

“就算是见了尸体,也不敢就说人是死了。现放着邵祁的案子也不过十年。”她说的是当年松江府大夫邵祁伪作投湖,将弟弟的尸体冒充自己死亡的案子。

“而今,一不见人,二不见尸,拿了两截顽铁片子就来跟我混说庭草死了?”她用两根指尖捏起一截断剑来晃了晃,又极轻蔑地丢回桌上去,“骗鬼呢!”



☆、第 5 章

陈澄才总角的时候,“沧海剑”在江湖里已经是赫赫有名了。萧澜不止好身手,年轻时也进过学,中过秀才,虽然后来一心只在江湖中闯荡,可也足称文采风流了。

陈澄年幼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学学你澜表哥。”

陈家是世族,代代读书,每一辈都至少有个举人。到了陈澄这一辈,两位堂兄竟然连连科场失意,陈家无奈之下,也只好将亲戚拿来做个典范。至于后来陈澄学表哥学过了头,也考了个秀才之后弃文从武起来,却是陈家人始料未及的。

在陈澄心中,表哥是天神般的人物,就算娶个公主都不过分。他还没见过表嫂之前,就已经从姑妈那里听过了各种抱怨:白家逼婚、年纪老大、相貌普通、不守妇道等等等等……陈夫人对着娘家人,抱怨起媳妇来自然不会留情面。陈澄本就觉得表哥这桩婚事受了天大的委屈,听过这些,更觉表嫂可恶,再见人时,自然也就面貌可憎起来。(自然,以苏轩岐的相貌,就算不心存芥蒂,陈大少也是万万瞧不入眼的。)

时至今日,他更觉这表嫂在可恶之外多了一条岂有此理,全家人都为表哥伤痛欲绝,她竟还在纠结死要见尸!听那意思,就算真的见了尸,恐怕还要查看一番,验明正身!

耳中听着萧雪兀自苦笑解释道:“老六亲自往断崖边查看过……那段山崖极高极陡,到了半腰就再难进寸步,只看到崖下密密麻麻的石笋,就算有人落下去……也找不到什么……至亲兄弟,若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

陈澄已是义愤填膺,万分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了萧五的话:“萧家哥哥们都是有名的捕头,谁耐烦专程来骗你!难道我们还特特咒表哥不成?!姑姑已经在家摆下灵堂,也着人去公学里接萧寒了,你速速换了孝服去奔丧守灵罢,何必多问东西!”他冷着脸、昂着头、十分傲慢。

“我不去。”苏轩岐比他还傲慢,虽然声音冷得像冰,脸上还带着讥诮的笑,“我的丈夫还没死,凭什么我要戴孝守灵!并萧寒也不许他去。婆婆老糊涂了信这些疯言疯语是她的事,我们娘俩可不是这么容易糊弄。无凭无据的,谁再敢跟我说一句庭草死了,别怪我不客气!”

陈澄几乎气炸了肺,长幼的礼节都顾不上了,指着苏轩岐的鼻子喝骂:“姑姑说你惯来忤逆、不守妇道,果然不错!表哥活着,你抛头露面丢他的人;表哥死了,你……”

话未说完,苏轩岐突然劈手扯住他衣襟,一拳就挥了上去。

陈澄习武多年,虽然事出意外,但反应还在,立时脚下加力,欲向后退。刚一起意,膝弯委中穴上一麻,这一步竟然没能退出去。他心里大惊,手上却不慢,立时反手扣住了苏轩岐扯住衣襟的手腕,用力一扭,心中发狠道:“若你再敢使力,这支腕子就莫想要了。”

苏轩岐却浑不知痛一般,扯住衣襟的手加力向怀中一带,另一只手依旧挥了出去。陈澄才听到手下“咯”的一声骨头断裂的轻响,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只打得他眼冒金星两耳轰鸣。

陈大少打出娘胎都不曾吃过这样的委屈,震怒之下早忘了分寸,空着的一只手提掌就劈了下去。谁知手刚一动,左右肩头齐齐一痛,力道全失。苏轩岐这一拳用力极猛,他整个人都被打得后仰,又有力道在腰上顺势一带,便腾腾腾连退数步,“咕咚”坐进墙边一把椅子里。这才觉得两支手臂软软垂着,竟不知何时被人卸脱了关节。

定睛看去,苏轩岐单手撑着桌子摇摇欲倒,萧谢谢正伸了手去扶她。

十三公子的袖刀介于武器与暗器之间,眼力、出手向来是弟兄中最快的,当年快剑无影萧三都还逊他一筹。陈澄明知是着了他的道,却有苦说不出。他口中又腥又苦,却无法开阖,苏轩岐这一拳,竟是将陈澄下颌打脱了。

萧谢谢向着陈澄怒道:“要杀人么?!”

