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剩下的人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神经紧张起来,眼前的人必然已经打通了穴道,实力难测,又在盛怒之下,着实不好对付。

高手之间的对决,讲究先机和速度,双方僵持静默着,薛少离视线冷冷扫过眼前四人,脑中迅速判断着攻击的角度与反应,寻找突破口所在,预测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并做好预备方案,这些不过都在瞬间完成,他喜欢还没动手以前,他就已经知道结果。

胜负在对方率先出击的一瞬间定了高下,薛少离身形敏捷借着变化颇大的软剑讨了巧,贴身近战欺过去,削铁如泥的剑锋划破了严密的包围圈,回身一格一挡借着力朝迦尘子方向逼去。四个黑影瞬间又贴了过来,形成一张严密的捕网要将他困住,他被拖慢了脚步,只得放弃前进的势头,转而开始全力回防。

那四人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卯着劲要拖住他,招招狠手处处杀机,无奈他一人之力实在无法确保自己全身而退,于是兵行险招,暴露了自己一个空门孤注一掷地出剑,一招九天连月式瞬间斩断三人咽喉,在第四人的剑尖送入他的肩膀半寸时堪堪挑破那人颈上的血管,鲜血从颈上喷洒出来,溅落在他一身白衣之上,就像散落的烟花。

肩上还渗着血,一层层如正在盛开的牡丹,他抽回剑提气一跃,身影如影魅一般眨眼间已经三步并两步地跨到迦尘子面前,他伸手一捞将他拎了起来,剑锋顶着他的喉咙,但迦尘子只是神经质地笑了笑,抬手安抚了锁在一旁焦躁不安的花豹。

“你想杀我?”他问,盯着薛少离的眼睛,眼神无害,薛少离却知道这看似无害的眼神之下掩盖着的是一个扭曲又可悲的灵魂。

“不是想,是要。”他冷冷回答,手上稍稍用力迦尘子的颈上就沁出了血痕,再多几分,他就可以割破他的咽喉,因为割断了气管而无法呼吸,迦尘子只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默默挨着,血流殆尽,在恍惚之间,窒息而死。他恨透了这个人,他对莫清秋所做的一切,让他无法原谅,轻松放过。

“你恨我?”看见薛少离眼里□□裸的恨意,迦尘子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了,你这么聪明,猜到了是不是?你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送来我这里时昏迷不醒却日以夜继地哭,好可怜,只有我,只有我陪她说话,给她疗伤,给她一张新的脸,新的人生,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住口!”薛少离手中的剑又近了几分,“你凭什么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凭什么随意让人改头换面?凭什么控制他人的记忆?”

“凭什么?凭我可以让她快乐。她刚来的时候,昏迷也不安稳,时时刻刻都在哭,可是我,是我让她安静下来,好好睡了一觉,是我把她从那堆废墟里拉出来,给她新的生命,没了以前的记忆,以前的脸,她是新的人,属于我的人。”迦尘子近乎癫狂地裂开了嘴。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被抬进光明宫的莫清秋,瘦瘦小小蜷缩着,不睁眼却是泪流满面的,明明身体健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梦靥之中醒来,他抚着她莹白的小脸,她身上柔柔的体温顺着他的指尖传上来。

好不一样的人。他莫名地心动,才将她留了下来,想尽了办法唤醒这个孩子,但是她总是闭着眼,失落在梦中的一片废墟里,拼命挣扎呼吸,却无法清醒。他实在没有办法,把手贴在她的脸上,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告诉她不要怕,心里却是十分难过,他救不了这个小家伙,他的玩具没有了。但意料之外的,这似乎起了作用,她舒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他觉得她是笑了一笑,真好看,跟唐双八岁在秋千上那种笑容一摸一样,他心动了一动,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取来了三根金针。

“不要怕,我让你活过来。”他低声说着,一根根对准了孩子头顶的穴位缓缓寸寸推进,痛得她大喊大叫到喉咙充血嘶哑,但是他只是按住了她的身子,坚定不移地下针,金针入脑,她不再挣扎喊叫,只是一具任人摆布的身体。

她不再发恶梦不再哭喊害怕,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睡不醒,他便日日夜夜坐在一边对她说话,有时候是哄着她,有时候同她说一说自己的事,手唐双的事,手里握着精巧的刀,点点滴滴地改变着她的容貌。除了这个女孩子本来的样子,他只见过唐双那样笑起来好看的女孩子,但是那个时候唐双已经不会对着他笑了,他很想念那个笑容,便将眼下的孩子变成了唐双的样子,这样,他就可以再一次见到那张笑脸。他感到非常的开心,

容貌修改之后,他选了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将她从沉睡之中唤醒,她睁开眼睛,清澈透明的眼神里空无一物,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自己,只有他。女孩迷茫地看着他,忘了怎么说话。

“你好,我的朋友。”他朝她笑。

“朋,友?”她试着张了张嘴,慢慢发声,声音很可爱,偏着头看他半晌,笑起来,“朋友!”

