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牌九社

“你来了?”

隋慕也再不关心什么花边新闻,起身便朝谈鹤年走过去:

“这么快呀。”

谈鹤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视线稍微一垂,又抬起眼皮,盯向不远处刚站直身体的白大褂。

“拍完片子了吗?”男人问。

隋慕点了点头,瞥向他的医生朋友。

后者徐徐靠近两人,显然已经意识到谈鹤年的不悦,脸上挂着礼貌微笑:

“我也不是学口腔的,具体情况还要……”

“那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谈鹤年相当跋扈地打断他的话。

医生颇为绅士,依然笑着,没继续说下去。

隋慕看了谈鹤年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我朋友呀。”

“哦……朋友。”

谈鹤年神色淡淡,听到隋慕说完又不介绍,只好自己伸出了手。

对方看在隋慕的面子上,同他握了握:

“韩凭。”

谈鹤年瞥向他胸牌——“骨科的副主任医师,果然年轻有为。”

“我是他丈夫,谈鹤年。”

此言既出,隋慕扑哧一声笑了。

谈鹤年脸上没挂住,侧过脑袋瞧他。

“丈夫什么丈夫,还相公呢。”隋慕小声道:“你电视剧看多啦,怎么这么可爱?”

在他眼里谈鹤年这姿态就是硬装大人,还装得不像,完全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屁孩。

谈鹤年脸颊发烫,抓着他的手腕远离几步:

“在外头给老公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要什么面子,这个呀?”隋慕觉着他今天格外有意思,伸手拍拍他的脸颊。

谈鹤年抽气,把他两只手一并团在掌心里,重回战场,转身瞧着那冷眼看戏的男人:

“正牌老公都来了,自然有我陪着他,韩医生就忙你自己的去吧。”

“不行,小凭不能走,他认识那医生的。”

隋慕主动出面阻拦,没想到谈鹤年更生气——“既然认识,怎么你现在还没有进诊室?”

“总有个先来后到嘛,人家医生在里面给别人拔牙呢……你干嘛声音这么大?安静点。”

谈鹤年被他震慑住,抿唇不语。

韩凭有些无奈,佯装接了个电话,冲隋慕说:“我那边还真来了点事,慕哥,里面我已经交代好了,等结束之后你再联系我吧。”

“欸,你……”

韩医生对他的挽留置若罔闻,摆摆手便扭头离去。

隋慕真是不知道谈鹤年是抽什么风,刚一张嘴,牙又开始疼。

谈鹤年忙扶他坐下来。

“你到底要干嘛,人家小凭大清早跑来帮我找医生,你就这么把人撵走了?”

“什么小瓶小罐的,叫得这么亲,你哪里来的这么个朋友?”

谈鹤年把“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话咽下去,气得眼里直冒火,握着隋慕的手逼问。

隋慕牙疼不吭声,转而,诊室里一位护士探出身体,喊了他的名字。

这颗智齿潜伏太久,之前一直与隋慕相安无事,结果疼起来便闹到了不得不拔的地步。

长痛不如短痛,隋慕心一横:

“拔。”

“他怕痛,听说咱们院特创了一种叫舒适化无痛拔牙?王主任给他用上吧。”谈鹤年站在隋慕身旁,不由得添上一句。

隋慕这颗牙长得正,王主任经验老道,力气又大,没半小时就结束战斗了。

谈鹤年瞧见了台子上沾血的巨大智齿,心里一揪。

反观躺上去之前抖得站不住的隋慕,倒是面色如常。

他仿佛喝醉了酒,晕晕乎乎便少了颗牙。

按照医生所说,隋慕咬着棉花团,门外坐了四十分钟,被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能走。

“再过大约半小时吧,棉花就能拿掉了,记住,千万别吐,用手掏……之后呢就把止疼药和消炎药吃掉,麻药过后肯定会疼的。”

看隋慕昏头昏脑的样子,怕是什么也记不住,王主任便将目光对准谈鹤年:

“家属记好了,其他的注意事项,都在单子上,七天后来拆线,在此期间有什么特殊情况随时过来,打电话联系我也可以。”

回家路上,隋慕掰下遮光板,对着镜子左右比照自己的脸。

谈鹤年开车还不闲着,酸话不断:

“牙都拔完了,还不跟你的小瓶瓶说一声?”

