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韩衾一席话,叫我愕然,燕王受苦了,腹背受敌,还有这样两个蠢货给自己添堵。

权芝与琉筝大约都未料到自己那点事竟叫人如数家珍,一时哑然,答不上话来,还是权芝反应快些:“你不过一介风尘女子,你又凭什么来替王爷决定我们的去留?我可听闻王爷如今的新欢叫做容姑娘。”

韩衾依然从容不迫:“你只需知道,我今日跟你们说的话都是王爷授意的即可,银票我就当

你们收下了,择日会安排两位姐姐去别处。另外,二位姐姐若当真曾经爱过王爷就不要将容姑娘的事告诉不该告诉的人,那是王爷真心爱着的人,也是王爷如今唯一拥有的。”

二人缄默不语,面色沉痛又不甘。

解决完这两根心头刺,顿感通体舒畅,心情好了便喜欢到处溜达溜达,便趁着雪落下来之前在城中游走着。

这一路的路线是岳家的成衣坊、茶楼、戏院、岳家成衣坊、路边胭脂水粉店、纸鸢小铺子、岳家成衣坊、卖汤圆的、杂耍的、岳家成衣坊。

总之,岳家的成衣坊实在是三步一小店,五步一大铺,岳家的成衣坊和运输业是岳家的命脉,而今我这一圈下来,在岳家成衣坊中逗留下来发觉生意寥寥,扮作闲人与掌柜闲话,套出岳家生意越发难做的消息后,心情更好了。

韩衾提醒了我好几回天色不早该早些回去了,若然燕王该担心了。奈何我兴致高昂,流连忘返,逛到沈庄时,又逗留了许久。

再回去时天已黑透,纷纷扬扬的雪花也飘落下来,大门口便能见到中庭处人影绰绰,燕王似在发脾气,连易大步要往里跨,我急忙拉住他:“慢着!”

连易在雪地里一滑险些跌倒,回头疑惑看我,我笑呵呵看他:“观望一下再进去,看看燕王发火的摸样。”

连易便拉着莲生猫着身子躲到了身后,我瞥了他一眼,像本少主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听墙角又如何,正想着呢被连易也拉到了树后面。

我正要瞪他,就听得燕王的怒喝声传来:“她平日里去的茶馆酒楼都找了,不见人影,不见人影是什么意思?本王问你们为何她出门你们不跟着,如今不见了她……你们……你们都是在找死!再去找!天亮前找不到人就别来见本王了!”

“秦钦,备马!”燕王说着要往外走。

身后追着一个丫鬟,递了件大氅到他手中:“王爷,雪下大了。”

见燕王往外走来,我立刻做出个刚到门口的架势,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冲他笑了笑,燕王一时怔愣,快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拥住我,紧紧抱着:“以为你一声不吭又走了。”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响在耳边,他说话时语气紧张又不安。

我掀开他大氅,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中溢着笑意:“抱我进去。”

他终是平缓了僵硬的嘴角,伸手托抱住我往里走去:“往后别乱跑了,嗯?”

迎面冲来一群带刀侍卫往外冲去,燕王一声喝令:“不用找了,人回来了。”

众侍卫看我一眼,皆如释重负,齐整整答了声是王爷便都恭顺地退下去了。

燕王抱着我拐过回廊时,一株红梅在雪地里茕茕孑立,映着回廊边悬着的暗黄纸灯,妖冶且孤傲,我伸手拍了拍纸灯,落下一栏杆的白雪,燕王轻叱我调皮,别冻着手,我伏在他肩上,笑嘻嘻问他:“猜我今日见谁了?”

卧房前,莲生替我们掀开厚重帘帐,进屋将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又替我们泡了壶热茶放在软榻的矮几上,尔后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燕王将我放在铺满毛毡的软榻上,替我解开大氅放到一边:“见着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章

我盘腿坐下,斜靠了身子,拿起矮几上的暖手炉:“见了你的两个侍妾。”

燕王一凝眉,神色紧张地拉过我的手仔细审视:“她们没为难你罢?”

“她们倒是没为难我,是我为难她们去了。”

燕王神色更紧张:“你出面了?”