总算是见到了他久盼的笑脸,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笑脸,他兴奋地站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朋友!”

她就笑了,重复着朋友两个字。他把她带到花园里的秋千上,她的裙摆在半空里飘扬,笑声回荡着,那是他最美的梦。那是一个悠长的梦。

他教会她重新说话,识字,亲自教她武功,一招一式都是他的心血,但是他不要第二个唐双,唐双是失败的作品,而她。他要把她培养成最得意的作品,最成功的作品。

于是在她刚学武的第二年,他就给她一包迷药将她关进了修罗场,那里面是几百个冷漠的杀手,唯一的目的只有活命。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不敢挪动半步,但是他只给她一个绝尘的背影。他想,他要这个作品不单只会笑,还要是一把利剑,才能不让他生厌。

第一次,她失败了,满身是血地被抬出了修罗场,他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回来,来年,又将她丢进修罗场,反反复复,直到有一年,她一身红衣大步流星从修罗场里走了出来,她成了利剑,他很欣慰,很开心,但是她却不再笑了。

为什么她和唐双一样,长大以后都不再笑了?明明他给她们所有他有的,所有能给的,为什么她们再也不笑给他看了?他不明白也不喜欢,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你让我杀人,却不告诉我我是谁,我连名字都没有,我为什么却应该有情感?”他哑然,原来她不喜欢他给的东西。

后来她逃跑了,跑进了沙漠里,他找了半个月才在流沙底下挖回她,脑后的金针缺失了一根,她陷入重度的昏迷,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迷失在梦靥里,他又封住了她的大脑,但是她再也没有苏醒的愿望。那时候;他刚刚收到唐双叛变的消息,他对着死气沉沉的她叹气,她再也不会笑了,如果他再把她绑在光明顶上,他会再失去一次唐双。最后,他只好将她归还给那个带她来的人,按照之前所约定的,他给了她新的生命,让那人带她远走。

也许离开他了,她就会想要活过来了。他有些悲戚地想,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没有痴迷过一张笑脸。

笑容太假,他不会再相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伍(下)

“我是她的再造恩人,没有我,哪来她?你呢?你为她做过什么?”迦尘子问他,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已经破了,有血已经滴到了领口上,但是他不在意,他问他,为她,他做过什么。

“以前或许不多,但今天杀了你,就有了。”他冷笑,突闻一声雷击一样的闷响,脚下晃了一晃,他又笑了起来,“忘了说,除了杀了你,我还会扫平你的大光明宫,这样,够不够?”

“天真。”迦尘子冷笑出声,薛少离觉得背后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野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剑以没入半寸,他吃痛松开了手野方便移形接住迦尘子将他安顿好后,又回过身来准备结果薛少离。

此时薛少离已经跑至大殿中央,伤口太深失血过多他没办法提气而行,只好靠着双脚奋力朝外跑着,但殿上的野方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他闪了闪身,对方的剑擦着他的肩膀扫过,惊得他默默捏了一把冷汗,回过身挥剑格挡,只觉得背上的伤口愈挣愈大,他已经开始手脚发冷眼前发黑。

“狐狸!”莫清秋的声音随着门被破开的声音撞了进来,随着大门的敞开阴暗的大殿瞬间明亮起来,薛少离回头一瞥见莫清秋从光里跑进来,手里银针齐发逼退野方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又被你救了,看起来没你我真的是会死啊。”他稳了稳身形,扯出一个笑脸,不出所料收获了对方一个白眼。

“少罗嗦,先走再说。”她架起薛少离往外走去,眼前晃过一个黑影,大门又重重合上,迦尘子坐着轮椅挡在门前,满脸怒意。

“你要跟他走?你都不记得他了也还是要跟他走?”

“傻啊,她不记得我了还会叫我狐狸?”薛少离笑起来,莫清秋演得是挺那么回事的,但是这狐狸的外号,可不是谁都想得出来的。

“你骗我?”迦尘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莫清秋,她的言听计从,她的无辜单纯,都是假的,骗他的?他明明把她逼出来的金针送了回去,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她还是要记得这个人?