隋慕不明所以地睨向他,握紧拳头,等路口时才捶他一下。

“你可是亿万富豪,偏要跑到公立医院跟其他人抢什么专家号?还以为这熟人是多大官,就一个屁大点的副主任罢了,你难不成是专门为了他来的么?”

谈鹤年挨揍已经习惯,自是不收敛。

隋慕说不出话,只能拿手机文字转语音。

标准又刻板的机械女声冷不丁冒出来——

“闭嘴。”

司机小谈霎时间乐得发抖,第二声又响起:“别让我揍你。”

隋慕见他不再吭声,便退出翻译软件,想到今天那件事,便跟韩凭发消息,让他把原帖发过来。

按理说,不管是溪州还是海宁,都不可能有媒体敢报道自己呀。

驶入山庄里,谈鹤年停下车,一瞟他的屏幕,脑子都不清晰了。

居然真的在和那个什么韩凭聊天。

砰——

男人甩上车门走了,隋慕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睛瞪圆。

臭小子搞什么?

隋慕疑惑,却也岿然不动,继续摆弄手机。

不过三两分钟,谈鹤年折返回来,绕到副驾驶开车门,请少爷下车。

隋慕扫他一眼,仰着下巴探出手去。

敏姨远远瞧见车子进院,便立即站在门口等待,却半晌没看到人。

小两口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去了就拔啦?这么利索,我寻思怎么也得下午再说呢……冰袋早预备好了,午饭吃什么?豆腐咸羹行不行?好往下咽。”

自从他俩进屋,敏姨便叨叨个没完,隋慕出不了声,谈鹤年便道:“吃饭不着急,你先把冰袋拿来吧。”

隋慕半张脸已经开始疼了,闭上眼坐在沙发里。

冰袋外头裹着帕子,谈鹤年拿起来,轻轻往他脸颊一贴。

“嗯……”

隋慕挤了挤眉头。

敏姨端来一碗温水,见状不免开口:“太太真是受罪了。”

拔颗牙也能叫受罪?解脱才对吧。

谈鹤年吸了吸气,把人支开。

沙发上的隋慕重新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谈鹤年,医生说可以吃冰激凌止痛。]

屏幕贴到谈鹤年眼前,对方装看不到,他便又点了播放键。

男人嫌那魔性的声音太吵,直接抬手替他熄了屏: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让你吃。”

隋慕点亮屏幕,打字——[你还管起我……]

谈鹤年一把夺走他的手机。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刚才在医院走廊里,他和你凑得那么近,都快亲上了,你不是最讨厌外人靠近你吗?”

绕来绕去还是这点事,隋慕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谈鹤年今日要风度不要温度,只穿了件华夫格运动外套,显得脸蛋更嫩了,隋大少爷色令智昏,无底线容纳着他的撒娇捣蛋。

隋慕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指手机。

意思是他说不出话,要怎么回答?

男人不情愿地将他手机归还,顺便把冰袋换了个方向贴着,视线紧盯隋慕打字的手。

[我和小]

隋慕顿了下,删掉那个“小”字,改成韩凭的大名。

“不许删,”事儿爹又不乐意了:“打出什么是什么。”

隋慕无奈,手指去摸他撩起袖子的胳膊,留下一道拧痕。

[我和韩凭一个大学,他小我两届,我们在社团认识的,你对他这么感兴趣干什么?]

看着屏幕上几行字,谈鹤年仔细想了想,开始审问:“社团?你还参加过社团?麻将社么?”

未曾想隋慕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差不多吧,牌九社。]

谈鹤年喉咙里哼出一声笑:“我的大少爷,你可真是一个好习惯都不沾。”

[打打牌怎么了?别的我又不会。]

隋慕倒还挺骄傲。

也就是他家底殷实,能经得住造。

谈鹤年沉思不语,隋慕等不及,将手机音量拉到最大。

“敏姨!敏姨!冰激凌!”

Siri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回荡在客厅每个角落。

谈鹤年服气,那桶冰激凌就搁上他大腿,喂隋慕一口,自己也得吃一口。

两天过去,冰敷改为热敷,隋慕腮帮子肿成仓鼠,反而更不敢张嘴了,刷牙的时候一直喊疼。

男人没办法,拉着他的手进了电竞房。

隋慕只喜欢打牌,没怎么玩过电子游戏,谈鹤年把手柄塞进他掌心,自己则贴靠着他后背,两人一起盘腿坐到地毯上。

他转头,谈鹤年的下巴便抵在自己肩膀。

“老婆,看屏幕,看我干什么?”