“韩衾出的面,让她们离开你。”

“韩衾此番,倒是做对了件事,没让你出面便好,这两人我自是会处理好,不用你操心了。”

我摇头晃脑道了声饿了,他便遣了莲生去备些清淡点的过来,又走来在我唇边印下一吻。

正用晚饭时,秦钦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燕王挥手让他退了出去,我放下玉筷,燕王替我盛了点浓汤递到我跟前让我再喝点汤,我摇了摇头:“你若有事要处理便去罢。”

燕王放下碗筷,拿起桌边巾帕替我擦了擦嘴角:“我就去西苑的书房,吏部曹侍郎等在书房里要与我谈些事,你要是乏了就让莲生伺候着先歇下。”

燕王出去后,莲生端来木桶,盛满热水供我沐足,我掀了窗角一叶,瞥见纷扬的雪花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挂在窗边的一株红梅树上,红梅在雪地映衬下,昏暗中窥见耀眼,莲生让我放下帘子,说是寒气会入侵。

热水浸足,我舒服地喟叹一声,身后垫高的软垫又被莲生加高了些,她又不时往里加些热水,这一泡脚足足泡了近半个时辰,手心额头都开始冒汗,整个身子都热乎起来,莲生替我擦完脚时,燕王正好掀帘进来,我正要赤足冲到床上去呢,被燕王一把捞了起来:“天冷,不许赤足走路。”

“这一路都有毡毯,冻不着。”

特别有眼力劲儿的莲生这会儿已经端着木桶退了出去,我被燕王捞到了床上,他替我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尔后轻声哼唱哄我入眠,我伸出手来摸向他的脸问他怎么不睡。

他抓住我的手复又塞进被窝里:“还有公务要处理,待你睡着了我再出去。”

我双手捏着棉被边沿,细细看他:“近日朝中是有什么事么?总见你早出晚归,回来后便总是神情冷峻严肃,还三不五时有人上门来与你密谈。”

燕王沉吟片刻,眼光里在在都是担忧:“近来朝中局势动荡,颜儿你需暂避出行,今日不见你人,我以为……”

“以为我被人绑了?”我伸手,探起身子,摸着他的脸:“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就算没有崇玉和连易叶旭朝,我也还是有自保的能力的,我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

他的掌心附上我的手背:“颜儿你可能还没见过真正穷凶恶极的人走投无路时的残忍,听话,这段时日不要出去了,嗯?”

我点头:“嗯,听你的,我不出去。”

是夜,大雪直至天明,我侧头看一旁空着的枕头,轻咳一声,莲生便掀了帘帐走到床边要伺候我起床,中衣皆是在暖炉上烘过的,穿在身上,温暖舒适,我询问燕王昨儿个宿在何处,莲生说燕王彻夜未眠,我便让她备了早食往书房去了

厚雪阻路,院里正有仆人在清扫,扫出一条通往回廊的小道,回廊的边缘也都积着厚厚的雪,一旁的红梅被积雪压弯了树枝,在清风里颤颤巍巍,雪雾飘飘洒洒,盈在空中。

我走到西苑书房门口时,只听得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当年先皇驾崩,皇帝秘不发丧,谁人晓得皇帝在此中作了什么梗,臣等眼中只认燕王一个主子。”

心中咯噔一声,燕王这是要……

我脚下一个踉跄,身子让了下,碰着了身后的盆景,清脆的碎裂声引来屋里人的警惕:“何人?”

门被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到我跟前,举起我的衣袖,凶神恶煞质问我是何人,在此偷听,该当何罪。

“怎么不多睡会儿?起得这么早。”燕王从老者手中拿回我的手,语气宠溺。

我掂了掂手中食盒:“给你送吃的,饿了吧?”

燕王笑笑,牵着我的手往书房里走,我回头看了眼那老者,如痴如呆立在原地,合不拢嘴地看我。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想是闭门夜谈了整夜,我一路环视,两侧所立皆是些不怒自威,粗犷外露的男子,再进到内室,倒是文人学士摸样些的人,见到我,皆是带着防备探究的神情。

最靠燕王书桌旁立着的是秦钦和沈泉,竟是沈泉,我看了他一眼,又去看燕王,燕王将手中食盒放下,抬眼看了下众人:“尔等退下罢。”

方才的老者又折回到燕王跟前:“王爷!”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本王自有定夺,退下吧。”

众人目光凝视着他,也有飘忽不定落到我脸上的目光,本少主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临危不乱,还替燕王倒了杯豆汁:“今晨现磨的,趁热喝,只有这一碗。”

燕王嘴角一弯:“本王要用早膳了,没替各位准备,还不退下么?”

众人便悻悻退下,鱼贯而出,沈泉更是多看我一眼都没有,坦然自若。

众人退下,燕王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提到他腿上坐下,端起碗,抿了两口,又执起玉筷,夹了只豆沙水晶饺放入口中:“你用早饭了么?”

