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酸梅果

隋慕隐约有些后悔。

他现在完全变得不像自己了,原本的隋慕,几乎很少会产生这种情绪。

但他托着下巴细细想来,的确是很后悔。

昨晚要是没脑袋一热追问谈鹤年、没有戳穿他就好了,倘若男人自暴自弃,以后都露出真面目,不乖了怎么办?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并非无中生有。

吃过饭,隋慕去了楼下,顺手掏出手机来。

他明明看到有消息,可划拉着手机屏幕,指尖从屏幕顶端滑下来,又滑上去,什么都没有。

信号格居然是空的。

外头风和日丽,一片乌云都不见。

他旋即怔愣了下,眼睛盯着那几格灰白色看了几秒。

“敏姨,敏姨?”

隋慕脱口喊了两声,同时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胡乱点了点。

他正打算重启,敏姨便闻声赶来——“怎么了太太?”

“你手机有信号吗?”

“噢!这个呀!”敏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去碰手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崭新的平板递过来:“鹤年早上出门前交代过,说最近山庄附近信号塔在检修,你要是想娱乐可以玩这个,或者一楼和二楼书房的电脑也能用。”

“信号塔检修?他告诉你的?这个谈鹤年……搞什么呢,当我傻啊。”

隋慕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哭笑不得,把手机随意丢在桌上。

他起身,又忍不住张嘴:“真是疯了,那我以前的平板呢?”

“这,我不太清楚,太太别生气啊。”

敏姨诚惶诚恐。

她也不过只是传话的,勉强算个执行人,谈鹤年搞出来的小九九,估计跟她没什么关系。

隋慕摆了摆手,没打算为难对方,便拿起了平板。

屏幕亮起,壁纸一抹白。

镜头前,他穿着合体的白色西服笑眼盈盈,身旁谈鹤年装束也一样,只不过,正侧头望向自己。

身后的雪山很瞩目。

隋慕根本忘不掉,这是那年,在瑞士。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按熄屏幕,还是抱着平板去了书房。

二楼书房就在卧室旁边,朝南,也有整面的大落地窗,采光很好。

靠窗的书桌上除了电脑,还放着一盆垂丝茉莉,细碎的白花从纤长的枝条上垂下来。

不用想,又是谈鹤年交代敏姨的,肯定刚刚才搬进来。

隋慕舒出一口气,来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等系统启动的间隙,他盯着窗外看了会儿。

庭院里有园丁在修剪冬青,动作慢条斯理。

更远处,靠近铁门的位置,隐约能扫见一排穿黑色制服的人影,这么冷的天,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隋慕收回视线,握住鼠标。

搜索框空着,他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输入了“甜品店”、“筹备”、“注意事项”几个关键词。

网页瞬间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挑挑拣拣点开几篇,阅读得认真,偶尔拿起手边的本子记下点什么。

选址要考虑人流量,装修要预留冷藏设备空间,初期投资……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浅浅映了一小片睫毛阴影。

快到中午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太太。”是敏姨的声音:“鹤年来电话,你要不要下楼接一下。”

隋慕盯着屏幕上的蛋糕店装修案例,没抬头:

“不要。”

“可是他说有急事呀……”

“他能有什么急事。”隋慕把手里写满数字的一页掀过去,又翻回来:“急事就直接说。”

敏姨在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隋慕继续看网页,但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家北欧风蛋糕店的图片,端详了许久。

马上午饭,敏姨已经来催了一次,见隋慕还是没动静,打算把饭菜端到楼上去。

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隋慕浑然不觉,敲键盘的手指依然在灵活跃动。

脚步声上楼,不疾不徐,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谈鹤年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搭着外套。

隋慕立马抬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怎么是你?也不敲门呢……你这个点怎么回家了?”

“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男人步步凑近,一直走到书桌旁,俯身看屏幕:“在干什么呢?”

隋慕没看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筹备我的甜品店啊。”

谈鹤年直起身,把臂弯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么认真?”他瞧着隋慕的神情,挑眉开口。

“其实很简单嘛,明天我去看看商铺。”隋慕说,语气稀松平常:“看中了就定下来。”

谈鹤年动作顿住。

他直起身,垂眸盯住隋慕的额头——

“不行。”

隋慕讶然,眉头再度微微蹙起:“为什么?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说随我弄着玩吗?”

是啊,他是说过。

男人喉头一梗。

但自己还说过要把隋慕关起来,不许他出门。这他却不记得?

“等周末吧。”谈鹤年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我陪你去。”

“可是今天才周二呀,等到周末还有好几天,万一被别人抢先租了呢?”

“怎么会这么快?你要是担心,那就看好了直接交钱。”

“开什么玩笑,你这还是当老总的呢,太儿戏了吧,总得亲自去看看环境、采光、格局吧?照片和实地能一样吗?”

隋慕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谈鹤年看着他,隋慕就那样回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理所当然“你该替我解决”的模样。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谈鹤年罕见露出疑惑的神情,双眸略显清澈。

难道昨晚真是他喝多了?他和慕慕根本就没有吵架?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谈鹤年抬手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我替你实地考察,好不好?”

