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八音盒

隋慕手腕微顿。

谈鹤年眉头揪出一条竖线,大拇指抚摸过那些碎掉的零件,目光凝了凝,又转到隋慕脸上:

“这是什么?”

男人语气颤抖,结合隋慕的表情,很难不去多想,已经先入为主地把这视为某样定情信物。

隋慕不吭声,只是默默压下了他的胳膊。

“你不回答我?”谈鹤年低着脑袋贴上去。

见他这么莽撞,隋慕难免眉毛一跳:

“欸,你小心一点……别弄摔了。”

他抬眸,倏地与男人对视。

谈鹤年的瞳仁黑得那么纯粹,溢出深不见底的无声探究。

隋慕认输:“有什么好回答的,八音盒你看不出来吗?”

“少蒙我,这是普通的八音盒?”

谈鹤年双眼眯起,瞧上去并不买账。

隋慕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拽着他的衣角往桌边拉——“坐下坐下。”

见他身姿挺拔,立在眼前不动,隋慕便自行坐了下来。

“这是我十八岁成人礼时,爷爷送我的。”

听到他这句话,谈鹤年的神情似有裂缝,但依旧警觉:

“送八音盒?”

送一个成年男人八音盒?

隋家还真是拿他当小公主养。

男人沉思。

“他知道我喜欢古典乐呀,这还是一八几几年欧洲那边产的呢,算是小古董,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手。”

“只可惜……”

隋慕失落的样子像个小孩,嘴角向下,抿得极浅:

“我前段时间不小心把它给摔了,找过好几个师傅都说没办法修,都让我去原厂问问,这怎么问得到?也不知道少没少零件。”

谈鹤年瞅着他低垂的睫毛,一瞬间心上被浇了冷水,火都灭了。

男人将手心里的零件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兜,耳边又听到他说:

“反正也修不好了,拿走也没用,就搁在这里吧。”

“为什么?”

谈鹤年倏地出声。

隋慕怪异的眼神投向对方,不解地哼笑一声:“什么为什么?”

“它是坏了又不是丢了,老爷子的情谊可还在。”

谈鹤年回答道,同时手指拉紧抽绳,在布兜外面又加了层保护,一齐放入纸箱。

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叫隋慕看得目不转睛。

“怎么还发愣?”

谈鹤年收拾完东西便来收拾他,两指曲起,在他鼻尖夹了一下:

“咱们该回去了吧。”

离开之前,隋慕跟管家交代,让他告诉奶奶,自己虽然搬了出去,但住得并不算远,也可以时常回来。

“还有,下次奶奶在家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她电话又接不到,我还有些话要和她说的。”

管家连忙应着,客客气气地将两人送出门,安排了运行李的车辆紧随其后。

倒不是隋慕东西有多少,只是他俩的后备箱什么也放不下。

将近半个月的旅游把大少爷精力耗空,他原本是打算之后至少一周闭门不出,好好歇几天。

因而他这一趟出行并不容易,索性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便立即带着从国外拿来的礼物当圣诞老公公去了。

谈鹤年用对讲机与后面货车交流,告诉他们庄园的地址,自己则先去送隋慕。

到隋家门口,他稳如泰山:

“去吧。”

“你不进去?”隋慕疑惑地开口询问。

谈鹤年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安置你的宝贝们啊……晚上六点左右就过来接你。”

“那好吧。”

谈鹤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隋慕便裹进外套里,自行拉开车门。

家里空荡荡的,孙妈听到声响,从后厨钻出来,喜出望外:

“大少爷!你回来了呀!”

“这大周末的,人都跑哪儿去了?”隋慕环顾四周,如此问道。

“先生和二少爷临时出差,小荇应该也出去玩了,夫人在家呢。”

她一边招呼大少爷坐下,一边让人去通知隋母。

礼品盒摆满了茶几。

孙妈探头探脑:“我刚正在厨房安排晚饭呢,少爷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再加几个菜。”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隋慕喝着茶水,淡淡回答。

“噢,”孙妈眼珠转转,又往门外瞥:“小姑爷没跟着来吗?你们……”

她这个口无遮拦的八卦毛病始终改不了。

只是还没说完,隋母便下了楼——

“慕慕,我的心肝宝贝哟!”

闻声,隋慕搁下茶杯,略显局促地调整坐姿。

三十多岁了,什么宝贝不宝贝的。

“妈。”

隋母风风火火地坐到他身边:“快让妈看看,不是说要待到月底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得不开心?”

