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现在,你是我的了。”他温柔一笑,靠在他的胸前闭着眼,感受他逐渐消失的体温。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天真无辜,他也明白迦尘子不过是利用他和白跖召唤狼群的能力,但是又如何呢,他还有用,他就会看着他,对他笑,对他好。

对他笑,对他好,他就满足了。

莫清秋看得头皮发麻,定在原地也不知道是走是留,迦尘子也算是间接被她弄死了,野方这疯子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转过脸来要她偿命。想到这里,她觉得真是头痛,这年头疯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她就没时间喘口气歇歇脚。等会野方要是真的非要取她性命,她得想个办法把薛少离送到接应的人手里才能放心。

“还不快滚?不要在这里打扰我和教主的清修!”野方想起来背后还有两个人,头也不回冷言道,趴在迦尘子胸口动也不动,体态温柔。

莫清秋闻言如临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就差没有雀跃着跑出大殿,驮着神志不清的薛少离,一步不停地朝外跑去。

光明顶上一片混乱,薛家军带着人冲了上了,一片砍打厮杀的混乱,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她在混乱之中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看不清敌友,突见一柄长剑拦住去路,顺着手抬头看去,是迦尘子座下使者疾风。

莫清秋打了个激灵将剑挡在身前,把薛少离护住,一脸防备地盯着眼前人,疾风倒是没有敌意,将一瓶丹药扔进她的怀里。

“你以为他的软剑是哪里来的?”疾风表情一如既往地凝固,也不与她多啰嗦,只是冷冷叮嘱着,“这里还有三颗护心丸,他的身上已经伤及心脉,每十日一颗,可保他一月不死,能救他的,只有药王谷谷主,你快去吧。”

这人自从她入教以来便接触不多,她只知道这人总是站在阴影里,不说话也不动作,就像空气一样,与她无冤仇,也与她无交情。原先想着唐双事情败露也是他的功劳,这人应该是忠心于魔教的才是,没想到这次竟然暗中帮着她和薛少离二人,倒让她大吃一惊。

“上一次没能帮到唐双,这一次帮帮你也不错。”看出她的疑虑,他笑着解释,说罢便又消失在阴影里。莫清秋看着怀里的药瓶,心想或许疾风想帮的不是她。只是想,如果那时候有个人帮帮他,也不错。

莫清秋捏了一颗药丸送到薛少离嘴里,他还有几分神志,指了指方向让她赶紧朝那边走,一走过去正巧撞上薛家军的人,正是副将张立。张立见这白衣女子驮着一人神色慌张地走来便迎了上去,才发现竟是那日在沙漠里突然出现指引他们方向的奇女子,不由得喜出望外。

“多谢姑娘那日相助,我才能回去搬了救兵今日攻上光明顶一扫魔教!”他行了一个礼,莫清秋却摆摆手没有客套。

“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薛少离受重伤了,我要带他去药王谷治伤。”

“二公子他……?”张立这才反应过来莫清秋肩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是薛家的二公子,震惊得说不出话呆立在原地。

“干站着干嘛?还不快去!”

“是!”

张立扛起薛少离朝着军队后方而去,极快地备好了马车干粮和伤药交到莫清秋手上,后者接过缰绳即刻扬鞭而去,只留下漫天的飞尘和一句飘不可闻的道谢。

她一路赶着马车朝着药王谷方向而去,随着一声巨雷似的闷响后来了地动山摇的晃动,她回头一望,光明宫的方向升起一团尘烟。

她勒住马停下,尘烟散去只见沙漠里空无一物,一座巨大的宫殿瞬间被夷为平地,连带着过去一切的爱恨情仇,全数被掩埋在了滚滚黄沙之下。

四周响起了哀怨苍凉的狼嚎,此起彼伏,在广袤的沙漠里响成一曲哀歌。

莫清秋突然想起里大殿上那个火红的倔强背影,这样也算是他想要的结局了吧?两个人,总算是生死不弃了。

她挑开了帘子,薛少离半睡半醒,嘴里不知在说什么,便将耳朵靠了过去,费了半天劲才听出是在叫她的名字。

“清秋,他说我没为你做什么,你看,我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他的话断断续续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听着听着眼里就蓄满了泪水,将嘴凑了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虽然不合时宜,但也还是幸福地笑起来。