男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婆笨得要命,偏偏还不喜欢被帮助,甩开他的手。

显示屏上的主角已经无数次失血倒地。

隋慕摔了手柄:“嗯嗯嗯!”

“怎么能是破游戏呢?你只是还没玩熟练。”

谈鹤年哄他,怀里人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跑掉:“哼哼哼!”

“别不玩啊,我给你换一个,换一个好不好?”

男人拾起手柄,仔细地挑选,终于点开一款适合他的解压小游戏——

星露谷物语。

隋慕种了一天的菜,没喊半句疼。

后面几日谈鹤年都有事,不常在家,拆完线之后,他依旧沉迷于游戏。

谈鹤年刚开始还庆幸自己的方法奏了效,可是发觉游戏已然夺走原属于他的地位,又摆出小男人腔调,叮嘱敏姨别让他总闷在屋里打电动。

因而,这天夜归,男人一进门就瞅见隋慕和敏姨一边一个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综艺节目。

“这个男的真可恨啊,谎话连篇的!”

“就是,怎么他老婆还不选离婚?这都能忍?”

隋慕气出了几分真情实意。

俩人皆未注意到谈鹤年回家。

男人轻咳一声。

“哎唷,鹤年回来了。”

吃过晚饭,隋慕还想留在客厅,谈鹤年退了一步,劝他回卧室看。

只是还没打开电视,隋慕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没备注,是个陌生号码。

“喂?”

“慕哥,还记得我吗?”

隋慕也没点儿防诈意识,立马问:“不记得,你是谁?”

谈鹤年听出不对,当即强迫他打开免提。

“我是沈闻澜,之前吴律喊我去喝酒,咱们两个见过的。”

“哦,”隋慕稍微有了点印象:“你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老家给我寄来特产,我想着让你也尝尝鲜,自作主张送过去了一些。”

隋慕恍然大悟:“那几个箱子是你送来的呀?”

“嗯,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应该。”

“知道就行,下回提前说。”

“好的,哥,你休息吧。”对面倒是挂得很快。

谈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躺平了,两眼注视着天花板,缓缓吐气。

“好么,瓶瓶罐罐组合这么快又添新人了。”

“什么瓶瓶罐罐……”隋慕轻笑出声。

谈鹤年扭过头,一张愁眉泪眼对着他:“这沈闻澜长得跟个妖精似的,没事给你献什么殷勤?”

“你见过他?我都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模样了。”

“那时候我还在隋家外头负荆请罪呢,你喝醉了,他送……算了算了,他怎么知道咱们家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啊。”

隋慕压根没往心里走,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吵到自己看电视。

谈鹤年愤愤地扯开他的胳膊,瞬间起身,拧过了脑袋,鼻孔朝天钻进卧室。

翌日,隋慕起床时,身旁人早离开了。

不过楼下正热闹,搬卸工来来往往。

“这是在干嘛?”

敏姨给他肩上搭了条毯子:“鹤年说怕你自己在家无聊,特意托人弄来的鲜花和鱼,你瞧,这几盆菊花可都很昂贵呢,这个叫什么瑞云殿、那个是粉黛、银龙分水……本来不是这个季节开的,他可费了好多心思呢!”

也是为难敏姨,这么大岁数还要背台词,何况某位大导演昨晚才刚把剧本交给她。

“好看,是好看。”隋慕点点下颌,眼神扫一圈:“鱼在哪儿呢?”

谈鹤年的计谋屡试不爽,手腕一动,隋慕就把土特产抛之脑后。

敏姨领着他到窗台下的鱼池。

澄澈水塘中,几尾胖嘟嘟的泰狮金鱼晃动摇摆着。

果不其然,隋慕喜欢得嘴都咧开来,蹲下身。

他也不怕凉,想把手探进去。

敏姨连忙制止了。

正是在这时候,有人来传话,说客人上门。

“什么客人?”

“他说认识您啊。”

隋慕略显困惑地回到客厅,瞧见门外的人,平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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