隋慕脸色这才缓和些,小声嘟囔一嘴:“这还差不多。”

谈鹤年坐在沙发里,瞥向他认真又犟的脸蛋,盯了好几秒,然后小幅度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己好像明明是在……囚.禁人来着?怎么还是这副事事顺着他的德行?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诡异又平静。

隋慕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主楼内,但除了不能出门,谈鹤年似乎并不干涉他做什么。

书房、卧室、小客厅、玻璃花房,他都能去。

此外,更是三餐准时、点心不断,敏姨总是温声细语,有求必应。

只是每次他走到楼梯口,或靠近通往庭院的那几扇门时,总会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适时出现,恭敬而沉默地提醒:“隋先生,谈总吩咐,请您在室内休息。”

隋慕闹过两次脾气。

一次是晚餐时,他蛮横地把汤碗推开,说太咸。

谈鹤年当时坐在他对面,闻言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点头:

“是有点。”

又交代敏姨——“下次嘱咐他们少放盐。”

这还没完,男人立即起身,亲自吩咐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菌菇汤,还特意多撇了遍油。

另一次,是隋慕故意调低了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而他就这么睡着了,自己缩在被子里打颤。

谈鹤年洗完澡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脚,什么也没说,去衣帽间拿了条更厚的羊绒毯给他盖上,然后从背后把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隋慕起初身体僵硬,过了会儿,在那熟悉的体温和规律的揉抚中,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可隋慕却觉得两人之间陡然升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谈鹤年总是冷冷的,什么话都不说。

这天晚上,事情变了调。

隋慕洗完澡出来,坐进衣帽间擦着头发,透过镜子,瞟见谈鹤年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裹在和隋慕同款的家居服里,不知不觉间,一身的锐利都柔和下来。

隋慕偷偷瞅了男人很久,忽然开口:

“谈鹤年。”

“嗯?”谈鹤年抬眼,立马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

“我们……”隋慕垂下眼睛不再看他,语调很平稳:“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梳妆台上放着瓶瓶罐罐,他随手拿起一瓶精华水,拧开,往掌心倒,动作有条不紊。

谈鹤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隋慕镜中的倒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结冰的湖面:“你说什么?”

“我说,分开。”隋慕把精华拍在脸上,慢悠悠地抹开,而后起身面对床边:“离婚也行。反正你像现在这样关着我,跟离婚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隋慕眼睁睁瞧见他铁青的脸色,便转过了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扳过身。

谈鹤年不知何时暴起,手掌稍稍用力,隋慕便跌进了床里。

“你再说一遍。”男人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得不说,隋慕一时间被他眼里浓烈的情绪吓住了。

那不能称之为愤怒,也不算伤心,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黑沉沉的执念,如同要把人生吞活剥。

但他梗着脖子,重复道:“我说离……”

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堵住了唇。

谈鹤年引以为傲的吻技直线下降,舔舐变成撕咬。

男人扣着隋慕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摸索向下,粗暴地扯动他睡衣的纽扣。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唔……放开!”隋慕挣扎,推他肩膀,踢他小腿,但所有反抗都被轻易压制。

他被困在床榻和谈鹤年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离婚?”谈鹤年贴着他耳朵,嗓子彻底报废,气息灼热:“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男人起身,迅速扒.掉自己的上衣,隋慕刚想沉寂爬起来,又被重重压回去。

隋慕起初还反抗,后来慢慢停了。

他偏过头,生理性的泪水无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人肆虐忽然顿住。

谈鹤年撑起身,目光从隋慕被咬.破的嘴唇移动到那一抹通红眼尾。

然后他俯身,很轻很轻地吻去隋慕眼角的泪,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求求你……”他贴上隋慕耳廓,身体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几近崩溃的颤抖:“慕慕,别再说那种话……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隋慕闭上眼,没说话,也没再动。

那一晚,谈鹤年姿势没怎么变,从始至终都抱着他,抱得很紧。

像是一撒手,他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

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在山头。

隋慕醒得很晚,睁眼时身边已经空了,床单冰凉。

他撑着坐起身,浑身简直像散架一样疼。

两人同居这么长时间,如此过火的时候并不多。

想到昨晚,隋慕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低头瞧见自己胸口、腰腹、手腕上皆是痕迹斑驳,那些红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而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嘴唇破了皮,脖子上还有清晰的牙印。

不行,好热。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朝脸上扑,直到皮肤刺痛才恍然惊醒:

“哎呀。”

中午他没下楼,敏姨便把饭菜送到房间。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口笋片送进嘴里,点点头:

“嗯,这个好吃。”

“爱吃就好,你喜欢吃笋,我记着呢。”

敏姨察觉到他今天心情似乎比之前要好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敢问,只频频伸手为其布菜:

“再多吃点排骨吧。”

下午,雨势渐大,远处传来闷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隋慕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软椅里,平板放在一旁,屏幕暗着。

他眺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庭院,一草一木忽而生动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楼下……不对,是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动静。

隋慕心一跳,赤脚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他什么都没瞧见,便立马套上拖鞋下楼去。

院中,隋薪正与门口两个保镖周旋,对话穿透了雨声——

“都滚开!让我见我哥!哥!哥——”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保镖横在他面前,手臂挡住对方:“不好意思,谈总吩咐过……”

“滚开!”

隋薪攥紧拳头。

见状,隋慕立马扯着嗓子出声: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弟弟,都快点让开!”

发觉他出现在门口,另一个保镖当即上前阻拦。

“隋先生,谈总他交代过我们,您不能出去,其他人也不许进山,不管是谁,更何况他还暴力冲卡,您也别让我们为难了。”

“为难什么为难,给我让开,不然我把你们全开了!”

隋慕气急了眼,不顾阻拦,抬脚就往外迈。

“不行啊,外面在下雨,您别出来!”

场面僵持,两个保镖一人盯一个,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倏地,两道光柱由远及近,似一把刃口发白的尖刀,猛地捅穿了雨夜的腹地。

竟然又来了一辆车。

隋慕视线聚焦,车后紧随的,是列成两队、穿着深色雨衣的安保人员。

黑伞顶开车门,谈鹤年那双昂贵的皮鞋踩在水洼里,他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只是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小片深色。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先瞥一眼隋慕的方向,之后才转向隋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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