夕阳渐低,一轮红日挂在一片暗黄的沙漠边际,黄沙漫漫,落日灿灿,女子赶着马车想着远方的绿洲奔去,身后遗落了漫天的烟尘风霜。

作者有话要说:

☆、陆(上)



莫清秋赶到药王谷时已经是魔教覆灭后的第二十三天,薛少离一路昏迷不醒,身体每况愈下,到最后近乎气若游丝,靠着疾风那两粒丹药才护住了心脉,莫清秋一路上重金买着人参吊气,总算是挨到了药王谷谷口,她跳下马车冲进谷里就拎了人出来,开口就吩咐着小心抬人,没有一点要先招呼的觉悟。

对方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服,正在翻检着晒好的药材就被人拎着耳朵揪到了门口,耳朵边连珠炮弹一样传来一连串着急但也不失条理的安排,正翻了白眼想要臭骂一顿这不讲礼貌的家伙,一看眼前的人却立刻蔫了下来,瑟瑟抖抖地站着。

“师,师姐……”感觉屁股上被抽的红印子还没有养好,这挨千刀的暴力女居然又回来了。

“啰嗦什么,还不赶紧找人给我把车里的人安顿好?”莫清秋看准了小师弟脑门一巴掌就呼了过去,又留下锃亮的红手印。

“是,是。”少年捂着脑袋踉跄几步跑远了,头也没敢回,加快了步伐跑去办事,就怕一个怠慢了又被这师姐揍一顿,被她揍一顿,躺十天也不见得养得回来。

看着哆哆嗦嗦跑远了的师弟,莫清秋笑了起来,又上了马车整理一番,和着几个师弟师妹把薛少离七手八脚地抬进了房里安置好,才算松了一口气。

“柿子饼,师父呢?”她把头转向满头大汗的师弟,后者听到她的声音条件反射地抖了一抖,僵硬着转过脖子来,正要搭话,门外便走进来一个女子,本是嘈杂的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药王谷的学徒们自动地分立两侧,低着头,态度谦恭。

女子一身白衣与其他人并无二致,只是其独有的出众气质让一袭白衣也变得波澜起伏,有声有色。青丝白肤,若不是眼角细微的皱纹,乍看之下就如同双十年华的女子。即使细看,也不过三十出头,面上蒙着白色的面上,只露出一双凤眼,眼色冷凌,不怒而威,使人下意识收起笑容,也变得冷冽起来。

“师父。”莫清秋颔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态度,看了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薛少离,“请师父救他,他受伤太重,只能寄希望于师父了。”

女子看了一眼薛少离,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疾步走了过去握住薛少离的手探脉,脉象虚弱混乱,已经是命悬一线,再差分毫,就是回天乏术了。女子沉思半晌,开口道:“将我的药包取来,其他人全数退下,不要前来打搅。”

随侍的学生领命取来了她的药包,一干人识相地全数退下,莫清秋看了看头也不回的白衣女子,也只好默默退出房间,在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趴在门缝上既欣慰听不到动静又焦虑听不到动静,最后只好安慰自己待在门口也帮不上忙,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而白衣女子,一待,便是一整日足不出户。

入夜,白衣女子那边还没有消息,期间叫人打了几盆干净的水抬进去,出来就变成了已经泛乌的血水,又重重关上门,不置一词。她知道她师父治病时不喜欢有人在边上干扰,也就没有啰嗦,自己暖了酒坐到池塘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喝起来。

她是越来越离不开这杯中物了,闲下来就喜欢喝两杯,暖暖气血,解解疲乏,好像喝得迷迷糊糊做人也就迷迷糊糊了。

“师姐?”身后传来了怯懦懦的声音,她转过头去,是以前总被她欺负的小师弟,转眼已经比她还高了,却被她收拾得一见了她就怕。那会儿在药王谷,她确实是一方霸王来着。

“柿子饼?快来快来,坐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这石头就是被她带着人坐在这磨得光滑的,池塘里的鱼也跟认得她的声音一样,在月夜里靠过来,冒着一串串水泡。“呐,还是小孩子,就不让你喝酒了。”

“什么啊,我今年都十八了,舍不得给我就明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虽然嘴里小声抱怨着,人还是挪过来坐下。