我摇摇头,他便舀了勺三脆羹到我口中,又夹了只铜锣烧给我,我囫囵吞枣咽进去,又闷闷不乐伏在他肩上。

他轻笑出声:“沈泉此人,当得起重用,皇帝曾与我说过,沈泉抵得上整个翰林院,他不过是看在莲生面上才伏于我门下的。”

我继续伏在他肩上,沉痛道:“知道他厉害。”

“我会叫他做最累的事,给最低的品阶,如此算为你报仇,颜儿意下如何?”

我点点头,无可奈何:“没有更狠的了么?”

燕王拍拍我的背:“不让他见莲生。”

我抬起头来,眸中生光:“不会太卑鄙了么?”

“完全不会!”

我这才喜笑颜开起来,燕王在我脸上亲亲摸摸我也罔顾了

一顿饭,燕王在我身上揩了不少油,我也都任由他这边亲亲,那边摸摸了,用完早饭,燕王携着我走到门口,凝眸看我:“颜儿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我低眉靠在他胸口,继而抬眼,抬手拥住他的肩:“你做的决定自是都有你的道理,你只需知道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就好了。”顿了顿又捏住他的衣襟道:“不准送了自己的命。”

他俯首吻了吻我嘴角,坚定道:“不会,他们皆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之辈,我轻易不会受他们的鼓动,我自有定夺。”

燕王眼下乌青一片,下巴处有些短訾,眼底有些疲惫,我抓着他的手领他往卧房走去,想叫他歇息片刻,正躺到床上将要闭眼,秦钦又走了进来,我瞥了他一眼,他欲言又止走到床边轻声道:“王爷,圣上传您入宫。”

我睨他一眼,转眼看燕王,方才才入睡的人又幽幽睁开眼,叹了声气,继而坐起身子:“你去备车辇。”

秦钦便退了出去,我拿起一旁屏风上的衣袍在炉上烘了片刻,继而为他穿上,金丝扣半天也扣不上,燕王握住我的手,调笑道:“颜儿伺候人的手艺有待加强。”

我低眉顺目做娇羞状道:“王爷说的是,奴婢会多跟莲生学习的。”

燕王附上我的唇轻啄了下:“孺子可教矣。”

如今莲生又在身边了,那三年在关外自力更生的本事又渐渐退化了,扣个扣子都叫我原形毕露了。

燕王自己扣上扣子,在外罩上官袍,又将我搂在怀里揉了一阵,最后披上厚的大氅出了门去,

听他方才说的,皇帝要扳倒左相,不得不借他的势力,所以目前他是相对安全的,他还宽慰我,他们本是同根生,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会拔剑相向。

燕王走前,我叮嘱了秦钦几句,让他好好跟着他家主子,好生伺候着,秦钦如今对我恭敬异常,只频频点头。

燕王走后,崇玉过来了,被燕王的侍卫挡在门口不得入内,连易跟在我后头,眼尖便看到了门口的人,匆匆赶到门口:“你们小心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他都敢拦,你们可知道他一动手,你们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侍卫被连易说得愣在当场,看向崇玉的眼神里隐隐有些后怕:“王爷说了不让任何人进来。”

我走到他们身边:“是他没关系,让他进来,燕王不会怪你们的。”

侍卫便让了下身子,将崇玉放了进来,崇玉跟在后头汇报了近日来他的行踪,只一条,全用来搜集岳家犯罪的证据了,崇玉跟在我身边那么些年,会的不只是武功,整套的经营方式他都知道,所以他自是也知道从何下手,该收买怎样的人获取情报,该如何一招毙命让岳家血债血偿。

我冷哼一声:“再观望一阵,最好是一招毙命,让他们岳家从此翻不了身,下大狱是最好。”

“是,少主,我知道。”

大雪过境,空气中弥漫着寒意,我速速走进屋内,让莲生旺了炉火,搓着手,又懒懒坐下了,崇玉立在身旁欲言又止,我斜眼一挑:“有话直说。”

“岳洛……乃断袖。”

我诧异放下手中暖炉,沉吟半晌,讪讪出口:“怪不得岳家一直以来不上门来提亲,原是要遮掩岳洛的喜好,呵,幸得他们也算做对了一件事,你去吧,下手别留情。”

崇玉看我一眼,眼中有些留恋,还是退了下去。

傍晚时分,阴天,天黑得快,又落下雪来,外头阴冷异常,寒气似侵入骨髓,我本站在门口等燕王,不消片刻,便手脚冰冷,耳朵都冻到发痛,莲生在后头催我回去,我定了定,说再等片刻,就这片刻,便见到了燕王的车辇,昏黄的灯光渐渐驶近,燕王从车辇里出来,抬眼见着门口的我,一凝眉,上来便斥责莲生怎么让自家主子在冰天雪地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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