“教主,对不起。”莫清秋叹气,她也不想骗人,但这也是无奈之举。那日迦尘子飞鸽传书,她不来,薛少离就会死,她不装作失忆,她就不能留下来,他没有给她更好的选择。

“对不起?”迦尘子歇斯底里笑起来,笑声震天,刺破耳膜,如同千万只蝙蝠同时向你扑闪着飞过来,莫清秋痛苦地抱住头咬破了舌尖才能逼着自己保持清醒,下意识去看身边的薛少离,他握着她的手,让她安下心来。

“双儿也是同我说对不起,你们真的觉得一句对不起有用吗?你们心安了,我却没有!”迦尘子脸色一变五官狰狞起来,双臂一震从椅子上跃起,指尖指甲瞬间暴涨,直直向二人刺去。

“你们去死,或许效果好一点!”

莫清秋薛少离齐齐挥剑格挡,一阵火光四溅,二人被逼得节节后退,脚下硬生生拖出了一串印子,野方提剑从后面无声袭来,剑到近处时薛少离才感到一阵劲风,回身抵挡,生生挨了一剑也将剑送进野方右肩伤及筋脉。野方并不因吃痛而收手,他忍着震断筋脉的危险又将手里的剑送进了半分,左手握住青叶小刀向莫清秋掷去,只见一抹青绿色鬼影一般飞过,薛少离来不及提剑格开就已经到了眼前,只好下意识抱住莫清秋贴地一滚,背上又挨了迦尘子一爪,整个后背变得血肉模糊,压在莫清秋身上久久爬不起来。

迦尘子避开野方的青叶小刀如影随形跟过来,莫清秋被逼得无计可施掏出怀里的两颗烟雾弹胡乱往迦尘子方向一扔,只听一声闷响烟雾弹闪着火花正好命中迦尘子的眼睛,他被击在地,双手捂着眼睛痛苦嚎叫,野方见状也顾不得地上的二人是死是活,即刻扑到迦尘子身侧小心翼翼报其他的头,脸上落满了泪。

“教主……”语气之间的心痛怜爱溢于言表。

“走开!”迦尘子推开野方,跌跌撞撞又爬不起来,想起自己双脚已废,双目也瞎,悲从中来,竟哀嚎出声。

“教主……”野方又追过去,抱住迦尘子不放手,泣不成声。

“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迦尘子也不再挣扎,抓着野方的衣领半坐起来,满脸血污,眼里只剩下两个黝黑的空洞,面目狰狞。

野方没有动,只是抱着迦尘子:“不要再杀了,随他们去吧,教主有我陪着还不够吗?我陪你啊,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啊。”

“无能!”闻言迦尘子又推开他,“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手下养的一匹狼,畜生就该有畜生的样子,痴心妄想些什么?!”

野方怔了怔,看了半晌又笑起来,“畜生就畜生罢,只要你喜欢。教主,我带你走,找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迦尘子没有搭话,推开了野方摸索着找到地上的剑,一点一点缓缓向薛莫二人爬过来,野方伸手将他拖回去,把脸凑到他的眼前。

“你将我带回来,对我笑,对我好,只因为我是畜生?”他一字一顿问他,迦尘子只是冷哼一声,推开他又往外爬去,他便又将他拖回来,“我都甘愿做畜生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她到底有什么?她会杀人,我也会,她不爱你,可是我爱你,我有什么不好,你偏偏心心念念都是她?!”

“你没什么不好,你只是不是她。”迦尘子冷冷回到,也不再挣扎,将脸对着野方,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还是能想见野方此刻应该是又急又气的脸色,或许是阴暗不定的,想要把他杀了。他一直利用着这个狼王,利用他杀人,利用他在短时间内让魔教恢复过来,利用他的忠诚和爱,他登上了至高无上的荣耀。但是他不爱这个人,甚至不感恩他,他利用能利用的,获得能获得的,这都是他自己得来的。

野方松开了手,颓然地坐在原地,迦尘子见他松了手又朝着莫清秋这边爬来,莫清秋扶起几近昏迷的薛少离,捡起掉落在地的剑,拿不准迦尘子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内力尽失了,也不知他会何时发难,只好握着剑绷着神经等着。

“我不是她,我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我!”野方突然发力,将他拖回,死死扼住他的脖子,看他喘不过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笑起来,看他双手乱抓挣扎着却逃不过他的手心,他笑得癫狂力竭。他就这么笑着看着,直到迦尘子在他手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收了笑,用手想抹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干净,反而越来越脏,只好随意擦了擦,收回手,将他规规整整摆好,满眼爱恋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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