“是太开心了,玩够了,外面的饭又没多好吃,还不如回家呢。”

隋慕还是没忍住,跟她讲了护照丢失和爆胎的事情,听得母亲心惊肉跳。

“我的老天爷,多吓人呢!居然闹出了这么多事?幸好鹤年这孩子稳重。”

“是啊,我自己可真处理不了。”

隋慕抿唇笑笑,伸手攥了桌上一颗干桂圆,剥开送进嘴里。

孙妈不由得打趣道:“太太,看来这蜜月算是度对了,两个人相处这段日子,感情更好了呢。”

隋母暗暗打量儿子,她身边从没有过同性夫夫的先例,难免总提着几分戒备。

可见隋慕这笑意盈盈,怕是已经陷进去了。

“嘶……”隋慕一咬桂圆干,牙齿突然隐隐作痛。

母亲连忙问:

“怎么了?”

“没事,”隋慕摇摇头,指着桌上的大件小件:“这些都是我从新西兰带回来的玩意,一些小零嘴,还有手工皂,什么冰箱贴之类的,就不提了……”

“这护肤品是我专程买给你的,还有项链。”

隋慕开了盒子,露出里面一串珍珠,颗颗硕大润白。

他让孙妈帮母亲戴上。

“手镯和耳坠是送小妹的,爸喜欢玉石,这翡翠玉牌给他,至于葡萄酒隋薪也能喝……围巾的话,孙妈你拿去吧。”

隋慕记着谈鹤年的嘱托,一一分配好。

孙妈捧起那条围巾,喜笑颜开,立马将其挂在脖子里:

“我也有呀?真软,一摸就是纯羊毛的,托大少爷的福,我这把年纪还用上洋货了!”

她这一番话出来,惹得隋母笑起来。

隋慕又摸了一颗花生,豆进口中,嚼两下,牙便再度抽痛。

他皱眉,捂着腮帮子,心想这是怎么了。

“现在几点?”

孙妈笑嘻嘻地摸着围巾,隋慕问第二遍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

隋慕立马起身:“那我可该走了。”

“哎哎哎,急个什么劲儿?”

隋太太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又将他扯回身旁:“回家一趟就待这么一会儿?连饭都不吃?”

“你妹妹待会儿就回来了,要是放心不下鹤年,也让他过来一块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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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慕显得有些为难——

“其实……我这是刚从溪州过来,他还在收拾新家那边呢,抽不开身。”

“新家?你们不在谈家住?”

“一直都没在谈家住过,他在荣山有套房,是外祖留下来的,离这里和老家都近,你们到时候也能过去瞧瞧。”

“这么说,你以后就留在海宁了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到隋慕的话,夫人立马被哄好,想到他累了一天,赶紧叫孙妈送送。

隋慕走出门,飞快地上了车。

“呼——”

他侧目去瞧男人,对方屁股是越来越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坐会儿,我妈还问你来着。”

“算了吧,我还是不出面的好,隋薪……”

“他今天不在,哎呀,忘记跟妈说帮他物色相亲对象的事了。”

隋慕一咧嘴,顿时低下脑袋。

谈鹤年转过头,看他捂着脸揪起眉心,赶紧凑过去: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吃花生咯了一下,牙好疼。”

“馋嘴成这样,花生有什么可吃的?”

谈鹤年拉开他的手,指尖触碰到隋慕脸颊,轻轻揉了一下。

而后,男人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快,敷着缓一缓。”

回到荣山庄园,隋慕心里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太太今晚很高兴呢。”

敏姨凑上来说话,他也不怎么排斥:

“嗯,那护手霜好用吗?”

隋慕解掉外套,里面穿着燕麦色的针织衫,柔软面料紧贴肌肤,显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格外温柔。

“好用得很!”

吃完饭,两个人回了楼上卧室。

隋慕片刻走出洗澡间,伸伸胳膊抬抬腿,用力吐出一口气,束缚之感一扫而空。

这里没有长辈,也没有弟弟妹妹,就自己和一只听话的谈鹤年。

真好啊。

想想都浑身痛快。

他习以为常地窝进谈鹤年怀抱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合上眼。

屋外冷风呼啸,隋慕越钻越深,右边儿腮帮子那块肉渐渐发热。

他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才睁开眼。

好痛……

隋慕张嘴,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出声,痛觉从后槽牙附近的一点开始,朝四面八方辐射加强,让他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他把自己从谈鹤年的胳膊底下拔出来,坐在床上发愣,不知怎么办才好。

但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倒吸冷气,扭头正打算开口,谈鹤年的双手从他胯骨摸索而上,梦游一般。

隋慕僵硬住,感受到他额头贴着自己的后腰:

“想去哪儿?”