这师姐除了凶一点下手重一点,但是上山打猎下河摸鱼去村里偷鸡吃,没有一次不带着他的,有什么好吃的也先给他,倒是非常美好的回忆。说是师姐,来的时间却没有他早,只是有一年师父突然将她领了回来,那时候药王谷里只有他一个徒弟,说是师姐,他也就认了,比他大了八九岁,一点长姐样子没有,带着到处野,被逮住了首先把他供出去还暴力逼迫他认罪,搞得他那段日子惨淡惨淡又精彩纷呈的,对她的感情也很复杂。不过这师姐只留了一年就离开了药王谷,他在谷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知道她在外面混得怎么样了,看样子也还是以前的做派,只会欺负人,不会被人欺负。

“诶诶诶,我耳朵好着呢,”莫清秋板起脸伸手就要打,对方缩了缩,她却收回手笑起来,“好啦好啦,虽然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只是个吃个柿子饼也能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小屁孩,但是终究是长成男子汉了,给你留点面子。”

“留面子就别提柿子饼的事,明明是你吓我我才会哭。”柿子饼不服气地瘪嘴,莫清秋笑了笑没有答话,他便又小声叨念着,“况且,况且我有名字。”

“诶,名字?”莫清秋倒是立起了耳朵,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没记得柿子饼还有别的名字,一直柿子饼柿子饼地叫着。

“容云,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的容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对方不满意地叫起来。

“哎呀哎呀,你知道师姐脑袋不好使,那么计较干什么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年纪大了就喝酒。”莫清秋扔了一坛到容云怀里,自顾自喝起来,本来觉得回了药王谷,喝着小酒赏着月光应该是挺开心的一件事,但是她却越喝越觉得烦躁,越喝越觉得愁云密布。

“师姐,你不开心?”容云探了探脑袋,莫清秋确实是一脸愁云地对着月亮,她和几年前离开药王谷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满身朝气,满腔热血地要出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事没做成,盘缠还丢了一样的一脸倒霉相。

“柿子饼,你是哪年来的药王谷?”她没回答问题,倒是自己想了个问题,话一出口,容云就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纠缠名字的问题,横竖他师姐是不想改了,柿子饼就柿子饼吧,再啰嗦可能就是柿子汁了。

“从小就被师父捡回来了,师父说是在谷口捡到的,看我都快没力气哭了实在有点可怜,就捡回来了。”

“师父对你好吗?”

“师父,应该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吧。”容云灌了口酒,不由自主地也想莫清秋一样赏起了月亮。大概是一回忆起往事,人就喜欢看着月亮,好像月亮也经历过一样,能与人有什么共鸣。可实际上月亮一直是那个月亮,它看着,从来不说,任人去描摹。“虽然有时候严厉了一点,但是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也因为遇到师父才能活到现在。”

“师父真的很善良,对吧?对我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总是悉心照料。”莫清秋说着,是问话,但是不像是在问容云,倒像是自言自语,说着说着就细不可闻了、

“师姐,你要做的事做完了吗?”

“嗯?”莫清秋愣了愣才想起来当初出谷时容云问过她原因,她只随口说是要做一件想做的事敷衍,没想到他倒是一直记着。

“差不多了吧。”她回答得模棱两可,说着又没声了,自顾自喝起来。

“到底什么事啊,还跑出谷去,谷里不是挺好的,也没有外面那么多事情。”

“你倒知道外面事情多了。”莫清秋听他一口老成的语气就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了,你看十里外的那个村子,就是我们以前去偷鸡的那个,今天你家占我田了,明天你家路太宽了,动不动就打架斗殴,吵吵闹闹就没完,外面有什么好的,谷里清清静静,看看书弄弄药材,不比外面好?”容云抱着酒坛子唠叨开了,一脸不屑地对着莫清秋,以表达自己对外界的不满。

“还真是,哪里都是一样,你争我抢的,是没个清净地方。”莫清秋笑得有点捉摸不透,容云看不懂,也懒得猜,反正他这个师姐他从来搞不懂。

“你出去到底是是为了什么事?”依依不舍的追问,其实他还是很好奇外面的世界的,最远他也就是去过十里外的那个村子,再远,就是另一个世界了,虽然他很喜欢谷里安静的生活,但是了解一下外面,总是好的,总是有书上记不完的事情在嘛。

“柿子饼,你想知道你是谁吗?你真的是谁?父母是谁,为什么被遗弃了,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想知道吗?”莫清秋侧过头来问他。

“不想知道,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容云摇了摇头,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意思。“是谁有什么重要呢,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就好了。”

“我要有你这觉悟就好了,”莫清秋又笑起来,转回脸又开始望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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