陈澄先还委屈得紧,想了一想才明白了这句话。方才那一掌劈得又快又狠,丝毫未留余地,这么近的距离上,苏轩岐又不曾防人,若不是萧谢谢出手,恐怕真的要出人命了。陈澄虽然不喜欢表嫂,却不曾存心要杀了她,这么想来,竟也有些后怕。一时间也就忘记是萧谢谢出暗招在先,害他不能后退躲避。

苏轩岐朗然道:“我打脱你的下颌,你拧断我一支手臂,勉强算得扯平。陈少爷若是委屈,尽管再来过!”

陈少爷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无限委屈却也无可奈何。倒是萧谢谢听说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只见苏轩岐左手臂骨拗折,确是断了。

萧谢谢顿足道:“怎么说也是亲戚,这算闹哪出!”一边帮苏轩岐接骨,一边心下懊恼。他先前恼火陈澄出言不逊,原只想阻他后退,让苏轩岐打一拳解解气来着。谁料想这两个人几乎闹到生死相搏。

苏轩岐疼得额上见汗,却还能微笑着解释:“我说过不客气,那是一定算数的。”

萧谢谢只有苦笑,一边将臂骨对正,一边吩咐:“伤药、夹板、绷带。”他知道,这家里必然是常备的。

陈嫂立在门口,早已看呆了,这时听见吩咐,急忙走进厅堂,在角橱里取了药箱送来。

萧家的人常年江湖中走动,医术上虽不能精通,正骨、止血都是极熟练的,三下五除二上了夹板,绷带紧紧缠住,裹了布巾,伸手要给苏轩岐挂在颈上。

苏轩岐一直由他动作,不言不动,这当口却突然伸手推开布巾。力道不大,但极坚决。

萧谢谢愣了愣,苏轩岐已推开他向陈澄走去,抬脚刚走了两步,眼前拦了一把折扇。萧雪护在陈澄之前,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萧谢谢也连忙自后面扣住了苏轩岐的右肩:“十一嫂……算了。”他虽然也恼了陈澄,但人终究是他们兄弟带来的,如今已是无还手之力,苏轩岐也不是寻常的闺阁弱女,真打出点好歹来陈夫人面前也没法交待。

苏轩岐便住了脚,隔了萧雪向着陈澄道:“烦陈少爷帮忙捎句话,婆母自葬儿子,苏白自等丈夫,各行各事也就罢了,不必再来招呼。你走罢,下次若还登门,记着我说过的话,苏白说到做到,就算再断一支腕子,也必是要不客气的。”

萧谢谢在身后瞧不到她表情,只得劝道:“罢罢,十一嫂你回去歇一歇成不成?伯母那里,我们自然会去分说。”

苏轩岐将右手反过去,安抚似的拍了拍肩上萧谢谢的手,轻轻挣脱开来,转身向桌上寻了先前无限轻蔑丢开去的两截断剑,珍而重之地拢在怀里,转身出了厅堂。她走得较平日尤稳,腰背至颈项笔直地挺着,伤了的左臂垂在身侧,慢慢往里屋去了。

萧雪将折扇收回来抵住下颌,眼睛里已添了几分讶色。他本道苏轩岐被拦阻后定要大怒,谁料这仵作表情竟十分安详,仿佛她走过来,本就只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而已。

陈嫂朝着苏轩岐背影跟了两步,又停了身转头瞧了瞧萧谢谢。十三公子微微摇头,想了想道:“去把阿蔹接回来罢。”

苏轩岐个性执拗刚强,她即认准了萧庭草还在人世,自然也不必人去安慰,让她自己静一会儿方好。

陈嫂应了,一边却忍不住去看瘫坐在厅堂里的陈澄,她也是陈夫人娘家出身,对这位表少爷毕竟还有几分香火情在。

萧谢谢嗤然一笑,回身去将陈澄拎起来,在他腰上推拿了几下,又替他接回脱臼的下颌与双臂。这少年立即一跃而起,伸手捂住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气呼呼地道:“十三表哥恁得偏心!”

十三公子冷笑:“你叫谁是表哥?你表哥已经死了,我们都是有名的捕头,不耐烦骗你。”

陈少爷一向被人哄惯了,见十三公子冷冰冰的,心下更是委屈,因先前萧雪护在自己身前,只道他必是帮自己的,又转脸去向萧雪,放软了声音唤道:“五表哥……”

五公子也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十分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满不是这么回事。“陈澄,”他连名带姓称呼这位少爷,虽说他是哥哥,这般的称呼也可算是十分不客气,“有些事情你最好弄明白。婶娘是萧家的媳妇,阿苏也是萧家的媳妇,就算有些龃龉,也只是我们萧家内里的事,用不着陈家人来掺和的。若下次再来啰唣,可就没有这般客气了。”

陈澄气得倒仰。有心问一句:“今日难道还客气了?”却总算明白,这两位不是自家的长辈,由着自己撒娇耍赖的。只得咬了咬牙,恨恨出门去了。

萧五公子盯着陈澄出了大门,揉着眉心叹着气:“十三,你身上带了多少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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