嗓音哑且低沉,谈鹤年慢悠悠爬了起来,眼都没睁开,便想把人拖回床上,耳边突地传来隋慕的哼声。

“痛、我牙齿好痛。”

男人顿了顿,床头灯随后亮起。

隋慕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压在床头,男人拇指.长驱.直入,伸进去撑开口腔。

“嗯……”

刚才还喊着牙疼的人现在压根发不出声音,鼻翼翕张,急促地吸气,手臂抵在他胸口。

因为舌头被按住,隋慕还有些要干呕的感觉。

灯光太暗,谈鹤年瞧不清楚,又让他把眼睛闭上,打开手电筒。

半晌,他终于将手指抽了出来。

隋慕两眼涣散,嘴巴还闭不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缓了缓才问他:

“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谈鹤年慢条斯理地穿好上衣,跟隋慕睡在一起,他始终就光着膀子。

隋慕后知后觉到自己被他戏耍,想骂却骂不出口,只倚着床头,一双眼睛瞪起来。

男人走出卧室门去,没几分钟就折回来。

“含一口,别喝进去。”

谈鹤年蹲在床边,捧着一只碗喂他,嘴唇一碰,隋慕才发觉里面盛的是温盐水。

隋慕眨了眨眼,腮帮子鼓起,手又被他抓了过去。

谈鹤年的手机屏幕亮着,搁在床边,男人扭头对照图片上的穴位给他按。

过了一会儿,谈鹤年抬头:

“是不是好点了?”

隋慕想了想,摇头。

男人不免略显苦恼:“怎么没用呢……”

隋慕呜呜两声,他便举起垃圾桶。

吐掉嘴里的盐水,隋慕冲他说:“睡觉吧,大不了明天去趟医院。”

隋慕足不出户的美梦破碎,一大清早饭也吃不下去,就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谈鹤年怕他低血糖,一个劲儿地往他兜里塞零嘴。

“你要害我呀,我的牙没准就是吃糖吃的,快走开。”

隋慕朝他手背上一打。

谈鹤年笑道:“怎么会呢。”

他把隋慕拉到身边来——

“我今天有事,估计只能送你到医院门口,你自己能不能行?不然让隋薪过来吧。”

“喊他干什么,我有熟人呀。”

谈鹤年闻言,瞬间变了眼神。

他在医院门口左等右等,也没蹲到隋慕嘴里的这位“熟人”,难免焦躁。

可惜事情又不能不办,只得倒车离开。

“不会吧,我都三十岁了,还长智齿?你确定没看错?”

诊室外,隋慕拿着牙片翻来覆去地瞅,难以想象。

“这不就在这儿吗。”站在他面前的医生随手一指:“我去年还拔了两颗呢,很正常,也许你早就有,只是没发炎而已。”

对方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瞬间笑了,后背靠着墙,左右瞧瞧。

“话说怎么就你自己,你那个小老公呢?不是刚从新西兰回来吗,也不发个朋友圈。”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隋慕垂下眼,忽而又抬起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新西兰?”

听到隋慕发问,他摸出手机,凑近两步,俯身。

隋慕定睛一瞧,看到屏幕上的新闻标题——

[润信太子爷婚后秒变“夫管严”,蜜月回国与小十一岁老公当街激.吻、旁若无人。]

照片是两人出机场的画面,偷拍视角,谈鹤年将他拢在怀里,自己刚巧仰头,虽然都没露出正脸,却的确很像接吻的姿态,甚至氛围感极强,带着几分唯美。

隋慕火气不大,反而有种想把这张照片存下来的念头。

坏了坏了。

他忙摇摇脑袋。

那位医生朋友一手撑在椅子靠背,一手握着手机让他看,隋慕专心致志地读,一时间没注意到两人距离有多近。

自然更注意不到周围骤然降低的气压。

这时间来来往往的人少,因而脚步声显得十分沉重有力,鼓点一般幽幽靠近。

“慕慕。”

闻声,隋慕倏地扭头,几步开外的地方,谈鹤年正静静地望向他,面若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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